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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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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兮(中)

細細密密的汗自他鬢間浮出,寂靜中,只聞白藥急促漸歇的呼吸聲。

蒼乾靜靜等著,視線內是白藥仰躺時鼻梁唇峰起伏的優美弧線,他擡起手指輕輕順撫他的發頂,眼珠裏滾出勢在必得又迫不及待的毒辣笑意,可他仍漫不經心道:“這一覺發過汗,急熱果然退去了。”

白藥撥開他的手,眼珠一轉,見窗外仍是漆黑,便不起身,只道:“多謝你。”

蒼乾沖他一笑,“謝我什麽?”

“自然是...”白藥倏然翻身而起,緊拽蒼乾衣襟,蒼乾看出他此時心緒激蕩,不掙不動,任他施為。

“...謝你欺瞞多日,煞費苦心!”

白藥居高臨下,面頰因盛怒而洇得發紅,蒼乾索性後倒進被褥裏,白藥摔在他胸膛上。蒼乾拿一雙眼上下打量他,開懷道:“這話不對,我騙你什麽了?”

“我再問一遍,我師父到底在何處!”白藥撐手半伏起身。

蒼乾這次卻不再似是而非的推辭,直言道:“我沒有見他,我救你時,茫茫雪原只你一人。”

白藥雙眉緊蹙,似覺荒謬,“你是不是以為我是傻子?淩雲巔後山只可能與萬重屏風相接,我私下裏問過餘火,此世本無瑯嬛谷!”

屋外料峭春風急催,呼嘯聲入耳,卻被人間萬戶的門擋去寒氣。門內是歲月長流,靜謐的煙火氣能讓神仙也軟了骨頭。

床榻外,燭影仍搖紅。

“天宮..雲頭,神仙居處,妖族成片成片的死亡,”白藥逼視蒼乾,“白鶉那日是因為認出我這張臉與瓊樓裏那個傀儡天帝一模一樣,這一路上才緊追不舍。還有你,你只想找回你的道侶。”

“但我告訴你,我不是什麽天帝,更不是你的道侶!我只想知道是什麽人一夜之間令淩雲巔覆滅天宮如何,前塵如何,與我無關!”白藥尾音終於聲調轉高,洩露此刻郁憤心緒。

遠在淩雲巔的白鶉眼皮一跳。

蒼乾聲音平淡,替他擦去額角汗水,“錯了,你可不是傀儡。他們忌憚我的力量,煞費心機物色些天材地寶稀世奇珍,更有絕色妖仙。可笑的是最終他們才明白我對那些東西不感興趣,只因我提起你,那群老東西就將你推向我。而那時候你需要我,所以你並無所謂,我就更無所謂了。你不記得那些事,這不是你的錯,因為你已經徹底死過一回,而這一切我都不會讓它再發生第二次。白藥,千秋萬歲,你就是你,只有一個。你明白這是什麽意思麽?”

蒼乾冷不防將白藥壓進懷裏,在他耳畔一字一句道:“你化成灰我都認得你,與是不是你這張臉沒有一絲一毫幹系。你且嘴硬著。”

“你為什麽肯定淩雲巔一夜覆滅與你的身份無關?我告訴你,你找不回前塵往事,將永遠迷惘地徘徊在人世尋求真相的路上。”

白藥以為可以周旋,可他曾設想過的任何真相都不是今日這般,徹底南轅北轍。

他的黑發垂在蒼乾胸前,柔軟而無害。可他的眼神卻冷硬而掙紮著。

半晌,他側頰咬牙切齒地抽動了一下,重重地閉上眼睛,“告訴我你知道的所有,你我之間一切都可以重來。”

白藥低頭時腰身卡進蒼乾雙腿之間,他冰冷的唇親密地揉碾上蒼乾那張無情的雙唇。

蒼乾明知他變臉如翻書,可這一刻也不得不相信世人相濡以沫兩心相照的傳言。

他綢褲底下幾乎是瞬間就怒漲出了一柄兇器的形狀,可他的神情卻是....難以形容的。

蒼乾瞳仁裏裝著白藥,心頭甚至泛出了一絲不足為外人道的憐憫,他捉上白藥手臂,

——他若遇不到我,興許這一輩子也不會落到這樣委曲求全的地步。

蒼乾扶住白藥坐起身,面色無異,信手招來一盤殘局,示意白藥坐在小案對面,“繼續”

白藥目視良久,低聲道,“這是那日在林壑清居處那盤棋。他們都...”

殘棋如舊,人如舊時否?

白藥始終沒落下去這一子。

蒼乾落子在棋盤右側,敷衍道:“別傷心了,萬物生靈終有相逢日,他們都會化作混沌,回歸天地。”

白藥隨著他的動作,眼神一動。

“看這裏,東方,扶桑的領土。”蒼乾慢悠悠地又下一子,落在左側,“西方,西王母九光玄女的領土。”

再落二子,“最下邊,鬼淵。上邊,神族與佛國龍蟠虎踞。”

白藥凝神聽著,不料蒼乾竟將手中棋碗向棋盤一潑!

