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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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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侖

“在有史記載中,昆侖山有三角,其一角正北,幹辰星之輝,名閬風巔。一角正西,名曰玄圃臺。還有一角正東,是為昆侖宮。”

見王銀蛾聽得入迷,他忍不住又說了些:“昆侖所在地,有一座城池叫天墉城,面方千裏,是那些仙道大能聚集之所。天墉城中還有黃金臺五所,玉樓十二。除此之外,在天墉城北面有一座和它差不多的城池,就是昆侖大宗的所在地了。瓊華之室,紫翠丹房都是凡間沒有的。”〔註1〕

待他說完,良久,王銀蛾才喃喃嘆道:“真美——”

是螻蟻不能望見的仙家聖地——

她扯了個笑,問:“這是真的嗎?”

“假的。”梁月庭毫不猶豫地否認。

這自然是真實的。但是他哪能承認?

昆侖的確存在,不過是在昆侖山脈上空的另一個維度空間。

那些金臺玉樓,身姿飄渺的仙人也都存在,但他們幾乎不踏足人間。

所以即使有人費勁千辛萬苦地來到昆侖山頂,也不過是和綿延無盡的森寒雪峰相望無言。

因為兩人顧著談話,沒有添柴,火柴的光芒已經黯淡下去。

王銀蛾伸手抓起黑色火鉗子,重新放了幾塊木柴。

這時,秦母喜悅的聲音在外頭廚房裏響起:“吃飯了!”

人間的煙火氣味一下子沖淡了心底的落寞孤寂。

王家人喜歡吃水餃,就是把煮好的餃子放進有湯汁醬料的湯碗裏。

梁月庭入鄉隨俗,也跟著吃水餃。

不知道梁月庭吃不吃辣椒,秦母沒敢給他放,但又擔心沒有辣椒味道不夠正宗。

事實上,她簡直多慮了。

梁月庭這還是第一次吃餃子,鮮美的味道混進舌尖碰撞出一種新奇的感受。

見他吃得開心,王家人自然高興。

眼見他碗裏還有十來個,秦母已經笑道:“鍋裏還有,吃完了再去盛。”

嚇得梁月庭顧不上禮節,直擺手道:“不了,秦大娘,我已經吃了二十個啦。”碗裏還有十一個。

還有不算在內的肉骨頭和菘菜。

王銀蛾捧著碗在一旁暗笑,好在她提前和娘親打過招呼,說只吃多少就吃多少。不然以她的操心勁兒,每個人碗裏都是二三十個餃子。

笑完,她又生出一點良心,出聲道:“吃撐了,就別硬吃,待會兒倒給豬吃好了。”

雖然浪費糧食可惜,但人命總歸更重要些。

梁月庭自然看出了她眼底未褪盡的笑意,眨眼後,竟是微微瞪了回去。

呵,堂堂凡人竟敢笑話他!

可是他真的吃不下了——

生平第一回,他幾千年來扁扁的胃終於撐圓了。

瞪完,他又後悔地自責起來。

滿腹的君子之道今日都被他揮霍幹凈了——

若是風師姐和琴情師弟在此,見他三番五次失態,必定要笑掉大牙。

這時候,他忽然記起了幾個月前,在雞鳴寺的那一番經歷。

他當時說什麽來著,這凡間女子雖然性格千差萬別,但本質上大差不差。

如今回想,面上卻有一絲羞愧。

那,還是有一點區別的。

梁月庭淡定地拿起手帕擦了擦嘴,然後起身幫忙收拾碗筷。

在秦母堅決地拒絕中,他只好作罷,轉身道了個理由告辭。

王銀蛾本意要跟出來送他,但被他給拒絕了。等人走遠,她才偷摸摸地溜到院門口。

正值大雪之際,那孤瘦挺拔的身影撐著一把油紙傘,緩緩行走在灰瓦深巷中,倒真像一棵筆挺的翠竹。

她笑著搖搖頭,正要回屋。

突然,耳尖一動,聽見一陣車軲轆碾過石板的摩擦聲響。

她迅速藏到門後,一雙眼睛緊緊盯著不遠的岔口,幾乎是下一秒,一輛裝滿稻草的板車從岔口的一端駛來。

兩個馬夫打扮的壯年男子偷偷地拉著板車,並時不時地朝周圍瞥一眼,神情緊繃。

這是做了什麽虧心事?偷偷摸摸的,不想讓別人發現。

好在梁月庭早已消失在深巷——

王銀蛾盯著板車上堆積的稻草,差點以為自己眼花,否則她怎麽瞧見一些稻草上沾有血跡,而且已經幹涸了。

一瞬間,她想到殺人埋屍這個詞。

再一回神,那輛板車已駛入了另一條巷子。

王銀蛾沒有跟去。一來是持著事不關己的心態,二來也是怕惹上麻煩。

冬至過後,王銀蛾恢覆了以往清閑的生活。每日上課,寫習題,再纏著梁月庭逗他玩。

因為這些天接連下了大雪,整座卷煙城銀裝素裹,被冰封在白雪皚皚的群山中。

天冷,王銀蛾的心思也不在學業上,時不時對有些紅腫的手掌呵一口熱氣。

梁月庭清越動聽的嗓音在屋內縈繞不絕,王銀蛾百無聊奈地隨他所念翻一頁書頁,目光卻落在了窗外屋檐掛著的冰棱。

今日兒倒沒下雪,晴光微冷,落在一排冰棱上折射出朦朧的七彩光暈。

忽然,梁月庭的聲音在近旁響起:“有人曾言,十年寒窗苦讀,不過為一朝鯉魚躍龍門。你們可知大晉朝境內有一座龍門橋?”

