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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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橋本願意調到情報部，一是自負，情報部個什麽爛攤子他能搞不定？當然來了之後發現，果然是個爛攤子。二是他一直有個念想。
他中學時遇到一個低年級的學妹，一直念念不忘。她就在上海。
雖然她現在已經不在了。
她，就是報紙上的滕美香，上海風靡一時的電影演員和歌星，伊藤大野師團長的繼女，伊藤美子。
橋本找遍了日僑在上海的墓地，也沒找到屬於他心裏女神的那座墓碑。不由心下悵惘。
原伊藤神社被炸毀，現在成了一座日本軍人的墓園。聽手下說這裏有伊藤永治的衣冠冢，橋本於是來看看。
伊藤永治是美子的弟弟，橋本年少時跟幾個同學去美子家裏玩，跟他是熟識的。
等橋本找到伊藤永治的名字，發現墓碑前正跪坐著一個女人。
女人頭戴紗帽，一身黑色長裙，滿面哀戚之色。
橋本駐足，定睛端詳了半天，不由吃了一驚。
“伊藤夫人？”
山澤美惠子跟父親山澤沐夫，被山澤永平從伊藤大野手裏救出之後，就被安置在日租界的平安裏。
兩兒一女，生的也好死的也好，都在上海，所以美惠子不想回日本；山澤沐夫年紀大了，並不想在異國他鄉居住，但唯二的親人——美惠子和山澤永平，都在這裏，於是他也留了下來。
幾年來，父女兩人一直居住在平安裏。
今天是伊藤永治的忌日，美惠子獨自一人來拜祭。伊藤永治的醜聞洩露，山澤沐夫對這個逆子逆孫十分厭惡，是不會來看望的。連美惠子要來，都是打著出門買菜的旗號出來的。
山澤沐夫看她神色異常，問道：“是去看小雪嗎？”
美惠子支支吾吾說不清楚，山澤沐夫心下了然，自己回了房間，隨她去了。
伊藤大野將他和美惠子抓回去的時候，對美惠子冷嘲熱諷，言語之間透露了她跟伊藤永治的事情。山澤沐夫從此再也不拿伊藤永治當親人。
山澤美惠子擡頭，看見一個高大英俊的日本軍官站在她面前。她趕忙起身，“您是……？”
“伊藤夫人不記得我了？”美惠子露出全臉，橋本愈發確定她就是美子的母親，“我是太郎啊！橋本太郎。美子的朋友。那時候經常去夫人家用飯。我到現在還記得夫人做的魷魚飯卷，真是太好吃了。”橋本激動地道。
“哦，哦，太郎君啊！想起來了想起來了。啊，你都長這麽大了。你也來上海來了？”
山澤美惠子想起舊日時光，不禁眼泛淚花。
那時候美子和永治還小，他們有個不算幸福美滿但還算完整的家；少年的太郎幾乎每個休息日都要往他們家裏跑。直到一年後他去了軍校。
多年後，舊相識在異國他鄉見面，兩人似乎都有許多話要說。於是橋本邀請美惠子去了一家日本料理館小坐。
故人久別重逢，兩人聊了很多，但大都是那時候的回憶。
終於聊起近況，橋本關切地問道：“夫人一個人在上海住，不會不習慣吧？如果想回日本的話，我幫夫人買船票。”
伊藤大野被刺殺，伊藤永治身故，美子也香消玉殞，一家四口只餘美惠子一人。橋本猜測她狀況不佳，也許連回去的路費都沒有。
美惠子溫和地笑道：“不了，謝謝小太郎了。我在這裏挺好的。我也不是一個人，我還有父親和兒子在這裏。”
“兒子？”橋本驚訝道。
山澤永平幼年離家，與外祖父一起生活，此後再也沒有回去。很少有人知道，伊藤家其實還有個“兒子”。
橋本大為震驚。
山澤永平，他來情報部之後耗費了半年之久苦苦調查的人，情報部盛傳被天神庇護的幸運兒，梅公館的山澤大佐，居然是伊藤師團長的繼子！美子的同胞親弟弟！反而伊藤永治只是她同母異父的弟弟！
橋本震驚之餘，幾乎忘了問美子的墓地。
“她在郊區一個叫紅樹林的小山坡。永平在那裏給她買了一塊墓地。周圍只有她一個人，很好找的。很遺憾我不能陪太郎君去看望他了。我今天出來得太久了，父親他老人家該著急了。”
橋本太郎趕忙道：“夫人不著急。我開車送您回去。”
美惠子百般推辭不得，只好感謝道：“那就麻煩小太郎了。實在是不好意思了。”
橋本將美惠子送到樓下，“今天太匆忙了，改天再來拜訪夫人和山澤老先生。對了，永平也在這裏住嗎？”
“哦，他沒有，”美惠子道，“他在公共租界工作，住我們這裏不方便。他有時間的話會來看我們。”
“公共租界？”橋本心下詫異。
“哦，是啊。他現在是個醫生，在公共租界的濟世醫院上班。每天都好辛苦的。也難怪，他的醫術是全上海最好的，肯定是要忙的了。哦，我要上去了，謝謝你了，太郎君。今天遇到你真高興。”
