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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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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秦墨?”

“對,”林澤生認真地盯著季風同志的眼睛,“我們組織裏,真的沒有這個同志嗎?”

“一個日本軍官?打入日軍內部的同志?在上海?”季風同志搖頭,“沒有。所有上海的同志我都知道。其中最高級別的就是你。沒有別人了。”

林澤生追問道:“如果他的保密級別比我還高呢?”

季風同志沈吟道:“如果他能打入日軍內部,還是日本軍官,那麽他的級別肯定會比你高。我是有可能不知道。但是……”

季風同志看向林澤生,“太難了。”

三個字道盡了他們的處境。他們經營多年的地下小組都能被破獲,要想打入他們內部……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林澤生也明白這一點。但是如果方瑜沒有看錯,那人真的是秦墨……

“對了,他什麽軍銜?”

林澤生搖頭,“日本軍官制服,開著帶有日本徽章的車。沒佩戴軍銜。”

“算了。什麽軍銜也不重要。你就為這事冒著風險來見我?”季風同志的聲音裏明顯帶著不讚同。

“這事不重要嗎?如果他真的是秦墨,是我們的同志,那我們……”

季風同志揮手攔住他的話,“你也說了,‘如果’。‘如果他是秦墨’。方瑜不是說,秦墨已經死了嗎?他生前是共產黨員嗎?不是。方瑜有沒有可能看錯?有。會不會人有相似?會。”

“這麽多可能你不去想,你偏偏來質疑組織的回覆。”

“我們上次不是已經冒著風險問過上級了?上級的回覆很簡單也很明確,我們組織裏沒有這麽個人。你再問一次,是想做什麽?增加我們電臺暴露的風險,還是非要逼著組織上說‘是’?”

林澤生啞口無言。

“林澤生同志,我對你太失望了。”季風同志越說越痛心疾首,“你居然為了這麽一件虛無縹緲的事情,給你、給我、給我們整個上海地下小組帶來本來毫無必要的風險。”

“你已經來上海將近兩年了,你已經不是個新同志了。現在這樣的環境,根本不允許給你更多的時間來成長。青鳥同志,你要盡快成熟起來。”

季風同志對林澤生是真的失望。如此魯莽不說,退一萬步來講,就算……就算那個日本軍官真的是他們的同志,那不應該是天大的機密嗎?他應該來刨根問底嗎?知道了又如何?他能上去搭訕嗎?

只能等對方主動聯絡他們,他們不可能去找上門的!

季風同志這段話沒說。說了他怕林澤生會更誤會那個日本軍官就是自己人。

一聲“青鳥”,讓林澤生渾身一激靈。

他都快要忘記自己這個代號了。

是啊,他是“青鳥”。他身上肩負著不可推脫的重任。他不能再任性了。

林澤生滿心羞愧和自責。

他忽然想到蘇陌。

以前嬉皮笑臉,沒個正形,他一直覺得他是個紙醉金迷、耽於享樂的二世祖;誰知遠洋公司事情一出,他立刻成了站裏最能擔當重任的人。即便以前他嬉皮笑臉的時候,都是他擔負著整個公司、或者說整個上海站的時候。

還有吳嘉。

一向在站裏默默無聞,多他一個不多,少他一個不少,整個一個透明人兒。結果危難之際,就是他站出來,挽救了整個危局。

俞芝蘭說得對。上海站就是一個藏龍臥虎之地。

而他,不像龍,也不像虎。什麽危險都不曾遇到,一直受著大家的保護……

等等!

是誰在一直保護著他?站長嗎?

林澤生心事重重地回到了家。

他們現在,已經搬到壽安裏了。

方瑜立即迎上前來,眼神充滿希冀地望著他。

林澤生不敢看她臉上的失望,別開視線,微微搖了搖頭。

方瑜臉上充滿期待的光,頓時黯淡了下來。

俞芝蘭慢慢從臥室踱出來,“小林回來了?今天怎麽這麽晚?是公司裏有事嗎?”

