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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塵(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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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塵(一)

那人面目驚悚,梗著脖子急道:“有、有錢不賺是王八,半兩銀子租給你得了!”

“好,一言為定。”王銀蛾淺笑一下,正要把匕首收進袖中。

這時身後忽傳來一聲親切的問候:“王姑娘!”

扭頭一瞧,原來是琴情從一輛馬車裏探出頭來向她招呼。

“王姑娘,你這是要出遠門?”

她點點頭:“我去梁都一趟。”

馬車內又響起另一道男聲,清冽溫潤:“此去山路重重,如今正是妖魔山匪橫行之際,孤身一人恐有不妥。”

未待她言,馬車內再度響起一個威嚴的女聲:“王姑娘若不嫌小,我等送汝一程。”

王銀蛾心中驚疑不定,忙喜著俯身道謝。

及至登上馬車,面上怯怯,尋了處角落坐下,觀察車內貼著素紙的四壁構建出一方狹小的空間,方在外面探視以為逼仄異常,等進了車內只覺其空間寬闊敞亮。這就是異人之術嗎?

王銀蛾不禁偷瞄側身的鳳目女子,眉目微合,威嚴不可直視。一轉眸又對上梁月庭投來的眼神,兩人皆怔了怔,又迅速撤開眼神。

琴情笑道:“王姑娘不必如此拘謹,在坐都是熟人罷。”

聞言,王銀蛾笑而頷首,本欲詢問他們是否打算今日離開卷煙城,可是又礙於自己這外人身份不好多舌,以免惹人心生厭惡。

幾人心中皆有所思,唯獨琴情年少無知,對王銀蛾道:“王姑娘,你獨身去梁都作何?”

王銀蛾指了指禮品:“去拜訪恩人罷。方才言拜訪親戚,實在是為免得他人多嚼舌根的無奈之舉。”

“原來如此。”

銀蛾覺此機會甚妙,佯作不知地問:“你們可是要去梁都?”

“何以見得?”這話卻是梁月庭說的。

王銀蛾輕瞟他一眼,道:“那不然就是你們好心送我一程呢?”

話音剛落,剩下的三人卻是都笑了笑。

風淩霜本來板著臉,這會兒寒色消融道:“你猜的不錯!我等與你順路呢,不過是經過梁都!”

琴情聞言掃他師姐一眼,並不出聲。

“哦。”王銀蛾知會一聲,也不再多言。

車輪粼粼,車內的人昏昏欲睡,當然這指的只有王銀蛾一人罷。

正當馬車經過一段崎嶇不平的山路時,顛簸震感將她混沈的腦袋驚醒。她先是一陣迷茫,隨後神思稍微清醒,道:“這是到哪兒了?”

“在望翠山下。方才師姐算得一卦,原來的那條山路發生崩塌,不可前行,故叫車夫換了一條路。”

王銀蛾掏出帕子擦擦臉,不好意思道:“我睡著了?”

三人先神色淡然微笑,隨即不知發生了何事,一個個臉色遽變,握緊佩劍。

梁月庭轉頭看向她,道:“前方有大妖出沒!慕光,你多加小心——”

然而,王銀蛾還未答應,忽聞見一陣奇異的香甜氣味,腦子一空再也聽不見他人的聲音了。

“你醒了?”

朦朧中,有個聲音如此說道。語氣平淡,無喜無悲。

王銀蛾醒來,腦子裏一片空寂,像是水面飄蕩多年的浮萍終於落了地紮根。

她望著頭頂米黃色半舊的蚊帳,淡淡的皂角香氣鉆入鼻孔,爭先恐後地充盈著她幹癟的身體。

吱呀——

門開了,一個婦人撩起蚊帳,緊接著一只粗糙的溫暖的手掌撫上她的額頭。

“銀蛾子,你醒了!怎麽不喚娘親過來?咦,怎麽還呆呆地盯著娘親看,難道不認識娘親了——”說到後來,婦人的語氣由欣喜轉變成恐慌。

她想了想,張口喊道:“娘親。”

婦人如釋重負。

王銀蛾的心竟也跟著一松,那她是這家人的女兒,叫作銀蛾麽?她看這婦人年輕秀美,宛若春曉之花,竟覺得有幾分面熟。

現實,車外是石子路,一具糜艷的血肉之軀伏在血灘裏,頭顱中間插著一柄長劍。

而車內正傳出幾個交談的聲音。

“織夢蜘蛛已死,她為何還沒醒來?”

