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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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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宅

這兩日水司衙門裏逐漸忙碌,因為秋收祭祀的事宜要準備起來了。

今年災難頗多,尤其是年初那場水災可謂影響蔓延千萬裏,至今那些城池村莊的百姓都還未從此打擊裏走出。

那麽今年秋祭,皇上是必然要親自祭拜龍王爺的。這樣一來,水司衙門也就有的忙了。

與來時料想的閑官不同,這梁都水司衙門副使一共有四位,分管四方位的水利設施。

這不,水司使一接到消息,就命他們各自到所管轄的地方察巡暗訪,看哪處水渠需要通泥,哪處水庫的大壩是否要加固。

事情不算嚴重,但卻繁瑣,需要人拿著水利地圖到處跑。

忙了兩三日,王銀蛾帶著專門的人員總算把管轄範圍的水利設施都檢查了一番,並未發現異常,於是上報給水司使。

本以為這次檢查後,能消停些時日,可不想一夜過後,突然降下的一棒槌正正砸在她腦門上,嗡嗡得作響。

“王大人,王大人。”那人輕聲細語地提醒她,“時間不早了,水司使大人叫您過去呢。”

“好,多謝通知。”王銀蛾神色淡淡地笑了下,看向這穿著竹錦紋墨衣的小廝,“勞煩您稍等。”

然後把處理妥當以及未處理的公文各自整理,起身朝門外走。

踏進正堂,朝上首一人,拱手道:“下官見過大人。”

梁都水司使是一個文人氣質的男子,是許多年前的進士,今年已七十,兩鬢已經斑白。

他擺擺手,示意王銀蛾找位置坐下,然後清了嗓子說道:“正好人都齊了,我就開門見山。秋祭在即,可是這會兒子城裏卻鬧出了人命。”

王銀蛾眨了眨眼,望向高座,又把目光挪向對面的女官身上。

這女官姓孟名綏,早她許多年做女官,在這職位上又待了近五年,是少見的女前輩。初來乍到時,孟綏幫過她一些事,因此兩人私交頗親。

孟綏接收到她的視線,左右轉一轉眼珠表示不知情,隨後開口問:“大人,事發緊急,我們暫且不知道具體的情況,其中是否牽扯到我們水司,還有待商榷,不若派人去和衙門捕頭那邊問問?”

“不必了,衙門那邊已經找人過來了。”

一時間,下面四個水司副使都緊張起來,交頭接耳。

到底發生了什麽事?王銀蛾一頭霧水。

只看水司使示意小廝一眼,小廝奔出門外,接著兩個佩刀的紅衣捕頭走進大堂,是一對男女,抱拳道:“見過水司使,幾位副使大人。”

那個女捕頭說道:“昨夜,有人舉報,在南城零一二號水渠發現多名死者遺體,這件事已經引起了南城那一帶居民的恐慌。眼下又離秋祭漸近,上面命我們快些調查清楚真相,抓住兇手,好還百姓一個安穩。”

接著後面那位男捕頭,跟著道:“今早接到上級命令,需要水司衙門協助我們巡捕調查。”

這條要求沒有人反對,畢竟這是人命關天的案子,且南城零一二號水渠離這水司衙門也不遠,早點抓住真兇,他們這在水司衙門裏辦公心裏也安穩些。

可是水司衙門裏也有事要忙,總不能自降身價充當衙門的下級,任其命令。大夥兒在這裏犯了難處,爭吵不休。

突然,一聲輕脆的碰擊響起,大夥兒擡頭一看,原是水司使擱下茶盞。

“王副使——”

水司使低沈文雅的嗓音一響起,她這心裏咯噔一跳。還未開口,就聽水司使大人說道:“我看你剛才不與人爭執,性子沈穩安靜,是個辦事的,那麽就由你協助巡捕們調查此事。一切權限都暫且給你開通。”

