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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類相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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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漸茫然幽暗下來,到了傍晚,仍不見梁月庭歸來。

王銀蛾不禁有些擔心,難道說那龍王法力非常高深,梁月庭等人招架不住?

從敞開的西面窗戶裏收回視線,卻聽身旁之人問道:“送你回來後,梁仙師何處去了?”

此前,王家人被關押在牢獄裏,多虧了梁月庭幾人幫助才僥幸撿回一條小命,因此心裏十分感激。

王銀蛾側頭看向火坑,柴火正燃得旺盛,輕聲道:“他和同門阻止水禍去了。”

王家人卻是皺起眉來,問她細由。

推脫不得,王銀蛾便將在龍門橋的經歷大致陳述一遍。

“事情就是這樣。若非如此,大紅也不可能——”

這時,一只寬厚的手掌搭住她的肩頭,輕拍撫慰:“此事不關你的責任,無需歉疚。”

秦母也嘆道:“此一路兇險,銀蛾你能安全回來多虧了梁仙師。這已是萬中之幸。”

王家人圍著火坑嘮叨家常,屋中點亮了一盞油燈,昏黃幽暗的光線隔絕了外來的寒冷肅殺。

王銀蛾早已洗漱完,幹凈衣裳的皂角香氣縈繞在鼻尖,讓她格外安心,不必警惕寒夜裏出來獵食的豺狼虎豹和不懷好意的妖魔鬼怪。

漸漸地睡意上湧,她忍不住瞇眼打瞌睡。

半昏半醒中,她好像聽見有人踩過簌簌積雪在向她走近。

猛地一個激靈,王銀蛾驚醒,鬼使神差地沖出柴屋,踏過絮雪飄落的院子,一把推開了院門。

幽幽夜幕中,一道挺拔如竹的身影正打算離去。也許聽見了夾雜在風雪中的開門聲,他驚詫地轉過身,一雙狹長的眸子微微瞪大。

“梁夫子——”

梁月庭收起驚訝,靦腆一笑:“我道天色很晚了,還想明日再來告訴你,事情已經解決了。”

這樣,以她的性子便會放心了吧。

誰料,王銀蛾笑了下,又輕擰起眉,問:“那你沒受傷吧?”

她自然相信梁月庭的實力,根本不在意龍王最後的下場。

可是梁月庭並不這樣想,他默了默,才說:“我沒事。龍王已經身死,再不會出來作害。”

聞言,王銀蛾擡眼看向梁月庭,只覺得即使隔著風雪,他的眼神也依然清晰澄明,讓人心口莫名一癢。唇微啟:“可憐。”

那條龍真可憐,家被人拆了,還要被人殺掉祭天。

什麽?梁月庭幾乎以為聽錯了。正要問時,院門後面又走出一個人。

“梁仙師,進來坐吧。外面冷——”

“秦大娘,不用了。我還要回去。”

“那便吃個面吧,鍋裏正好還有剩下的菜。”

梁月庭推拒不成,又因和龍王作戰許久,凡間不同仙界可吸收靈力補充能量,這會兒,肚子已然餓極了。他道聲打擾了,跟著進入王家院子。

王銀蛾留在後面關門,腹誹道哪裏來的剩菜,但也沒戳破自家娘親的話術。得人恩惠必報之,她家欠梁月庭的恩情根本還不完,也只能從些小地方聊表心意。

秦大娘的手藝一如既往得好,梁月庭吃得飛快,但動作卻極其漂亮,連咕嚕聲都沒有。這讓王銀蛾暗戳戳地有絲嫉妒。

“梁夫子,我之前忘記把大紅的屍體討回來,要不你現在給我們吧,我好給它挖坑下葬。”

梁月庭略想了想,覺得時辰已經很晚,便道:“不若明日,我和你們一起把大紅埋了,正好給它做場轉生法事。”

“明日是初一,不夠吉利。”秦母圍在火坑旁烤火,聽見兩人談及大紅,便插了嘴道。

梁月庭巡視柴屋內除了秀秀嫂,幾乎都還在,料想也在等他過來。於是一口氣喝完面湯,擦了嘴自告奮勇道:“我去吧,你們留在家中,等明日再去拜祭。”