橋本與美惠子告別，目送她上樓，然後默默地駕車離開。
醫生？！
梅公館的山澤大佐，是公共租界一家醫院的醫生！
橋本覺得自己今天獲得的信息量太大了，一時半會消化不過來。
山澤沐夫看有人送美惠子回來，問道：“是誰啊？”
“是美子小時候的朋友，現在也來上海了。在墓……偶遇，敘了敘舊，非要送我回來。真是太客氣了。”美惠子道。不小心說漏了嘴。
“他去看永治？”
美惠子尷尬道：“啊，他想看小雪，沒找到……不過我已經告訴他小雪在哪裏了。”
“你怎麽能告訴他小雪的地址呢？”山澤沐夫有些急道，“上面又不是她原來的名字。”
“沒有關系。周圍就她一個人，很好找的……”
“我不是說這個。小雪的地方，只有你、我、永平三個人知道。你沒看出來永平不希望別人知道這件事情嗎？”
美惠子一楞，“啊，那會怎麽樣？應該沒關系的吧？他是小雪的朋友，人也挺好的。從小就很有禮貌很懂事的……”
山澤沐夫頓了頓拐杖，重重地嘆了一口氣，起身走了。
如果有可能，永平估計都不希望別人知道他姓秦，沒看他改成“伊永平”也不叫回“秦墨”嗎？山澤沐夫心道。
雖然他也不知道為什麽。但爺孫倆相伴多年的默契，讓山澤沐夫能看得懂外孫的心意。
雖然這個外孫，這些年來性子變了很多。
翌日。天氣不錯。情報部沒什麽事兒。橋本獨自一人駕車去了郊外的紅樹林。
他將車停在山坡下，手捧鮮花上了坡頂。
他在山坡上繞了一圈又一圈，沒看見“伊藤美子”，也沒看見“滕美香”，他只看見一個人的墓碑。
“秦雪”！
橋本楞怔在那裏，手裏的鮮花不知該不該放下。
碑上沒有照片，只有這麽兩個大字，和生卒年月。
生卒年月他恰巧都知道，與美子完全吻合。
伊藤美子就是秦雪？
她的親生父親是中國人？
也就是說，梅公館的山澤大佐，他的父親是中國人？！
昨天的信息就夠讓橋本震驚的了，今天這個意外發現讓他更震驚！
如果山澤永平是中國人的兒子，那麽，是不是很多事情……就要重新考慮了？
橋本放下了鮮花，一路若有所思地下了山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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橋本願意調到情報部，一是自負，情報部個什麽爛攤子他能搞不定？當然來了之後發現，果然是個爛攤子。二是他一直有個念想。
他中學時遇到一個低年級的學妹，一直念念不忘。她就在上海。
雖然她現在已經不在了。
她，就是報紙上的滕美香，上海風靡一時的電影演員和歌星，伊藤大野師團長的繼女，伊藤美子。
橋本找遍了日僑在上海的墓地，也沒找到屬於他心裏女神的那座墓碑。不由心下悵惘。
原伊藤神社被炸毀，現在成了一座日本軍人的墓園。聽手下說這裏有伊藤永治的衣冠冢，橋本於是來看看。
伊藤永治是美子的弟弟，橋本年少時跟幾個同學去美子家裏玩，跟他是熟識的。
等橋本找到伊藤永治的名字，發現墓碑前正跪坐著一個女人。
女人頭戴紗帽，一身黑色長裙，滿面哀戚之色。
橋本駐足，定睛端詳了半天，不由吃了一驚。
“伊藤夫人？”
山澤美惠子跟父親山澤沐夫，被山澤永平從伊藤大野手裏救出之後，就被安置在日租界的平安裏。
兩兒一女，生的也好死的也好，都在上海，所以美惠子不想回日本；山澤沐夫年紀大了，並不想在異國他鄉居住，但唯二的親人——美惠子和山澤永平，都在這裏，於是他也留了下來。
幾年來，父女兩人一直居住在平安裏。
今天是伊藤永治的忌日，美惠子獨自一人來拜祭。伊藤永治的醜聞洩露，山澤沐夫對這個逆子逆孫十分厭惡，是不會來看望的。連美惠子要來，都是打著出門買菜的旗號出來的。
山澤沐夫看她神色異常，問道：“是去看小雪嗎？”
美惠子支支吾吾說不清楚，山澤沐夫心下了然，自己回了房間，隨她去了。
伊藤大野將他和美惠子抓回去的時候，對美惠子冷嘲熱諷，言語之間透露了她跟伊藤永治的事情。山澤沐夫從此再也不拿伊藤永治當親人。
山澤美惠子擡頭，看見一個高大英俊的日本軍官站在她面前。她趕忙起身，“您是……？”
“伊藤夫人不記得我了？”美惠子露出全臉，橋本愈發確定她就是美子的母親，“我是太郎啊！橋本太郎。美子的朋友。那時候經常去夫人家用飯。我到現在還記得夫人做的魷魚飯卷，真是太好吃了。”橋本激動地道。
“哦，哦，太郎君啊！想起來了想起來了。啊，你都長這麽大了。你也來上海來了？”
山澤美惠子想起舊日時光，不禁眼泛淚花。