“沒什麽事,”林澤生立即笑著道,“繞了個遠去買了你最愛吃的蟹殼黃。還有報紙。你先要哪樣?”

俞芝蘭聞言笑道:“這還要做選擇?一邊吃一邊看,兩不誤。”

林澤生笑道:“今天有你愛看的消息。”

俞芝蘭已經展開了報紙,一眼看到了,“好家夥!兩任負責人同時殞命!小林,幹得好!”

林澤生頓覺羞愧難當,“這真的不是我們幹的。”

俞芝蘭驚訝地從報紙上擡頭看他,“不是咱們還能是誰?□□?”

“不知道。你就當他們多行不義必自斃吧。作惡多端,血債累累,老天爺都看不過眼了。”

晚間休息的時候,方瑜小聲問林澤生:“真的不是?”

林澤生輕輕嘆一口氣,“沒這個人。我已經挨訓了。這事你以後不要再提了。”

能見到季風同志的,只有林澤生本人;組織裏能見到林澤生的,也只有季風同志。兩人正常情況下,是通過方瑜和季風同志的聯絡員聯系。

這次,是真的冒險了。

林澤生拍拍方瑜安撫道:“也許你看錯了呢!離那麽遠,長得有幾分相似很容易就認錯了。再說了,你不是說他是個優雅的人嗎?你看那人那氣勢那動作,哪裏優雅了?簡直是個煞星!”

方瑜沈默不語。

如果他不是自己的同志,那麽他……被俘投降了?這比秦墨死了更讓她難以承受。

她也不相信,她認識的秦墨是那樣的人。

那麽,也許真的是自己看錯了?澤生說得對,就算長得很像,可……兩人的氣質太不一樣了!

方瑜思慮過甚,想著想著,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睡夢中,秦墨帶著溫柔優雅的笑容向她走來;還未等她跑著迎上去,溫柔優雅的秦墨不見了。在她眼前,是一個面若冰霜的秦墨,正狠狠地踹地上的人……

翌日。林澤生剛到公司就去找蘇陌。

蘇陌被他頂著的兩個黑眼圈嚇了一跳,“幹嘛?跟弟妹鬧別扭了一晚上沒睡?那你找我也沒用啊!”

林澤生正色道:“我問你,日本情報部死了倆人,你知道吧?”

蘇陌笑道:“這有什麽不知道的?我偶爾還是看看報紙的。怎麽了?你就因為這事一晚上沒睡好?”

“他們怎麽死的?”林澤生目光灼灼地盯著他。

蘇陌駭了一大跳,“你幹嘛?我又不是弟妹,你別這麽虎視眈眈地盯著我。我膽小,容易受驚嚇。”

林澤生目不轉睛。

“唉,好了好了,”蘇陌無奈道,“我告訴你……”

蘇陌神秘兮兮地壓低嗓音,“他們是個人恩怨,自相殘殺而死。”

“啥?為啥?!”

蘇陌白他一眼,“能不能穩重點?一驚一乍的嚇死我了。還能為啥?爭權奪利唄!”

林澤生盯著他,“你怎麽知道得這麽清楚?”

蘇陌笑道:“其實呢,你不必問我。大街小巷隨便逮個人問問都知道得這麽清楚。林澤生同志,消息不能只看報紙,街頭巷尾的小道消息,有時候也是可以聽一聽的。”

“林澤生同志”。

昨天季風同志剛剛這麽叫過他。林澤生登時楞住。

“哎,你這什麽表情?你大清早的跑來問我,不會以為是我幹的吧?”

林澤生回過神來,“不是嗎?”

蘇陌看了他半天,“噗嗤”一聲笑道:“哎呀~我說小林啊,你做啥彌天大夢哪?我最多幫你們賺點錢養活養活你們,這種上刀山下火海掉腦袋的事情,是我能做的事兒嗎?是你們應該指望我做的事兒嗎?真當我神通廣大、三頭六臂啊?”

