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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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車子在一個無人的轉彎路口減速,蘇陌跳下車,吳嘉繼續往前開去。須臾,蘇陌重新上了一部一模一樣的車,向另一個方向開去。

兩人就此分別了。

再見,就是上海站重啟的時候了。

吳嘉問蘇陌,原來的樓沒有毀損,不如就用原來那個?燈下黑,總不好再來一次。

被蘇陌否了。

蘇陌說,高橋那家夥,記性好,會把你曾經待過的地方時不時地都搜一遍。燈下黑對他不管用。再說,生意人,講究風水和氣場。倉庫都被燒了,還賴在原來的地方作甚?晦氣。

不但地址要改,連公司名字也要改。以後看見“上海榮興船運公司”的名字,就回來報道吧。

吳嘉聽到這話的時候,心裏不免升起一股淒涼之感。他與蘇陌共處一室不到兩天。這短暫而又漫長的兩天時間裏,蘇陌臉上那永遠可見的樂呵呵的笑模樣兒,已經難得一見了。

臨跳車之前,蘇陌似乎沖他笑了笑。這麽短暫而又模糊的笑容,竟讓吳嘉怔了怔。

好在“遠洋貿易公司”沒有了,“榮興船運公司”要來了。

總還是有希望的。

吳嘉心想。

法租界的吉安裏,這天下午,挨家挨戶都來了□□的。操著蹩腳的普通話。

連吉安裏三十九號也不例外。

吉安裏三十九號。林澤生曾經養傷的地方,伊藤永平的母親山澤美惠子和姐姐伊藤美子曾經暫居的地方,也是林澤生和方瑜陪著俞芝蘭曾經養傷的地方。

現在卻裊裊婷婷走出了一個年輕女人。濃妝艷抹、姿態妖嬈,一舉一動、一言一行,一看就是個長袖善舞、見慣花月風塵的。

“哎喲,長官,吾這來了沒幾天,儂就忙著來收水費啊?真是的。平常麽得水的時候,怎麽想見儂一面都難。”

“啥?就吾一個人?怎麽,小咕咕見奴家一個人住,心裏有想法了?既然來了就勿走了。吾一看就歡喜弄。儂是想敲煤餅還是軋姘頭?”

“剛剛清桑,雖然儂長得還可以,阿拉還是要銀錢的。吾阿麽北發,要切飯的哈!”

“哎呀,要走伐?噎滴阿伐好白相……”

晚上的時候,吉田來醫院給高橋匯報。

“……沒有可疑的人?”

“大佐,吉安裏挨家挨戶都問遍了,沒發現有什麽可疑。”吉田小心翼翼道,“大佐,盧兆輝說是去吉安裏抓□□,這□□不一定是那裏的住戶啊!我們發現他的時候,他不是正在追人嗎?興許他追人追到吉安裏了。”

“吉安裏,這名字怎麽這麽熟悉?”高橋似乎沒在聽他說話,自顧道,“我今天想了一天了,越想越耳熟……”

“大佐,是因為渡邊君的電話嗎?他也提到過吉安裏。”

“不是。還要往前。”

吉田思索片刻,“那就是伊藤師團長?伊藤師團長曾經讓人去吉安裏接他的夫人和女兒……”

“對!伊藤大野!伊藤大野和他的繼子搶奪家人,都成圈裏的笑柄了!他的繼子伊藤永平,就是梅公館的山澤永平!山澤是他母親的姓氏!”

“好家夥!山澤那個狗娘養的,曾經把他母親和姐姐藏在吉安裏!他在吉安裏住過!他就是那個□□!”

“他是那個□□,所以盧兆輝要去吉安裏抓他!渡邊又說吉安裏與他有關!他反手就把渡邊殺了!他是殺人滅口!對!就是這麽回事!”

高橋興奮道:“我可抓住他的狐貍尾巴了!看他再往哪裏逃!”

吉田已經聽懵圈了。

啥?不是查□□嗎?這怎麽繞來繞去的,又繞到山澤大佐那個煞星身上了?

那人看著冷冰冰的,諸事不關心,殺起人來不眨眼啊!連他們算是自己人,都下得了狠手!

他們大佐為什麽偏偏跟他過不去?!

吉田不由打了個寒顫。

“大佐,”吉田渾身發冷道,“慎重啊!咱們可什麽證據都沒有啊!那個山澤大佐,可是梅公館的紅人啊!輕易得罪不得。”

高橋眼一瞪,“盧兆輝說的不是證據?渡邊說的不是證據?我懷疑遠洋貿易公司也是他搞的鬼!伊藤永治是他害死的!伊藤神社也是他炸的!伊藤大野也是他殺的!當年的浦州灣情報也是他洩露給□□的!”

吉田都快要哭出來了。他們大佐閣下,自從燒沒了一只腿,精神也不正常了。死磕著就跟山澤大佐幹上了!什麽壞事都要往他身上安!

