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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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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你看仔細了?”

“千真萬確。隊長,那女的我不認識,林處長我能不認識嗎?林處長幫她拎著菜籃子,兩人一起進了吉安裏!”

“他們住在吉安裏?多少號看清了嗎?”

“那倒沒有。林處長很警覺,我怕靠太近了被他發現。”

“繼續查!”

隔天,吉安裏搬進了一個新住戶。這家很奇怪,深居簡出。白天也拉著窗簾。

但這年頭,奇怪的事情多了。誰家沒個難言之隱、深藏之痛?大家大都各自掃門前雪,不揭別人的傷疤,也不過多關註別人家的事情。

一個個在這昏暗無邊的日子裏,朝不保夕地艱難而又頑強地活著,不敢期盼那不可預知的未來。

這天山澤永平從梅公館出來,接連拐了兩個路口,他停下了。

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有人在跟蹤他。

前兩次他將其甩脫了,這一次,他要看個明白。

山澤永平往回穿了兩個胡同,從後面跟上了那人。

那人還在四處張望,山澤永平一個箭步上前,猝不及防地將人迅速拖進了旁邊一個巷子裏。

“你是誰?”山澤永平移開捂住他嘴的帕子,用日語問道。

這是一個日本人。盡管裝扮得很像本地人。

山澤永平抵住他的脖子,“回話!”

他能感覺得到,這是一個身手不凡的日本特工,單打獨鬥自己未必是他的對手。是以甫一出手,就動用了自己最拿手的武器——手術刀。

“你不敢動手。”對方道。

山澤永平微微冷笑了一下,手術刀更逼近了一分。

對方緊張地咽了口唾沫,脖子上頓時擦出一縷血絲。那人感到一陣刺痛,頓時大駭。

山澤永平將手術刀往外移了移,面無表情地道:“現在想說了?”

“你得放我走。我是情報部的。不放我走你會倒黴的。”那人色厲內荏地道。

“先回答我的問題,”山澤永平不為所動,“為什麽跟蹤我?”

“處裏懷疑你與小田少佐的死有關。”

山澤永平眉毛微微一挑,“鈴木在你們那裏?”

怪不得這兩天沒看到鈴木,原來被情報部抓去了。

“不錯!”那人聲色俱厲,“他已經供認不諱,小田少佐死的時候,只有你們兩個在場。”

“那又如何?他自己要作死,一個人在場死得更快!”

“你是濟世醫院,乃至整個上海灘,最有名的醫生!你不可能救不了他!”

“你也說了,我是醫生,不是神。”

“電刑那麽簡單的裝置,小田少佐就算是文職,也不至於會因為操作不當,觸電而死!”

“你們情報部不是已經去查了嗎?膠皮老化,他又不戴手套,手又往不該伸的地方伸……不是作死是什麽?”

“哼!你們梅公館,會有老化落後的機器存在?分明是你為了置他於死地而設置的假象!”

“你是說,是我故意害死了小田少佐?”

“沒錯!”

“為何呢?雖然我們分屬不同的部門,齟齬不斷,但還遠不至於殺人的地步。我為何要殺小田少佐,給自己惹一身的麻煩?”

“哼!你必定心懷不軌!我正在調查,就被你發現了!”

“僅憑毫無根據的懷疑,你們就抓走了鈴木,然後跟蹤我?你跟蹤了我這麽多天,一定知道我的行蹤了?”

“怎麽,怕了?你幹的勾當遲早大白於天下!”

“噢?是嗎?我做什麽見不得人的勾當了?”

“法租界吉安裏……”

“你們大佐讓你來的?”山澤永平當即截道。

那人一頓,昂首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你有重大嫌疑!”

“那就好說。”山澤永平似乎微微笑了一下,“渡邊君,一路走好。”

他想起了他的名字。

渡邊雄一頓時頭皮發麻。

倏然一道刀光閃過。渡邊呆住了,一臉不可置信地看著山澤永平。

然後,他摸了摸胸口,看到了一手的鮮血。

然後,他驀然就要倒地,山澤永平扶了他一把。

有人來報“梅公館的山澤大佐來了”的時候,高橋川介正在與鈴木悠真“促膝長談”。

“說嘛,你們敬愛的山澤大佐,每天都在幹些什麽?”

高橋川介拿著一個紅烙鐵,看著鈴木的眼睛,一臉溫和地問道。

他的聲音無比地溫柔,神色也和藹。然而這一切卻使得他愈發像一個地獄來的惡魔,讓鈴木悠真脊梁骨一陣陣發寒。

鈴木悠真看著靠自己的胸膛越來越近的烙鐵,已經感受到它灼熱的溫度,聞到那刺鼻的焦香,不由恐懼地大叫道:“我都說了!我都給你說了!真的沒別的了!他還要去醫院,不是每天都在梅公館的!”

眼看那烙鐵就要貼到鈴木的肉皮上,鈴木的眼睛都瞪大了!

然而就在此時,山澤永平來了。

高橋川介悻悻地放下烙鐵,意猶未盡地離開了刑訊室。

鈴木悠真似乎撿回來一條命,大口地喘息起來。

他們大佐來救他來了!

高橋川介還不及出來迎接,就見一輛車橫沖直撞地開了進來!