“出去出去,別在這煩我。這麽大人了,一驚一乍的,想一出是一出。”

“你在教導我?”林澤生若有所思地望著他。

蘇陌頓住,看了他一眼,好笑道:“不敢。能教導你的人只有站長。你去找他吧。他老人家這兩日正閑得慌呢,說小日本情報部的人死絕了,他可以高枕無憂了。”

林澤生離開了。

他不是質問蘇陌。他是想起了昨天的問題。

是誰在保護他?

站長,還是……蘇陌?

蘇陌……好像自打他來了上海站,蘇陌就一直在有意無意地……指點他?是這樣嗎?

林澤生沒有去找站長。去找顧安源的,反而是蘇陌自己。

蘇陌陪顧安源走了趟聯絡點。

付濤不知在這裏被關了多久了,看到顧安源一陣興奮,緊接著看到顧安源身後轉出來的蘇陌,頓時“站長”二字走了一半的音。

顧安源慈祥和藹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有話就說吧。有什麽誤會,蘇處長會給你解釋。”

付濤看看蘇陌,欲言又止。

蘇陌笑道:“是想說你們林處長的事兒吧?放心,我雖然跟他關系不錯,但我跟老丁的交情更深。不過,我覺得你對你們林處長好像有什麽誤會。”

“誤會?不可能是誤會。我們跟盧隊長已經監視他好多天了。偏偏那天我們去追他,日本人就來了。哪兒有這麽巧的事兒?”

顧安源在一旁安靜地坐著,整個事不關己、毫不關心的模樣兒。

蘇陌笑道:“這事啊,站長都知道。林處長那天要逃跑,不是發現了你們在監視他,故意引了日本人來抓你們,是我打電話讓他跑的。我不知道你們盯上了吉安裏,我只知道日本人盯上了吉安裏。”

“誰知就這麽寸,林處長他們跑掉了,卻把你們盧隊長給抓住了。也虧得他們跑得快,不然就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了。”

“那他們就是知道日本人要來了?他們明明知道日本人要來了,又遇到了我們,為什麽不向我們預警?”

“你們的監控水平很高,林處長根本沒有發現你們。你們突然冒出來攔住他們,又是在那個敏感的時間,他們對你們心生警惕,很正常。”

“他們?”

“對,他車上還有俞處長,你們不會沒看到吧?”

“……是有一個病人。”

“不是病人,是傷號。俞處長被日本人折磨得差點送了命,被救之後一直是林處長和他的夫人在照顧他。”蘇陌看他一眼,“俞處長最近就該回來了,到時你還有什麽疑問,可以去問他。”

付濤會懷疑林澤生,但是加上俞芝蘭,情況就完全不一樣了。他沒想到,被林澤生背上車的、遮掩得嚴嚴實實的病人,居然會是俞處長。

“可是,我們站原來的地址暴露,是怎麽回事?我不相信是盧隊長幹的。僅僅在盧隊長被抓幾個小時之後,我們站就出事了。日本人要去公共租界大肆搜捕,是要走一系列程序的。這麽快就完成了,幾乎是盧隊長一被抓,立刻就叛變了才有可能實現。這怎麽可能?”

蘇陌長嘆一聲,“林處長和俞處長已經通過詳盡的審查了。你懷疑林處長的點一開始就不成立,後面的事情就沒法憑空栽到他身上去。”

“我知道你與你們盧隊長感情很深,但事實證明,盧兆輝確實是立刻就叛變了。我們有可靠的消息來源,但這個不能透露給你。我能告訴你的是,吳處長對此事也很清楚。”

“你想一想就知道了,”蘇陌看他一眼,又道,“如果林處長是內鬼,你、我、站長,就不可能坐在這裏談話了。我們整個上海站幾乎都要全軍覆沒。現在我們還能保存完好,首先歸功於你的預警電話;其次……”蘇陌頓了頓,“盧兆輝死得比較及時,沒來得及吐出太多秘密。”

“他……被鋤奸了?”付濤聲音幹澀地問道。他到現在都不敢相信,自己共事多年的隊長,會是這樣一個孬種。

“你可以這麽認為。”蘇陌模棱兩可地說了這句話,就閉口不談了。轉而道,“現在,該你解釋你從那天之後的行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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