那時候美子和永治還小，他們有個不算幸福美滿但還算完整的家；少年的太郎幾乎每個休息日都要往他們家裏跑。直到一年後他去了軍校。
多年後，舊相識在異國他鄉見面，兩人似乎都有許多話要說。於是橋本邀請美惠子去了一家日本料理館小坐。
故人久別重逢，兩人聊了很多，但大都是那時候的回憶。
終於聊起近況，橋本關切地問道：“夫人一個人在上海住，不會不習慣吧？如果想回日本的話，我幫夫人買船票。”
伊藤大野被刺殺，伊藤永治身故，美子也香消玉殞，一家四口只餘美惠子一人。橋本猜測她狀況不佳，也許連回去的路費都沒有。
美惠子溫和地笑道：“不了，謝謝小太郎了。我在這裏挺好的。我也不是一個人，我還有父親和兒子在這裏。”
“兒子？”橋本驚訝道。
山澤永平幼年離家，與外祖父一起生活，此後再也沒有回去。很少有人知道，伊藤家其實還有個“兒子”。
橋本大為震驚。
山澤永平，他來情報部之後耗費了半年之久苦苦調查的人，情報部盛傳被天神庇護的幸運兒，梅公館的山澤大佐，居然是伊藤師團長的繼子！美子的同胞親弟弟！反而伊藤永治只是她同母異父的弟弟！
橋本震驚之餘，幾乎忘了問美子的墓地。
“她在郊區一個叫紅樹林的小山坡。永平在那裏給她買了一塊墓地。周圍只有她一個人，很好找的。很遺憾我不能陪太郎君去看望他了。我今天出來得太久了，父親他老人家該著急了。”
橋本太郎趕忙道：“夫人不著急。我開車送您回去。”
美惠子百般推辭不得，只好感謝道：“那就麻煩小太郎了。實在是不好意思了。”
橋本將美惠子送到樓下，“今天太匆忙了，改天再來拜訪夫人和山澤老先生。對了，永平也在這裏住嗎？”
“哦，他沒有，”美惠子道，“他在公共租界工作，住我們這裏不方便。他有時間的話會來看我們。”
“公共租界？”橋本心下詫異。
“哦，是啊。他現在是個醫生，在公共租界的濟世醫院上班。每天都好辛苦的。也難怪，他的醫術是全上海最好的，肯定是要忙的了。哦，我要上去了，謝謝你了，太郎君。今天遇到你真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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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公館的山澤大佐，是公共租界一家醫院的醫生！
橋本覺得自己今天獲得的信息量太大了，一時半會消化不過來。
山澤沐夫看有人送美惠子回來，問道：“是誰啊？”
“是美子小時候的朋友，現在也來上海了。在墓……偶遇，敘了敘舊，非要送我回來。真是太客氣了。”美惠子道。不小心說漏了嘴。
“他去看永治？”
美惠子尷尬道：“啊，他想看小雪，沒找到……不過我已經告訴他小雪在哪裏了。”
“你怎麽能告訴他小雪的地址呢？”山澤沐夫有些急道，“上面又不是她原來的名字。”
“沒有關系。周圍就她一個人，很好找的……”
“我不是說這個。小雪的地方，只有你、我、永平三個人知道。你沒看出來永平不希望別人知道這件事情嗎？”
美惠子一楞，“啊，那會怎麽樣？應該沒關系的吧？他是小雪的朋友，人也挺好的。從小就很有禮貌很懂事的……”
山澤沐夫頓了頓拐杖，重重地嘆了一口氣，起身走了。
如果有可能，永平估計都不希望別人知道他姓秦，沒看他改成“伊永平”也不叫回“秦墨”嗎？山澤沐夫心道。
雖然他也不知道為什麽。但爺孫倆相伴多年的默契，讓山澤沐夫能看得懂外孫的心意。
雖然這個外孫，這些年來性子變了很多。
翌日。天氣不錯。情報部沒什麽事兒。橋本獨自一人駕車去了郊外的紅樹林。
他將車停在山坡下，手捧鮮花上了坡頂。
他在山坡上繞了一圈又一圈，沒看見“伊藤美子”，也沒看見“滕美香”，他只看見一個人的墓碑。
“秦雪”！
橋本楞怔在那裏，手裏的鮮花不知該不該放下。
碑上沒有照片，只有這麽兩個大字，和生卒年月。
生卒年月他恰巧都知道，與美子完全吻合。
伊藤美子就是秦雪？
她的親生父親是中國人？
也就是說，梅公館的山澤大佐，他的父親是中國人？！
昨天的信息就夠讓橋本震驚的了，今天這個意外發現讓他更震驚！
如果山澤永平是中國人的兒子，那麽，是不是很多事情……就要重新考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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