一個冷冰冰又威嚴的聲音說道:“執念太深。”

另一個清冽的聲音道:“我要去帶她出來。”

“你要進入以她的前塵往事構建的夢中,破除她的執念,方可將她引回來,可是你在她的夢裏只能是草木磚瓦,她看不見你的真身。”風淩霜直視他,聲音有幾分咄咄逼人,“這樣的你要怎樣將她引回來?”

“風師姐,不論如何我都要試一試。”梁月庭坐正身體,定定看著風淩霜。

終於,風淩霜妥協了:“只有三天。”

香燭點燃後,青煙彌漫在車內,梁月庭緩緩躺下閉上眼。耳中是師姐的囑咐:“記住不要做傻事。我和師弟會替你護法。”

一種沈墜感席卷而來。

睜眼,他聞見了一股草木清新的味道。

視野中,低矮交錯的民居並排綴成長鏈,像是青石板路鑲嵌的邊兒,路兩旁的狹縫裏生著雜草,一叢又一叢,還有的開出了小花。

梁月庭心念一動,卻發現自己變成了一塊磚頭,不知道被安在哪條街哪面墻。

他沈默地閉上眼。

風吹日曬,雨雪霏霏,年頭歲月不知多久。

某一日,他耳中聽到一些輕快的腳步聲自街盡頭走來。

梁月庭百無聊奈,又以為是一場失落的等待。

“阿墨,銀蛾……聽說城外的小溪裏有螃蟹,這會兒螃蟹可肥了。要不我們放學後去捉螃蟹吧。”

一個柔亮的女聲猶豫道:“不可,夫子留的習題還未做完,明日要交呢。”

“不是吧。銀蛾,你該不會是害怕螃蟹的鉗子吧?”

“為什麽你上學後,總變得和以前不一樣了。”

她說:“因為讀書識字,明是非道理,我啊可是日後要做大人物的人,再不能和你們兩個小屁孩一樣瘋來瘋去。”

“那你以後掌管了豬肉攤子,能不能送我幾塊肉嘗嘗?”

“啊!銀蛾你打我做什麽?”

“杜老二,我以後才不是賣豬肉的,我是要當大人物的。跟我幹,以後天天吃香喝辣!”

杜老二不解道:“大人物是幹什麽的?不管了,只要能天天吃肉,我就願意!”

三個年約十一來歲的少年少女打打鬧鬧地跑過長街。

梁月庭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他是沒想到,王銀蛾和杜老二竟然小時候是玩伴。

小杜老二穿著布衣短褂,頭發被紮成兩只角,一邊挨打逃跑一邊嘴裏不停地嚷嚷:“阿墨,你看吧!這叫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喲,還會咬文嚼字了!”王銀蛾追上去,給了他一個爆栗子。

她穿著一襲青衫,因為是私塾發的,衣服不夠合身,套在身上松松垮垮。她跑得飛快,一只灰影的風箏綴在腳後跟,馬上要飛到空中去了。

多年等待,終於見到她本人了。梁月庭心中一喜,想出聲喊她,可是嘴裏發不出聲音。

王銀蛾追著杜老二打,追出很遠,忽覺得有人在後面偷看,回頭一瞧,風吹落葉,長街寂寥。什麽也沒有,她暗道自己疑神疑鬼。

自從她發現她重回了小時候,一切按照記憶裏的軌跡發展,她心口就時不時地發悶,好像忘掉了重要的事情。這會兒也是。

“怎麽了?”

王銀蛾搖頭:“好像有點心悸。”

阿墨驚道:“那走,去看大夫!”