“大佐,伊藤永治死於意外。伊藤師團長生前都說了,他跟伊藤永治是臨時約好回家見面的,不可能有人提前布局。”

“伊藤神社,咱們和憲兵隊也調查過了,是伊藤師團長手下的山本一郎參謀炸的。有人證有物證。都結案了。”

“浦州灣情報外洩,梅公館調查得比我們都嚴。怎麽可能是山澤大佐洩露的?”

“那伊藤大野是誰殺的?那個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的廚子?你找到了嗎?你找不到!因為山澤永平就是那個廚子!”

“大佐,法醫比對過伊藤師團長和渡邊少佐的傷口,用的刀不一樣,手法也不一樣。不能斷定是一人所為。”

“哼!醫生、法醫什麽的,都是廢物!手術刀還長得不一樣呢!手法當然也可以不一樣!山澤那混蛋精著呢!換把手術刀、換個手法,對他來說不是小菜一碟?”

“可……”吉田竟無言以對,只好道,“可咱們沒證據啊,大佐。您說的這些,都只是猜測。我們沒有證據,就不能對山澤大佐下手。大佐閣下,不包括小田少佐,我們已經死了五個人了。情報部不能再死人了。”

“對!他就是心虛!所以接二連三地殺我們的人!我們情報部和梅公館,好歹是自己人。自己人都殺,還說他不是□□?!”

吉田欲哭無淚。

當夾心面包的滋味太他天皇陛下的難受了!

“對!是不是還有個地方叫福安裏?”

“是。山澤大佐的母親和外公曾經在那裏居住,被伊藤師團長接回去了。”

“查!這個地方是山澤的第二個窩!還有!去查山澤的身世背景,看他與伊藤大野有什麽恩怨!”

“大佐,這恩怨還不清楚?伊藤師團長睡了他的親姐姐啊!他母親和外公還願意跟伊藤師團長一起住?伊藤師團長為了掩蓋醜聞,就偏要把他們接回家……”

“對!所以他就殺了伊藤大野!根本沒有什麽臥底的廚子!就是山澤報私仇幹的!”

“大佐,屬下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高橋扭頭瞪他。

吉田硬著頭皮道:“大佐閣下,您沒註意到嗎?伊藤師團長的家事,為什麽咱們知道得這麽清楚?包括他的家人曾經被山澤大佐接走好幾次,他又接回來的事情。”

高橋的眼神帶了一絲疑問。

吉田有了勇氣,繼續壓低聲音道:“是伊藤師團長不得人心啊!他想保密也保不了。他對付中國糖衣炮彈的理念,擋了軍部的路了!他的理念要成功,要軍部幹什麽?”

“所以他的死,他兒子的死,甚至若是伊藤家族整個滅亡了,軍部都喜聞樂見。就算是山澤大佐公報私仇把他父子二人都殺了,軍部和梅公館絕對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不會對山澤大佐動一根汗毛。”

“尤其那個神社,叫個什麽名字不好?叫什麽‘伊藤神社’!這是建在中國的第一個神社,叫‘伊藤神社’!這是伊藤大野給他自己的家族增光添彩裝門面呢!他把天皇陛下放在哪裏?把軍部放在哪裏?”

“所以您看,伊藤永治之死,伊藤大野之死,伊藤神社被炸,軍部有正兒八經地調查嗎?不過是走走程序、做做樣子罷了。真的是認真調查,會那麽快草草結案?”

“所以,我的大佐閣下啊,”吉田語重心長地道,“您可千萬別再為伊藤一家喊冤了。看在軍部眼裏,您這就是跟他們唱反調啊!”

“您再看山澤大佐,他為什麽能成為梅公館的紅人?他的繼父死了,伊藤家族垮了,他還能在軍部混得如魚得水,為什麽?他是得了他們的心意了!”

“沒有鐵一般的證據,我們能扳倒山澤大佐?不可能的。”

“哼!”高橋不服氣地哼了一聲。

吉田湊近他,小聲道:“大佐記不記得伊藤師團長的小白樓?我們去查看屍體的那天?軍部和梅公館的人也去了。軍部的人看見伊藤美子的屍體怎麽說的,您還記得嗎?”

高橋當然記得。軍部以親姐弟的名義,讓人把伊藤美子的屍體還給伊藤永平了!還說舉行葬禮的時候,他們會派人參加!梅公館也說會參加!

“如此的恩寵,大佐您在別人身上看到過嗎?伊藤永平作為伊藤家族的繼子,伊藤家族倒了,他都不會倒。反而恩寵更甚。大佐沒想想,這是為什麽嗎?”

高橋心裏一凜,“你是說,伊藤大野和伊藤永治的死,伊藤神社的被炸,都是軍部和梅公館……指使山澤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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