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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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永平回來了?這麽長時間不回家,可想死你母親了。哎呀,還帶這麽多東西做什麽?”

“帶給大家的禮物。您還真是,自己家也不說日語。”伊藤永平跳下車來,擡頭笑道。

“說日語做什麽?日語是讓中國人學的。咱們家你母親,你姐姐,你弟弟,都會說中文,也算入鄉隨俗。不會中文怎麽了解中國人呢?不了解中國人,這大東亞共榮就是句空話,難以實現……”

“好了好了,兒子好不容易回來一趟,別在這裏教訓了。永平就是個醫生……”一個中年美婦急急忙忙走出來,拉著伊藤永平,左端詳右端詳,“唉,又瘦了。早些年你在德國讀書,媽媽顧不上你。可如今大家都在中國了,你偏偏又跑去上海。這裏沒有醫院?不能當醫生?”

永平笑笑不說話。

“您可真奇怪,美子倒想待在家裏,您不也打發她去上海了麽?”一個年輕人坐在客廳裏動也不動,瞥了進來的伊藤永平一眼,對那女人說道,“如今姐弟倆都在上海,彼此照顧,您應該安心才是。”

“姐姐去上海了?我怎麽不知道?什麽時候的事兒?”伊藤永平詫異道。

“啊,姐姐沒有去找你?”中年女人焦急地道,“三個月前就去了。”

伊藤大野從箱子裏拿出一瓶清酒,“美惠子,別急。美子一直跟我有聯系,她在上海很好,你放心。今天她還問候你了呢。哎,永平帶回來的清酒不錯,好久沒喝到這麽正宗的清酒了。新瀉的清酒就是好。”

“哎,永治,你哥哥回來了,也不知道站起來打聲招呼。”

年輕人無奈,懶洋洋地站了個半身,就要坐下,伊藤大野淡然一聲,“站直了。”

伊藤永治頓時起立挺直,“哥哥。”

“我們日本人的文化就是這樣子的嗎?大東亞共榮,你就把這個傳給中國人?我們日本是禮儀之邦,你作為我的兒子,禮節都不通,如何讓他們信服景仰?”

“他們崇拜我們的文化,才會被折服,才會對我們大日本帝國心服口服,然後我們才有大東亞共榮圈,促進整個東亞的繁榮和發展。”

伊藤大野沒發話,永治不敢坐下,就那麽一直站著。

永平也在一旁垂首而立,沒人看得見他臉上的表情。他心裏明白,這話,是伊藤大野說給他聽的。

“好了好了,每次永平回來,你都要訓話一番。永平就是個醫生……”山澤美惠子趕忙打斷道。

“醫生更好,讓中國人看看我們日本的醫生是什麽樣的。不過,你是個優秀的醫生,應該去日本海軍陸戰隊的醫院,去英租界的醫院做什麽?還改個中國人的名字?”

美惠子看看丈夫,又看看兒子,趕忙打圓場道:“好了好了,在中國有個中國名字方便嘛。而且也沒改成什麽別的,伊永平跟伊藤永平,聽起來也差不多。”

“什麽差不多?差遠了!永平,你要明白,不久的將來,會是中國人紛紛取日本名字,而不是我們取個中國名字。中國曾經輝煌過,可是如今已經沒落了,我們必須拉他們一把,才能拯救他們曾經輝煌的文化和歷史。”

“不要以為你只是個醫生,這些與你無關。我們要在各行各業都讓我們日本人的形象深入人心,贏得中國人的擁護和愛戴,只有這樣,才能最終實現大東亞共榮的目的。”

“你姐姐去上海,也是為了這個偉大的目標。中國這個民族沒落了,還有我們大和民族。我不希望你們姐弟淪為一個沒落民族的陪葬者,我希望你們成為一個正在崛起的民族的一份子。永平,你能理解父親的苦心嗎?”

伊藤永平擡起頭來,“您用心良苦,我是知道的。姐姐去了上海這麽久,我想去看看她,要怎麽找她?”

伊藤大野擺擺手,“你不必找她。有事她會去找你。她在上海很好,一切順利,你們放心好了。”

美惠子聞言,似乎有些失望,片刻回過神來,趕忙道:“別說這些了。永平怎麽這麽晚回來,還沒吃晚飯吧?大家都吃過了。我給你做飯去。”

“我陪您。”伊藤永平跟過來。

美惠子頓了一下,馬上高興道:“也好。你幫我打下手,做得快些。”

客廳裏就剩了父子二人。

“父親一點兒都不疼我,”伊藤永治終於坐下,用日語抱怨道。

看見永平跟看見寶貝似的,比看見他都高興。

“永平這兩年,在上海都做了些什麽?”伊藤大野突然問道。用的也是日語。

伊藤永治一楞,“您不是都知道?在濟世醫院掛了個醫生的名頭,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白白花了許多冤枉錢去德國留學了。日本的醫學院不夠好?”

“是嗎?”伊藤大野盯著兒子的眼睛,“那你跟那個情報販子,是什麽關系?你跟他說什麽了?”

伊藤永治悚然一驚。

廚房裏。

“姐姐去了上海,跟母親沒有聯系?沒往家裏打電話?”

“嗳,她剛去上海沒幾天,估計是忙著找工作,過幾天也許就會打電話了。再說,有你父親在,她不會有事的,你放心吧。”

伊藤永平默然,半晌又道:“他這兩天心情還好吧?我看他今天心情挺不錯的。”

“嗳,前幾天前方打了敗仗,你父親受了訓斥,本來很不高興的。今天心情才好起來。你是不是擔心他,所以特地回來看望他?”

