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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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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中)

白藥匆匆趕來時,天色已斂。道中俱是屍身,血肉堆積如長路。

藍寄坐在嶙峋大石上,一手拄刀在地,一手按在膝頭,等人的模樣。

他確然殺了杏花村上下僅存的三百人口。而理由也並非外人以為的嫉恨白藥。

白藥強忍心緒,語不成句,“是你...他們身上是你的刀痕“

夜風呼嘯狂呼,天星粒粒。

藍寄回頭,目光溫存,笑道:“你終於來了,白藥,你重視的人都死了。此回你該下旨開戰了罷?”

白藥倏地拔劍,一指藍寄,暴怒:“藍寄!是你!你為何...你...”

藍寄將大刀擲開,飛身而來,他無視那柄劍鋒,一把將白藥按倒在地,血水中他與白藥鼻尖相貼,四目相對。

“白藥,你哭了”藍寄抹去白藥眼角的淚,道:“以後你不會再有機會哭了。你的劍只會收割性命,恨嗎?恨吧。你是天生善良的骨肉,以後你不想做的事,我一力擔下。開戰罷。”

藍寄從他腰間拽下巴掌大的王印,毫不猶豫走了。

他指間還殘留著那滴眼淚的冰涼觸感。

......那是藍寄一生中,與白藥最近的距離。

“天人...天人!”

白藥悲怒已極,在驟然澆頭的大雨中痛哭失聲。時逢遮天帝君的禦輦途徑,被白藥一劍攔下。白藥連殺四人,最後被蒼乾將斷劍送進腹中。

而後戰火燎原,入目皆是血紅。

一柄長劍從妖界剖開天宮的道路,上頭鐫刻“煎神壽”三字,天族中人,無不聞風喪膽。

白藥隱忍多年,殺性被迫一朝解禁,沒有一個天族能在他劍下逃出生天。

戰事四起,妖族淪亡過半,可瓊樓也被白藥洞穿。藍寄從不知白藥喪心病狂起來這等神佛無懼,他無法喝停白藥腳步。

“枉稱天人“

天槍星隕。

北鬥南鬥十四星隕。

太白星隕。

煎神壽原是白藥的佩劍。

它為弒神而來。

彼時在位的天帝帝巽見天宮折兵損將甚巨,卸下帝冠,才請來一人出面———

天門前白藥執劍而立,衣袍獵獵當風,面目覆霜。對面那人身著黑衣而立。

蒼乾拔劍相對,笑道:“此劍名鎮乾坤,乃天帝佩劍。昨日帝巽將它給我,卸冠以讓位為酬,求我來阻你的腳步。這把劍於我沒什麽用處,天帝冠中有一道能令我神思清明的良藥,我也不願與你為敵”

白藥冷漠道:“此劍名煎神壽,劍如其名。天人害的妖界淪亡,我如今已然無悲無懼,天界為我妖族陪葬也好,擇日不如撞日,今日諸位一起死罷。”

他神力清盈,能源源不斷汲取晝光之力。

蒼乾黑霧繞身,亦以眾生為本源。

天地不滅,此身不休。

這畫面可謂古怪近乎諷刺,代表清的天道為妖族討理,代表濁的天道卻在為一群禽獸君子護衛。

世事難料至此,群仙瞪大了眼。

“你是..”

“天清地濁,天清之氣,你等等!”一長須老者忙不疊制止,“有話好好說!莫要——”

白藥提劍而上,蒼乾擰身來迎。

兩劍交接,如電光相擊。無形波浪層層蕩出,震開周圍眾仙妖。

劍意充斥在天門之內,無形割裂眾人衣角。數百招式過盡,他刺中蒼乾左肋,蒼乾劈中他後心。

殺機中,蒼乾嘆息道:“還來?”

眨眼間,白藥已在他致命處連出三劍,蒼乾盡數抵擋,可下一瞬白藥不顧身後空門,疾電般從半空轉身,飛掠向天門後瑟瑟發抖的帝巽,無匹的劍意連帶著沖了過去!

這一劍轉折妙到顛毫,水風空落眼前花般自然無痕。

映在帝巽驚懼的眼底,他幾乎忘了逃。

“蒼樞,你楞著做什麽,快殺了他!”白須神仙驚慌失措。

蒼乾陡轉身望著西天,看戲神情一變。

如來親至。

“阿彌陀佛。施主,得饒人處且饒人。”

大日如來金掌橫阻在白藥與帝巽之間。

“如來!”白藥怒劍未收,恨聲道:“天族不饒妖界時怎不見你發慈悲,你們佛國的慈悲原也這般廉價,看人行善!”