王銀蛾興致缺缺地擡眼,對上一雙有些無奈的眼神,又挪回了書上工整的印刷字體。

梁月庭走遠了幾步,緩緩道:“從卷煙城的西門出發,沿著浣江逆流而上,會經過東來、中鼎、西樾三城,再往西就是烏脊山。過了烏脊山,再往西有一座拔地而起的斷崖,江流從那裏奔騰而下如千軍萬馬。而斷崖上正是一處天然的大湖,歸屬於西鬼郡的地界。而那斷崖也被人稱作龍門。”

話音緩緩落下,教室內一陣靜默。

隨後下課的鐘聲傳來,學生們才緩過神。

後來,王銀蛾對他說:“梁夫子,我真想去看看你說的那些地方——”

但當時,她卻沒有開口。

私塾院子裏,一些不怕冷的學生聚在雪地上玩鬧,伸手朝墻頭的積雪一挖,再揉成個雪球朝同伴扔去。你追我我追你玩的忘乎所以,氣得書房中的夫子抽著竹條出來逮人。

王銀蛾出門打算解手,後腦勺突然被一個堅硬冰冷的東西砸到,頓時痛呼出聲:“是誰!”

“是、是我——”

一轉身,見著一個胖胖的學生躲在門廊柱子後面,正眨巴著圓溜溜的眼:“抱歉,銀蛾姐姐,我不是故意的。”

王銀蛾仔細想了想,終於認出來這是城西一位木匠的兒子,小名叫滾滾。

木匠在當今可是火熱行業,一個比一個得有錢,自然家裏的寶貝兒子吃得又胖又白。

她抓過落在地上的類似風箏的木機關,仔細觀摩一陣,突然發出“咦”的一聲。

“滾滾,這是你父親做的嗎?”她揚了揚手,笑道,“還挺精巧的!”

滾滾垂下頭,再擡起來,臉已紅了。

“銀蛾姐姐,是我自己偷偷拿材料做的。”

王銀蛾微睜大眼,壓低聲音:“真的?你才十歲,也太厲害了!”

滾滾點點頭,小臉蛋又紅了幾分。

未了,眨巴眼睛看著她道:“姐姐,你別告訴我爹,他打人可疼了——”

想來是私下裏做機關,沒敢讓人知道,也沒人誇讚他。

想到這裏,王銀蛾靈光一閃,低聲道:“我當然可以幫你隱瞞秘密不過,我想問下,你還會做別的機關嗎?”

滾滾眼中一喜,隨即又猶豫起來。

“機關太覆雜、太難的,我做不了。”

“不會,我是想要一個圓球型的機關,可以充作燈籠用。但是可以調節亮度,調解光影的形狀,還能自主開關。”

滾滾聽完眼中一亮,頓時感興趣了。

“銀蛾姐姐,再加個支柱吧。這樣晚上出門既可以提著,也可以放著。”

“行吧。只要你能幫我做出來,我到時把錢給你——”

一大一小在這邊說的不亦樂乎,絲毫沒有察覺到屋內有一個人正望著這邊,似是小憩,亦似旁聽。

“梁夫子。”

“梁夫子。”

孫尚丙躬著身軀又喚了一遍。

梁月庭坐直身,唇角的笑意瞬間隱去:“抱歉。何事,請講。”

孫尚丙這才把書卷拿出懷裏,開始詢問之前作了標註的疑惑。

梁月庭一面緩緩講解,一面聽見走廊裏遠去的腳步聲,逐漸專註起眼前的事物。

這邊廂,王銀蛾解決完人生大事回來,一只腳剛踏入教室。突然,身後吹來一陣冷風。

她一哆嗦,立刻鉆了進去。

“月庭師兄/月庭師弟!”

下一刻,兩道聲音幾乎是異口同聲的響起。

梁月庭一楞,擱下書,看向門外衣袂翩翩的師姐和師弟,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他在人間待了太久,都差點忘了他是個神仙。

直到此刻看見風師姐那冷漠如霜的眼神,他頓覺醍醐灌頂,心中那點溫暖的悸動不知不覺被壓下了。

王銀蛾走回書案後面坐下,和教室裏的學生一樣癡癡望著同門相聚的場面,但袖中的手卻攥得青筋暴露。

猶記得,梁月庭曾言,等他的同門來接他,便會離開卷煙城。

難道她的功夫都要打水漂了?

不知是不是因為仙家聖地鐘敏靈秀,梁月庭的兩位同門都生的極好。那位被稱作風師姐的女仙師,身量苗條,膚若凝脂,一張鵝蛋臉艷絕春花,只眉宇間有些冰霜般的鋒芒。

而另一位面容稍顯稚嫩的仙師,則叫琴情。別看他生了一張娃娃臉,但那雙圓溜溜的眼睛裏精光時隱時現。

王銀蛾不帶惡意的打量絲毫沒有躲過三人的註意。

風師姐風淩霜見此面無表情,而她身旁的琴情卻低頭“咦”了聲。

梁月庭眼眸微閃。

見他們三人朝自個看過來,王銀蛾緩緩回以一個友好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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