“是啊,報紙上都登了。我不知道都難。”

“我就說嘛。你好久都不回來……還特地帶了清酒,父親和弟弟都喜歡。”

“喜歡就好。”

不知從幾何起,伊藤永平越來越覺得母親說話藏著掖著的,即使跟他單獨在一起時,也是如此。

那種感覺,就像是……有人在偷聽他們的談話!

伊藤永平四下看了看,趁母親不註意,摸了一下竈臺後側……果然!他摸到了一個熟悉的凸起!

伊藤永平心裏一冷,偷偷看了母親一眼,目光覆雜。有憐惜,有憤恨,也有感恩。

客廳裏。

父子對話仍在進行。伊藤永治已經重新站了起來,垂手而立。

“以後你哥哥的事情,你少插手!他是他,你是你!你總盯著他做什麽?你是我兒子,我會不疼你?”

伊藤永治捏了捏手指,半晌道:“他在為父親做事?”

“難道我剛才沒有說,他的事情你不要管?你還在問什麽?”

“憑什麽?”伊藤永治擡起頭,看向伊藤大野,“憑什麽父親這麽信賴他?從我們小時候父親就疼他,還送他去貴族的寄宿學校,長大了還送他去留學,回來父親又對他委以重任了吧?我哪點不如他?我才是……”

“閉嘴!”伊藤大野低聲吼道,“我對你不夠好嗎?你知道什麽!我的最終目的,就是大東亞共榮!這樣的思想和精神,就要從家裏做起!”

“哼,大東亞共榮?大東亞共榮是讓中國人成為我們的奴隸,可不是相反!”

“思想太過狹隘!我都教訓你多少回了?讓中國這片富饒的土地變成我們的不假,讓中國人成為我們的奴隸也不假!但,要通過什麽手段?打打殺殺嗎?這麽多中國人,你殺得完嗎?”

“中國人就像雜草一樣,沒有陽光沒有雨水沒有土壤,都能頑強不屈地從石縫裏鉆出來!況且,都殺光了,還有誰來為我們服務?誰來為我們創造財富?我們高貴榮耀的日本人自己嗎?”

“只有讓我們日本人的形象深入人心,讓日本文化廣為流傳,在精神上徹底打垮中國人,贏得中國人的擁護和崇拜,才能讓他們心甘情願地服從我們,對我們俯首稱臣;我們才能達到統治和奴役中國人的最終目的。”

“到那時,他們會自然而然地以近日、親日、媚日、成日為自豪、為光榮;他們會匍匐在地,學習我們的語言和禮節,膜拜我們的文化;他們會對自己的民族徹底失去信心,開始唾棄自己的傳統、文化、和歷史。我們只要能造就和保持他們在我們大和民族面前的心理劣勢,他們就永遠都爬不起來!生生世世是我們大和民族的奴隸!”

“這才是一個和諧的、持久的、對我們有利的大東亞共榮圈!”

伊藤大野實在是個優雅的人,抑揚頓挫了半天,也沒有唾沫橫飛,奈何伊藤永治泯頑不靈:“說來說去,還是對外人比對自己人好,對別人的孩子比對自己的孩子好。”

“愚蠢!這是懷柔之計!是謀略!是格局!是目光長遠!”

伊藤永治梗著脖子,“什麽懷柔!我看就是懦弱的表現!中國人就像狗一樣,不服就殺!殺到服為止!父親不也在戰場上打仗嗎?”

“要懷柔,也要鐵腕,軟硬兼施。只要懷柔是無能,只要鐵腕是愚蠢。對中國人來說,懷柔比鐵腕好用。”

“你要記住,要讓中國人心甘情願地變成我們的奴隸,而不是把他們逼成我們的對手。那將是自取滅亡。”

“好了,我累了。你回房自己好好想想吧。”

話音剛落,伊藤永平端著一碗陽春面從廚房裏出來。後面跟著端著一盤芙蓉蝦仁的美惠子。

看到那盤菜,伊藤大野的瞳孔似乎緊縮了一下,隨即笑道:“好久沒見這道菜了。”

山澤美惠子似乎瑟縮了一下,片刻笑道:“也不知叫個什麽名字。年輕時忘了跟誰學的。家裏沒什麽菜了,隨便做了做。”

伊藤永平笑道:“芙蓉蝦仁。上海很多地方都有。忽然想吃了,胡亂備了些料,讓母親做了做。您要一起吃嗎?味道應該不錯的。”

伊藤大野頓了頓,然後笑道:“好。陪兒子吃飯,我很高興。”

美惠子似乎楞了楞,笑道:“那好。你們父子兩個吃吧。我先回房了。”

美惠子回到自己的臥房,將房門鎖好。然後搬出梳妝匣,將裏面的首飾一一拿出,她下意識看了房門一眼。然後,從匣子底部的夾層裏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張硬質的紙片。

這是一張照片。年月有些久遠,已經發黃了,卻依舊平整。

照片上是一個相貌英俊、身姿挺拔的年輕人,面目赫然是……伊藤永平的模樣!

美惠子看著照片上的人,潸然淚下。

她肩膀抽搐著,卻努力壓抑著自己的哭聲。

這個家,監聽無處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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