這天寒地凍的天氣,凍傷了身體不太好。

梁月庭自負仙身,又認為小事一樁,便想自己幫人將事解決全。

可是王家人卻一致不同意,非要親自動手。

梁月庭擰不過他們,眼裏流出茫然和一絲失落,只好把大紅屍身放出來,拱手道:“多謝款待,在下先告辭了。”

“我送你。”王銀蛾拿了把傘追出來,見梁月庭眉間似有沈郁之色,心念幾轉便猜測了個大概。

走到院外臺階上,梁月庭溫聲道:“送到這裏即可,快回屋去。”

“梁夫子看起來不大高興,可是我家招待不周?”王銀蛾站在原地沒動,將傘一甩,掀起的氣流迫使附近的雪花改變方向。

“未曾。”

“梁夫子,我們家的人都很感謝你,可是不知道要怎樣報答你。這對你而言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是於我家卻是沈甸甸的人情,壓在心口上緩不過氣。方才所言並非針對你個人,而實在是還不起這人情,還望你能見諒。”王銀蛾面露為難道。

聽她這樣解釋,梁月庭眉間微怔,又細想人間規矩不同仙界,那點郁悶霎時消解一空。

他拱手行禮,淺笑道:“多謝提點,以前走南闖北我未曾遇見此種事,倒是失慮了。給姑娘一家帶來煩擾,也望姑娘一家見諒。”

見他這副受教的謙卑姿態,王銀蛾不禁扶額。文縐縐的人最難應付了。

唇角一勾,卻笑道:“梁夫子謙虛了。時辰不早了,慢走不送!”

等送走梁月庭,王家人忙披上蓑衣,冒著嚴寒風雪將大紅埋在城外的坡地裏,還特意立了塊墓碑。

做完這些,已到新年初一。

王銀蛾倒床就睡,直到翌日下午才勉強從被窩中掙紮著爬出來,到院裏洗漱。

院門外響起敲門聲,王銀蛾趕緊把臉上水珠抹幹,揚聲喊道:“稍等!就來——”

對面房門被推開,王金銀探出頭,詢問道:“是誰?”

王銀蛾搖搖頭,擦幹了手,朝門口走去。

一開門,看見一個面容陌生的男子等在門口,踏出的腳步略微遲疑,又收了回來。

“王姑娘。在下是侯府的侍從白虎,我家侯爺有請。”男子生的威武高大,面容英挺。雖是朝她拱手行禮,卻有一絲倨傲令人難以忽視。

王銀蛾心下升起警惕,狐疑道:“你家侯爺是誰?”

聞言,男子目露懊惱,答道:“主子姓陸,名邢臺,是梁都連城侯。”

聽見熟人的名姓,王銀蛾稍微放下心,便出聲邀請白虎進來喝茶,被婉拒後又道:“當初之事多虧了陸小侯爺出手相救,民女不勝感激,還想著尋機會登門道謝。”

白虎微微一笑。

王銀蛾垂眸道:“勞駕,陸小侯爺在何處?請允許民女倉促準備東西再去拜訪侯爺。”

白虎看了看天色,離侯爺限定的時間將近,可是面前的女人好難纏啊。

見他一本正經的臉龐面露苦澀,王銀蛾才幽幽道:“那好吧。勞煩民女和家裏人說一聲。”

隨後也不管這個老什麽子侍從,徑直回屋和秦母打聲招呼,再略微整理了鬢發,才施施出門。

跟著白虎在街巷中幾轉,總算來至一處清雅幽深的小院前。

門前守衛的兩個小廝,瞧見她連忙露出笑:“王姑娘來了。”

王銀蛾側眸瞟了眼臉色不大好的白虎,又看向門口的兩個幾乎諂媚的小廝,心道這小廝肯定是附近臨時買來的人物,一點比不上候府家生子仗勢欺人的氣勢。

進了院子,又被另一行人引走,一路穿花拂柳,延廊曲折,最終停在一座小亭子外。

至於白虎早已半途溜走,自行去領罰了。誰叫他因王銀蛾拖延了時間。

此事王銀蛾不知,她朝簾帷後影影綽綽的身影行禮道:“民女見過陸小侯爺。”

“咳咳!王姑娘請進。”

王銀蛾仍是不動,嘴上道:“男女有別,民女還是在外等候侯爺的吩咐。”

“姑娘還是按以往的稱呼叫我便好。咳!”