如來靜目垂視微笑,並不作答。

一紅衣女子道:“施主,萬物緣法自在萬物眾生之中,你應去尋真相。勿下殺手,天清之氣絕不能鑄下如此大錯。”

她目光靈動,年紀輕輕,面容姣好。任誰一看也絕非佛門中人,就是不知為何跟著如來來到天界。

白藥冷冷道:“你是何人?”

“佛門俗家弟子朱雲,見過妖王。”

白藥轉眼望著如來,“我偏要殺,你奈我何?”

“五指山下,鬥戰勝佛苦等五百年。若要鎮壓白施主的戾氣,便得三千年。三千年一劫。待得你重新化作一段清氣,望盡前塵,再回世間。”

如來慈聲,言語卻令眾人一悚。

三千年三字,讓十八層地獄也溫暖如春風般和煦。

白藥握劍的手指節發白,淒聲大笑:“好,我不殺他。”

如來道:“施主一言九鼎,絕不可違。”

白藥冷眼看他:“您回去罷,我絕不殺他,但我要令天族收手。”

如來靜靜微笑,不首肯,也不拒絕。

帝巽驚懼道:“你還要我說多少次,妖界之亂非我下令!白藥,你們整個妖族都被人擺了一道!我在位兩千二百載,至今從未出事,妖族之災從何來,你難道不該去問藍禍?!我最後再與你說一遍,當年妖族二十萬大軍覆滅,非我天界所為!”

白藥凝目,與懦弱作態的帝巽目光相觸,“我不信。天槍舊主已死,新星入主。你自然可以將一切推給他。帝巽,你敢做不敢當。我愈發瞧不起你了。”

眾人見白藥話畢轉身,皆松了一口氣。

誰知他驟然握劍回身一劈,帝巽身後恢宏巍峨的天門應聲劈開一道劍傷,斜滑落入雲下。

白藥面目森寒,“你有如來倚仗,我現在奈何你不得。帝巽,你私縱天兵天將,不問緣由屠殺我族二十萬軍,後又屠鎮,□□取樂,這筆賬,我一定與你天界細算。”

帝巽軟倒在地,絕望搖頭道:“你到底要我說多少次,不是我所為?我說的真話,你又不信我,白藥,你被一葉恨意障目,亦如我如今可悲!”

如來聞言,便知此事已有轉機,毫無蹤跡地離開了。

蒼乾忽道:“白藥,我有辦法可以探得他話中真假。你信不信我?”

白藥漠然瞥了他一眼,“不信。”

蒼乾凝噎。

帝巽擲冠摔到白藥腳下,胸膛起伏,“你以為...反正我已經將帝位許給蒼樞..!白藥,你來試試便明白!我..”

他那些話要緊處都說不出來,只有含糊的嗡鳴。只能見他面容悲憤。

境外的白藥望著這一幕,捂著愈發狂跳的心頭,眉眼冷冷下壓。聞聲如遭雷劈——這分明是前些日子蒼乾無意中說出來的語言。

人常道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三千年後白藥重新審視這段記憶時,才發覺出一些極度違和的情狀。

帝巽堂堂天帝,為何如此懦弱無能?

更何況....白藥敢斷定,他所說的不知情,是真的!

他緊緊盯著胡言的帝巽與他面容上的悲哀,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浮上心頭。

這分明是有更高的存在,噤了他的聲。

那蒼乾...

白藥擡眼看了眼天光。

心沈進了深淵裏。

奈何局中白藥並不知情,他冰冷的眼角眉梢都浮出諷刺意味,他當著眾仙的面,道:“好啊,我要指定三界令人人都如意的規則。”