說罷,從袖袋裏拿出一枚黑檀木令牌,示意小廝遞到她面前。

王銀蛾癡癡楞楞地接過那令牌。

想起那些說在官場裏要保持低調作風的建議,心裏直發笑。但凡是無權無勢,無靠山背景,就算再低調作人,遇到棘手難辦的事,人家也要把你從倚角旮旯裏扒拉出來送出去擋風。

這不是第一回遇見麻煩,她很快也就習慣了,說起官腔道:“大人放心下官一定會盡心盡責,協助衙門找到真兇。”

上午談話,下午就被派去現場勘察,可見事情是真的急,卻並不是他們口中那般簡單。

果然官場裏的家夥都是些老狐貍,一下子就嗅出危險。她冷笑地想道。

兩個捕頭領著她和一個書記員到現場,和她們簡明扼要地提示了一些要求,便不再管他們,專註投身於查案之中了。

王銀蛾自詡毫無探案的天賦,在一眾巡捕忙著撈水中屍體時,無所事事地沿著這段水渠走。

這裏出了人命的事早已傳遍,有些大膽子的居民甚至湊到攔截界線邊上觀望,嘴裏嘰嘰喳喳和旁人說著長短。

這個死者是誰,似有些眼熟。

那位死者是何時消失,他家裏人又是多麽著急,找了許久沒找到人。

突然,人群裏響起一聲“咦”地驚呼。這聲音吸引了其他人的註意,甚至是巡捕都停下手裏的動作,一齊望向他。

那是位穿著水田衣的男子,年紀三十多,看著身形瘦削,皮膚黝黃,雙眼混濁。

王銀蛾盯了幾秒,後知後覺地想起這不是前些日子在酒樓遇見的那位嗎?

可是幾日不見,這人似乎又蒼老許多,身上那股陰冷的鬼味愈發明顯了。

她垂下眼,聽見那人說道:“我認識他!”

順著他的指向,許多人看向水渠裏一具藍衣屍體,不知是泡發了水,還是本來就胖,屍體臃腫如死肥豬。

“你認識他?那他是哪裏人,做什麽活計?”

岸上一個巡捕用長棍將屍體翻個面,問道。

先前領她來這裏的女捕頭正打量男子,似在思索什麽。

水田衣男子十分肯定,用混濁的聲音說道:“他是我一個活計,人稱藍小胖。”

聞言,女捕頭瞇眼盯了屍體一會兒,忽然擺手,讓人把那位穿水田衣的男子帶下來。

水田衣男子以為是要抓他,嚇得面色驚恐,邊掙紮,邊叫道:“我不是兇手——”

“是不是兇手?自有老天看著。你既然認識這人,那麽肯定知道一些情況。”

女捕頭冷眼掃了他一眼,等人安靜下來,再問道:“你最後一面見到這藍小胖,是什麽時候?又在說什麽?”

王銀蛾默默地走來,想要旁聽,女捕頭輕掃她一眼沒吱聲。

那藍衣胖子,她也是認識的,就是那捅了好友一刀後偷走令牌的人。

他要是死了,死在幕後主使手下並不奇怪。可是看這水渠裏被打撈起的屍體,死的時間都大差不差這就是奇怪之處。

偏這時,水田衣男子給出一個關鍵的信息。

“大概是五日前,我和藍小胖去賭場。聽他說馬上要發財了,就問他,但他什麽也不肯說。我看他依然穿著那身舊衣,只當他說大話,可是後來他人就不見了。”

“也就是說,你最後一次見他是在賭場裏。是哪個賭場?”女捕頭雙眼陡然冒出奕奕的冷光,似要穿透這人的防線,一眼看穿真相。

男子嚇得一跳,面色慘白:“那天其實輸了,在一個小攤子上吃宵夜,聊到這裏。”

“哦,哪個小攤子?”

“就是一個晚上開的小攤子。”

“那有人能為你作證嗎?”