阿墨是個年紀比她小一歲的少年,臉圓而可愛非常,但是脾氣卻很是暴躁。但王銀蛾從前的記憶卻沒有出現過這個人。

話說回來,阿墨的脾氣再不好,也遠遠比不上王銀蛾一個人。她本就不是十來歲的小孩,這兒無端煩躁,見這兩個呆頭呆腦的家夥心裏愈煩,擺擺手說:“我先回家了。”

不等兩個人說什麽,就飛快地跑回了家中。

“娘親!爹爹!爺爺!奶奶!哥哥!”

她一沖回家門,那副大嗓子就嚎了起來。

“什麽時候開飯啊?我餓了!今天的夫子好兇啊!”

一個老嫗走出來,笑道:“那你怎不和他懟一嘴?”

王銀蛾張了張口,還未說話,西偏房的門突然一開,秦母說道:“讀書就是要聽夫子的話。銀蛾子今日學了什麽,有沒有受人欺負?”

接著堂屋裏走出一個穿長衫的老人,拄著一根木拐杖。

拐杖的腳跺了下地面,老人沈聲說:“好了,既然銀蛾子回家了,那就開飯吧。”

一家人齊聚在廚房裏,溫暖的燭火照映著屋外的黑暗。

梁月庭發現他又附身在一棵桂花樹上,長在王家的院子裏。

可是與他從前所見的王家院子不同,這處院子更像是他暫居的那座。

他仍舊不能說話,只能每天默默地看著王銀蛾背著書匣早出晚歸,有時候一臉喜氣,有時候一臉沮喪或是憤怒。

屋裏總是亮著一盞燈,等著一個背著書匣的小孩子回家。

有些日子,王銀蛾回來的晚,梁月庭捉急地探動樹枝葉詢問風,一個背著書匣的小女孩什麽時候會到家?路上是不是遇到危險了?亦或是今日的課業格外多?

可是轉頭,屋內突然“砰”地響起了東西砸地的聲音。

他嚇了一跳。

一些爭執聲從屋內傳出來,十分清晰地飄入他耳朵中。無非是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仇怨加上一段時日積累的新仇。

但是他卻從中得知了一些往事。

原來王家一共有三個兒子,王銀蛾的父親是老二,老大做了別人的上門女婿,老三借宿在老二家但是前段時間出門做工去了。

吵架的原因也很奇特,大概是吃飯的時候,王銀蛾她奶奶提了嘴,讓王銀蛾哥哥王金銀到地主家裏做長工好搬出去讓老三獨住。

秦母自然不肯退讓,當即反唇相譏:“這房子可是我和老二建的,要搬出去也是老三!”

“還有沒有天理了!你這個惡婦!”老嫗拍桌而起,當即罵道。

當家之主老人啪地扔下碗筷,喝道:“父母之命乃天大,你竟然這樣頂嘴!”

年僅十八的王金銀受不了,站起身攙扶住秦母出聲道:“我走便是,你們何苦如此逼我母親!”

王父大概自愧不如,亦起身道:“爹娘,老三是大了。”

“滾!他再大也是你弟弟!”

王父沈默。

王金銀憤慨不平:“你們太不講理了!”

“你這個小野種還管別人的家務事!”

梁月庭瞪大眼,似難以置信,這話竟然是從老嫗嘴裏吐出來的。

王金銀的臉色頓時蒼白,身子顫了顫。

“你母親是二婚婦,你難道忘了你早死的爹!”譏諷的語氣咄咄逼人,字字誅心。

秦母怒火中燒,掀翻了桌子,失望地看王父一眼後拉著王金銀走出院子。

“娘。”

“對不起,金銀。”

“無事,娘,照顧好自己和妹妹。”王金銀帶著收拾好的包裹,朝門口的秦母揮揮手,“我走了。”

秦母站在院子門口,身形似乎一下蒼老許多。

直到天徹底黑下,王銀蛾仍未歸家。秦母著急,拉著王父要出門找人。

“砰砰!”

屋內人不耐。

“娘,銀蛾不見了。我去找她,若她回來了叫她去堂屋。”

目送那對夫妻沿著長街寸寸找去,梁月庭恨不能化出雙腿跟著一起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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