蒼乾微微皺了眉頭。

白藥入主天界為帝,三界再次震動。

妖界之危迎刃而解。

可他坐上去,才發覺這位子...騎虎難下。

天界四方神君隱在高層天從不出世,只為規範天帝一人。白藥在天界的所有抉擇都要經他們的手,若不順意,則被他們更改或駁回,白藥的臉則一天比一天寒下去。

帝巽躲他如避瘟神,一副王不見王的模樣。

白藥以天帝之身,為妖族謀得了無數福祉,令他們世世代代都有享之不盡的富貴榮華。其餘的,倒也忍了。

如此七十年後,白藥再也無法忍耐。

只因鬼淵毫無預兆地人人如同天道加身一般力量暴漲,它們不再甘心待在暗無天日的鬼淵。

妖界之後有鬼淵,天之下的眾生一夕之間淪為地獄。

四方神君不得不出界,眾仙擇其為主,僅餘東王公與西王母不為所動。至此,蒼乾,白藥,扶桑,九光四位先天神族自成一國,孑然一身。

蒼乾不動聲色,扶桑帝百年難得見他一面。至於西王母倒來往頗久。可到底沒有商議出來個結果,鬼淵強的令人不可置信。

師晝與師吾夜二人所向披靡。

白藥不想管也不成了。

天界武星並未歸位,只一個天槍重新蘇醒。天槍奉天帝為主,前生舊名郁崢嶸,平生最慕天帝性情。

討伐鬼淵又折去多名鋒銳,白藥親征數回,半數是贏半是輸。師晝是個分外棘手的對手,再又一次鬼淵無因由殘殺數萬人族妖族為享樂時,白藥終於無法,只得親自去請蒼樞。

魔族帝君,乃混沌初開一氣化身而成,蒼樞大名如雷貫耳,三界無不懾服。但要他出手,是需要代價的。沒人會祈求混沌大發慈悲,哪怕天界崩塌,於蒼樞也不會顫一下眼皮。

帝巽為求他出手,丟了帝位。

師晝雖極惡之身,但魔物只得更悍然的魔才能鎮壓。他天上地下唯一忌憚的,也僅剩下一個蒼樞而已。

紫宮坐落處,帝星飄搖熒惑高*,寂靜的不聞一絲聲響。周圍三千裏,盡是銷骨磨肉的霧障。

白藥卻無知無覺走進去,見他正坐在搖椅上看庭院內那片盛放的白芍,美輪美奐至艷詭。

“蒼樞,鬼淵禍患無窮,我要如何你才肯出手?”白藥擰著眉頭。

“叫我什麽?”那人披著外袍,回過頭來。

“帝君大人”白藥改口,拱手做禮。

“錯了”他道。

白藥額角青筋一閃,“遮天帝君!”

“又錯了。”

“你到底要什麽!”白藥強壓怒火。

“我說過,我早已更名為蒼乾,你為何就是不信我呢?”他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白藥。身後諸般景色被黑霧抹去,他攜著無盡的惡欲,走來。

“你等你低頭太久了。”他抱臂而立,神情中含著冰冷的戲謔與玩味,輕飄飄地看著白藥:“前些日子我分明警告過你,可你還是走進來了。”

“你知道我要什麽”蒼乾微俯下身,貼在白藥耳邊呢喃:“你再清楚不過了。還是說,你要欲擒故縱,嗯?”

“..鬼淵禍患無窮,你就沒有憐憫之心嗎?”白藥反問。

蒼乾失笑,“你真是我見過最天真的人,你想要我有憐憫。白藥,我可是天地初開時的惡意啊。”

白藥默然盯著他嘴角的笑。半晌一點頭,道:“結為道侶也好,一月後。在此之前,你給我擺平鬼淵,人間已過七百年,人妖二族早為抵禦鬼淵合為一處。藍寄如今一人把持兩族兵力已經不易,我要鬼淵那群人再也翻不起浪。你明白嗎,蒼乾?”

蒼乾得令,眼睛一彎,“你終於喊對了一次。”

他張開懷抱,靜靜地看著白藥,“你還記得當日在北冥海裏,鯤鵬擊浪,打翻你我所乘之船,我彼時只一縷意念囚於蛇身,不能動彈,只能被海水沒頂,跌下去。你撥水游來,捧著我奄奄一息的身子親了親,還讓我無需擔憂。你還記得嗎?”

白藥吃了大虧,不想看見這張得了便宜還賣乖的臉,奈何他有求於人,只得憋屈窩火道:“記得”

“我還想你親我一下,這裏”

蒼乾雙目精亮,反指著自己的唇。

白藥頓時覺得那道窺探的目光順著自己的面頰,滑到心口。

白藥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心底念著:“學術不精,有求於人,不過如此”

他面無表情上前,五指抓著蒼乾的衣襟向下一拽,沒甚麽感情地在蒼乾冰冷的唇上一貼,轉瞬即逝。

“好了,現在你就下界...”

蒼乾反客為主,一攬他後腰,分開的唇舌再度相接,白藥那點觸碰怎麽能滿足蒼乾無窮的惡欲。

透明涎水順著白藥唇邊流溢出,那截舌尖被叼著,是個惡狠狠的吻。

白藥心頭簡直坍塌下去,神昏目眩地在蒼乾掌中瑟瑟發抖。

不知過了多久,蒼乾才大發慈悲放了他,拇指揩過白藥唇角水澤,“回去罷。一個月後,我從鬼淵回來迎我的道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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