男子幾乎嚇哭了,道:“小人真的不知道——”

這時,巡捕們已把屍體全部撈出,一共有十多具。女捕頭示意副捕一眼,讓人把屍體先帶回去讓杵作驗屍。然後問:“藍小胖平日住在哪裏?”

“他,這些年一直賭,房子都變賣了,現在住在廢宅裏。”

這時,王銀蛾蹙眉,總覺得有點東西被遺落了,便問道:“你和他還有什麽共同的朋友嗎?”

水田衣男子楞了下,忽然猛拍腦門:“啊對!七八天前,山羊臉回來了,邀我和藍小胖逛青樓,可是那天我有事就沒去。之後也沒見到山羊臉。”

“那是因為山羊臉死了。”

“什麽!”水田衣男子震驚地望著她,那雙混濁的眼珠子顫動著。

女捕頭冷笑著說:“這兩個人你都認識,看來你非要走一趟衙門不可了!”

“大人,我真不是兇手!”

“放心,衙門查明真相後就會放你離開。”

“這不是去衙門的路。”走了一段路後,王銀蛾突然出聲道。

女捕頭向前推了推水田衣男子的肩膀,回首:“回衙門前,我要先去藍小胖的住處看一眼。”

這條街已然有些偏僻,街兩側的民居雕落破敗,有些甚至已經沒有人住了。

“這是梁都城裏最老最破的地方,幾乎都沒有人住,除了些流浪漢。”

她們一行人除了女捕頭和水田衣男子,剩下的便是王銀蛾同那膽小的書記員,還有兩個佩刀巡捕隨後。往裏走得越深,空氣越發冷寂,環境越發雕敗荒涼。

水田衣男子突然停下,顫抖著手指向那一戶荒敗的宅邸。

“他就住在那裏。”

“走。”

然而,男子說什麽也不肯再向前邁步。

王銀蛾環視了一圈,壓下心底的無端慌張,開口笑道:“你該不會騙我們吧?之前不是說賭場分別後要找藍小胖,可你現在連他住的地方都不敢踏足——”

誰想,水田衣男子接著反駁說:“我從來不進他家門,一般只是找外面的人問,他有沒有出來過。這條巷子只有一條單向的通道,也只有一個出口。”

王銀蛾被駁斥了,看了他一會兒,確實不像是騙人。

這時,女捕頭發話了:“你為何不敢進他住的地方?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

男子仍犟嘴道:“那地方陰森森的,我不樂意進去。”

女捕頭突然笑了下:“藍小胖為什麽會住在這裏,而不像外面的流浪漢住在那些廢棄房子。”

男子不答,王銀蛾早已眼尖地撿起地上的一點香灰,撚在手指間,忽而湊到女捕頭鼻前:“這是香灰吧。”

女捕頭聞了下點頭:“確實。”

“民間不是有種說法,叫見棺發財。那麽陰暗的地方,用某種邪惡的術法,說不定能得到些什麽。藍小胖既然經常出入賭坊,應該知道些什麽偏方。”說著,王銀蛾意味深長地瞟向水田衣男子,“你是他的朋友,想必也知道些什麽。”

這時候,女捕頭突然反手向男子一推,再拔出刀,闊步朝那森白的泛著冷綠的宅門走去。

水田衣男子向前踉蹌一步,後知後覺,臉色刷地慘白。

然而其他人守在後頭,他也不能逃走,只好白著臉,像一只軟腳蝦,軟綿綿地跟著女捕頭,登上石階。

後面王銀蛾幾人跟上來。

入眼,一塊殘缺的匾額掛在宅門上,要掉不掉,透出一股陰濕的黴味。

忽然間,王銀蛾想起水田衣男子身上的鬼氣和這宅子裏的別無二致,面色遽然發冷。

她突然喊道:“等等。”

一陣陰風從後面吹來,將斜歪的掉漆木門吹得吱呀作響,似在應答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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