“恭敬不如從命。”王銀蛾語氣微頓,隨後又關切地問道:“陸公子身體如何?”

“好多了。”

“銀蛾在此感激陸公子救我家人於水火,大恩大德定不相忘……”

“舉手之勞而已。也許日後有朝一日,陸某還需姑娘幫忙。”少年人的嗓音因為傷病還帶著些虛弱,很快就被冷風吹散了。

王銀蛾再度表示一番關切,便尋思著理由想要離開。

實在是太冷了,袖口的手指凍的通紅而麻木,好像一截蹦脆的冰棱,敲一敲就碎了。

忽然,一陣腳步聲靠近,王銀蛾暗驚地看著來人走下臺階,直朝自己而來。

陸邢臺錦衣玉帶,身披雪色狐裘,周身貴氣凜然。然而他那素來明艷精致的臉龐此刻卻爬滿蒼白虛弱,格外教人心憐。

他走近,十分自然地牽過她的衣袖,仔細地察看那雙紅腫的手,目露憐惜:“太冷了,手凍成什麽樣子了。進來烤烤火再走吧。”

王銀蛾驚訝地後退一步,將袖子抽出來。也不知是因為哪一件事而擾亂了心神,面色紅了紅。

“你怎知我想走?”話一說出來,她就後悔了,可此時已錯過補救的最佳時機。

她忘了說敬詞,誒——

而陸邢臺卻心情頗好,彎了彎一雙狡黠的桃花眼。

“我看你待得不耐煩了,左看看,右看看,眼裏精光一閃一閃。”說及此處,他眼神驀地一黯,“所以料想是我惹你煩了。”

聞言,王銀蛾眼睫一顫,腹誹道今兒是遇到對手了。這麽重的茶味還是第一次聞見。

“陸公子想多了。我一來是冷,二來是拜訪你前沒來得及準備禮品,有些羞愧。”

“你能來我就很開心了。”陸邢臺卻道,轉眼生出幾分寂寞,似懷念般,“我父母早逝,而我年幼便繼承家業,在梁都從未體驗過有朋友的感覺。遇見姑娘之後,我便自作主張地將姑娘當做了朋友,想來找你聊天賞雪,不想竟給你惹麻煩——”

“抱歉。王姑娘,請你原諒我的冒失之舉。”說著,他又輕咳數聲,似乎是情緒太過激動所致。

王銀蛾默然,無奈地嘆氣:“怎會?兩次三番救我於困難,為人又謙和,我能遇上您這樣的朋友才是三生有幸。”

她一向說慣了面子話,為人虛偽的很,可今日在陸邢臺面前,說這種話卻總覺得繞口晦澀,不三不四很像是新手在耍雜技。

眼看她就要演不下去了,陸邢臺噗嗤笑了,又握住她袖子,喜道:“真的?”

這話當然是半真半假,遇見陸邢臺是她之幸,亦是她日後的危難來源。王銀蛾早覺得陸邢臺這人不簡單,可還是踏入了明晃晃擺在前面的陷阱。不知道陸邢臺幫她有什麽目的,總歸不是什麽好事。

既然避無可避,那便迎頭上前,不問後事,只行前路。在某些方面,她倒也爽快。

她笑道:“真的。”

陸邢臺雙眼一亮,緊盯著她眼睛笑,那神情像是貪吃的小孩子總算吃到了心心念念的糖果。

王銀蛾被他盯得發毛。

不記得在哪裏看過,同類遇見同類是會產生心靈感應的,這話王銀蛾以前不信,可現在她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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