眾人也不敢攔,一個個避讓不及,頓時院子裏雞飛狗跳。

車倏地停下。

山澤永平從車上緩緩下來,高橋介川頓時感受到兩束凜冽的視線。

“鈴木呢?帶他出來。”山澤永平淡淡地道。

“喲,山澤大佐,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有失遠迎。怎麽來也不提前打聲招呼呢?”高橋趕忙笑吟吟地迎上前來道,“什麽事兒讓您這麽大動幹戈啊?”

“這海軍陸戰隊情報部,雖然不及你們梅公館勢大,那也是司令上將他老人家一手建立的。您就這麽橫沖直撞……”

“鈴木何在?”山澤永平打斷他,“你私自抓捕、扣押梅公館工作人員,影響梅公館正常運作。你,要不要先到梅井閣下面前說個明白?”

“鈴木?鈴木是誰?”高橋川介看了一下左右,“你們誰認識梅公館的鈴木?他來過嗎?”

“報告大佐閣下!”旁邊一人上前,“上個月送小田少佐屍身回來,告知小田少佐身亡一事的,就是梅公館的鈴木大尉。之後我們去梅公館例行調查小田少佐事故的時候,他也在場。後來就再也沒見過了。”

高橋對著山澤永平一攤手,“你看,山澤大佐,你梅公館自己的人自己不看好,怎麽找到我們情報部頭上來了呢?”

“噢?是嗎?那希望貴司的渡邊少佐哪一天不見了,高橋大佐不要來找我梅公館要人。”山澤永平轉身欲走。

高橋臉色一變,趕忙攔道:“渡邊雄一在你手裏?”

山澤永平回頭,“要換就快點。一個少佐,一個大尉,這個買賣你很劃算。高橋大佐,你已經失去一個少佐了,還要失去另一個嗎?你情報部,能有幾個少佐?”

“少佐沒有了,下一個目標,是不是就是中佐了?高橋大佐,你的目的到底是什麽?將所有有可能威脅你位子的人,神不知鬼不覺地都幹掉嗎?”

一個掛著中佐軍銜的人,正匆匆從門內走出,聽了這話,頓時楞住了。

“你胡說八道!小田少佐死在你梅公館!如今渡邊少佐也在你手裏。他們的死都是你一手造成的!勿要在這裏血口噴人!”

“高橋大佐怎麽知道渡邊少佐已經死了呢?”山澤永平淡淡地瞥他一眼,“高橋大佐是巴不得他死吧?所以故意把他送到我手裏?”

“渡邊雄一果然死了?!”高橋驚愕道。

“你換不換?”

高橋踟躕片刻,身後的吉田中佐忍不住喊了一聲:“大佐閣下!”

高橋川介一咬牙,“換!”

高橋此言一出,吉田忙不疊地親自去提鈴木。

高橋想阻攔,已經來不及了,於是道:“渡邊少佐呢?”

山澤永平靠著車子,仔細地理了理自己潔白的手套,“高橋大佐著什麽急?先把鈴木放了再說。”

“鈴木被你折磨成個什麽樣,渡邊就是個什麽樣兒。”

“我不追究你私自抓捕、私下刑訊梅公館工作人員的責任,已經是對你們情報部仁至義盡了。”

高橋川介氣憤道:“小田少佐的死,大大地蹊蹺!你山澤大佐逃不了幹系!”

山澤永平平淡地看著他的眼睛,“那你可以正大光明地往上面告我啊。別弄這些下三濫的手段,拿我手下的人撒氣。”

鈴木悠真被一瘸一拐地押著出來,正好聽到這話,不由鼻子一酸,眼淚“嘩嘩”地掉下來。

他雖是特工,但著實沒經過“受訊”這種特訓。戰爭一開始,還沒從醫學院畢業,就被抓壯丁似地跟著部隊來中國了。

原本是要上戰場的,但他天生膽小,聽見槍炮聲,看見斷臂殘肢,早就害怕得找個角落蜷縮起來了!哪還顧得上搶救傷員、救死扶傷?

戰役結束,他差點被拉著去切腹,最後一刻小命保住了,就是因為山澤永平說了句話。

“讓他跟著我吧。也算廢物利用、將功贖罪。”

於是他從此跟在山澤永平身邊,一起進了梅公館。

有山澤永平的罩護,鈴木在梅公館的日子過得還不錯。在內樹立了些威信,對外也可以昂首挺胸、趾高氣揚。

譬如他上次來情報部送小田屍體的時候。

但是,誰他天皇陛下的能想到,情報部動武不動文啊!竟敢私下裏綁架了他!還對他動用私刑!一下子,他一向能說會道的嘴皮子也不管用了。他最怕疼了。

此刻見到山澤永平,如同見到親人,不由眼淚撲簌簌掉。使勁掙脫了那兩人的手,蹦跶著往山澤永平身邊跑。

山澤永平看他遍體鱗傷的樣子,不由神色暗了暗,隨即淡然地將車打開,淡淡地道:“上車。”

鈴木半個磕絆也不打,麻溜地就往車上爬。疼得齜牙咧嘴也拼命忍住不吭聲。

“我的人呢?!”高橋大聲嚷道。

山澤永平將後備箱打開,從裏面揪出一個人,“吧嗒”扔到了地上。

“高橋大佐最好放明白,以後不要派人跟蹤我!不然,這就是代價!”

說完,山澤永平上車走了。

只見地上那人一動不動,吉田趕忙上前,將人翻過來一看……

“大佐!渡邊少佐已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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