“而這些外力,就是無數交纏的線。被人冠以命數二字。白藥,淩雲巔一朝覆滅,恐怕早就寫盡命數裏了。”

白藥目光斜掠,仿佛頭一天認識蒼乾。他驚奇而譏誚道:“你也信這些?”

蒼乾攤手,“我不信。但你防不住那些蠢東西信。我現在與你說實話,我救你,是我被你的血驚醒。為何認得你,這事你不如等再見淩雲老道時親自問他。淩雲巔之事,我也有責任,我若能預知那夜的變數,我定不會袖手旁觀。”

“我師父...他果然還活著!”

白藥手指間的棋子剎那跌落。

“是,他還活著,因為混沌夢中沒有淩雲老道”蒼乾擡起一直盯著棋盤的眼睛,“你大概也猜到了”

白藥看見蒼乾的眼神時心頭驟然流過一片不詳的陰雲。

蒼乾極力維持著一身人皮,可他剛一做出表情,半張臉就融化成了黑霧。白藥心頭發冷,死死盯著蒼乾此刻那雙比獸瞳更冷漠的眼珠,輕聲道:“蒼乾...冷靜..”

“因為你,我開始期待生出血肉之軀的滋味,可你竟敢背棄我,為了你所謂的妖界魂飛魄散,赴向連我也不可追的死境。從前的我不是這樣的....我化出真身,連西天如來也會闔上他慈悲的雙目。白藥,你最好期待你的記憶能在夏至日前回來。”

蒼乾的聲音變得更高更遠更冷,仿佛自日月光都不可及的冥冥大墟中傳來。

“否則我的發情期,你熬不過去的。你這具軀體若是在我床上斷氣,下一世,你見我第一眼,會給我一巴掌麽?”蒼乾發出低沈而漠然的笑聲。

“蒼乾..!”白藥被突飛而來的霧氣撞倒在榻上。

黑霧從一點溢出,燭光遠去,萬籟寂滅。白藥在窒息的霧氣中,浮光一閃般想起一段往事。

*

天河粼粼波光輕晃,月輝無聲。

白藥站在廣寒宮外,默然註視著吳剛日覆一日砍斫桂樹。

吳剛學仙有過,謫令罰桂。*

這是整個天界都聽聞過的詔書,先天帝玉皇一紙令下,吳剛從仙又變回低微的存在。

已經過去許久了。

白藥問他,“你根本不高興,為什麽不走?你若願意,我赦免你”

吳剛擦去額上汗水,望向白藥,平靜道:“天帝大人,普天之下最令人痛苦的事莫過於無望。可我卻不這樣認為,我的確不高興做這些,可是我得到了平靜。”

“什麽?”

“我心悅月神,為此我寧願永世在此。我並不無望,天帝大人。”

那一夜,白藥沒有再出聲,直站至下界天明時才離開。

不知過去多久。

“天呀,聽說我們這位帝君要與那位大人結為道侶了”

“是..最高天那位大人麽,是很英俊的相貌呢!”

“英俊?你知道什麽....他,啊!拜見帝君!”

白藥從回廊轉角處走過,天奴戰戰兢兢跪地,白藥瞥過他們二人,腳步未停,直走到回廊盡頭,才問道:“你方才說,他什麽?”

“他..”

“下去”一道男聲橫插進來。

天奴忙不疊跑了。

白藥移過目光,蒼乾站在那裏。

似笑非笑,亦正亦邪。

令人不敢逼視。

白藥顯然非常人,語氣不善道:“我再說一遍,這是我的私人府邸。”

“有些人心底好奇,嘴上逞強。給你看看,再過三日,你我裸呈相對,沒什麽是不能看的。”蒼乾只手一揚,黑霧漫天而起,頃刻間遮天蔽日。

天界白晝換黑夜,白藥瞳孔驟縮,提掌前推,掌風卻像凝進一灘粘稠的死物中。

....連風也停住了。

是遠古洪荒的咆哮聲震徹天地。

是舉世之惡濁彌漫每一寸清氣。

千萬生靈瞬間枯摧成血肉之河,

千萬雙眼珠浮起又轉瞬雕落。

皇天後土一瞬顛倒,桌角上綻出腫脹著的紅唇白牙。虹色光暈消散後炸開,萬戶門前楹聯紅底仍艷,墨字卻盡數流淌成流下的黑痕。

萬物充斥,萬物即死。

萬籟炙沸,萬籟無聲。

白藥臉色鐵青,灌註平生修為,拔劍自上而下一劈,霧散障消。

一切都未曾發生過。

天際黑雲褪色,爬回主人如墨的衣襟。

“你看,我要讓一個人生也容易,死也容易,生不如死”蒼乾二指挾著他的下巴尖,“更容易。我身即混沌。”

白藥冷眼看他破開的前襟,一線血溢出,滴在白玉磚上,像斷了線的紅豆鏈。

“你想說什麽,我見你該給你跪下磕兩個頭?”白藥一巴掌拍開他的手。

蒼乾問:“我那日提前告知你,是給你一個反悔的機會。著實沒想到你竟自趕著來了。你怎麽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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