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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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

蘇陌的眉宇之間,偶爾的神態之間,偶爾的一舉一動之間,尤其是做手術的時候,像盡了秦墨的神韻。

但這兩人,是性格截然不同的兩個人。

方瑜能接受秦墨是伊永平,甚至那個將高橋一腳踹飛、解救他們於危難之際的日本軍官,也不能接受他是蘇陌。

蘇陌太……油腔滑調了,太“不務正業”了。他似乎除了賺錢,沒有什麽感興趣的事情。連照顧傷員他的本職工作,都成了他可以敷衍的事情,往往一些重大的傷情還要推托到她一個“江湖郎中”身上。

他沒有信仰,沒有政治立場,他甚至能說出國共兩黨的宗旨和理念沒有什麽區別的話;他抗日,但他抗日的原因,似乎是嫌棄日本人將這個好好的國家攪得烏煙瘴氣,耽誤他賺錢了。

所以,方瑜除了第一面的時候,就再也沒有將秦墨和蘇陌聯系在一起了。

有時候她看到蘇陌的好處——總會不停地幫他們,她會跟林澤生感慨說,能把他爭取到咱們的隊伍裏就好了。

後來方瑜知道,林澤生不是沒爭取過。但,都毫不意外地無疾而終了。

方瑜春天的時候,果然生了個男孩。起名“林茁陽”,小名“陽陽”。

組織上發了個電報到季風同志那裏。上面只有三個字:林茁陽。

林澤生看了,淚流滿面。

王楚江、薛鐘履先後出事,上面短時間內不好意思再派人下來。上海站很是消停了一段日子。

也許沒有人知道,林澤生是個□□的臥底。但付濤心裏,卻清楚地知道。

付濤是唯一一個親身經歷了“乞丐”、“米店”、“西點鋪子”的人。林澤生再怎麽解說得冠冕堂皇,他的心裏早已刻下了他是□□的印記。

但付濤,什麽都不想做。

他越來越覺得,站長,也許真是個英明的。站長不愧是站長。“跟著站長有路走”這句話,應該是對的。

這句話還有下半句,“跟著蘇處有肉吃”。他現在已經不相信這句了。

因為好久沒吃到蘇處發的“肉”了。

戰事頻仍。不管什麽公司都跟著受挫,形勢若此,站裏的景況跟著下滑,大家都能理解。但實際上,只有蘇陌知道,他仍然在賺錢,仍然在走貨。只是貨去了哪裏,錢又去了哪裏,也許除了蘇陌,就只有林澤生知道了。

林澤生偷偷問他,你這不是歪到那邊去了?怎麽,開始信服他們了?

蘇陌笑道,你懂什麽?這叫投機。我一個生意人,怎麽可能將雞蛋放到一個籃子裏?

林澤生徹底洩氣。

伊永平回家。

美惠子正在看報紙,看到兒子回來了非常高興,跟他叨咕報紙上的事兒。

“不是趕跑外面的侵略者了?怎麽自家人還打得如火如荼的?”

山澤美惠子,一生是個溫柔賢惠的女人,心裏只有丈夫和孩子,從來不會關心政治。如今竟然在伊永平的熏陶下,也漸漸開始撿起報紙來了。

伊永平的臉上露出難得一見的笑容,溫柔地笑道:“母親不必擔心,這場仗,不會打得太久。等仗打完了,我帶母親去東北看看。”

此刻的伊永平,親切溫柔,優雅柔和,一如當年翩翩君子的秦墨。

如果讓方瑜看到他此時臉上的笑容,她絕對不會再相信,任何人跟她說的,“此人不是秦墨”的,任何理由。

任何。

美惠子聞言,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熄滅了,眼裏慢慢泛起淚盈盈的亮光,“好的。我等著。”

林澤生不再有方瑜給他傳信,季風同志索性給他“請”了一個女傭人。一邊給他照顧飲食起居,一邊給他當通訊員。

這個通訊員,名字叫陳嵐。她有個兒子,叫小虎。

蘇陌永遠是個投機的人。但投機成功的人,永遠要做準備。不是正在做準備,就是在去做準備的路上。

幾年的同甘共苦,幾年的精神和思想同化,上海站裏不□□的人越來越多。連成為共產黨員的,都有不少。

遠的有南京的齊銘,近的有行動處的謝成峰、董原、劉青、和沈冰等人。

讓林澤生遺憾的是,除他之外的四個處長,一個爭取到的沒有。

首當其沖,是上海站裏當年兩朵奇葩;幾年過去,奇葩還是奇葩。羅光明照舊“兩耳不聞窗外事”地研究他的密碼,蘇陌依然玩世不恭地跟他調侃:成成成,我誰都不反對。只要不妨礙我賺錢,我怎麽都行。

俞芝蘭和吳嘉則態度暧昧。好像不反對,但好像也不支持。林澤生不敢再試探下去了。

戰爭將近尾聲的時候,眾人紛紛撤退臺灣的當兒,齊銘在南京,跟著一起去了。上海站也有不少被席卷過去的。

上面下命令了,連家小都給帶走了,他們不走不行。

上海站頃刻間樹倒猢猻散。

然而,也有很多人留下來了。像羅光明。羅光明會留下來,是因為顧安源。

顧安源何以未走,因為他突發疾病,上不了船了。

至於真病假病,就只有蘇陌知道了。反正被蘇陌推進了手術室。羅光明要照顧他,於是請命等顧安源好了,兩家一起走。

站長留下還要找個理由。蘇陌則幹脆說,總要有人被留下來,那就他們上海站留下吧,就不必黨國重新培養了。

於是,站長、連同五大處長都留下來了。謝成峰等人也沒走。

付濤問沈冰:“要打過來了,你走不?”

沈冰道:“我就不了。一大家子人都在這裏,怎麽可能全搬過去?單說我老娘,就不願意挪地方。你呢?”

付濤頭發都快揉沒了,“還沒想好。”

沈冰道:“沒關系,慢慢想。反正咱們站,來去自由,去留隨意。你想好了再做決定不遲。”

付濤奇道:“那麽多人不走,他們還真相信站長?”

沈冰笑道:“相信他也不奇怪。他這一任,基本上沒太做什麽出格的事情。抗日的功勞也是大大的。”

付濤遲疑道:“我還是不相信□□會放過我們。我們是特工,跟那些起義的將軍終究不一樣。”

沈冰沒作聲,實際上他聽說那邊已經給顧安源拋橄欖枝了。但這話他不能跟付濤說。

沈冰感慨道:“是啊,是不一樣。但我們跟別的站的特工也不一樣。我還是選擇相信站長。”

“實在不行,這裏這麽大,隨便找個地方一貓,照樣改頭換面、娶妻生子。過個幾年,風聲停了,就回來看看老母親。可要是去了那個小島,就難說了。總不能游回來吧?”

這下輪到付濤不做聲了。

如果有可能,誰都不想離開腳下的這塊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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