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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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問

白藥推開窗才發覺並非天亮,而是後夜落了場大雪,明晃映窗,讓人誤判時機。尚是四更天,白藥去後院井邊打水,探頭下望,卻是口枯井。

“可是找水?”蒼乾的手與聲音一道從斜地裏探來。聲音鉆進白藥耳裏,手揉上白藥耳後,奇道:“白藥,你怎地耳垂紅燙,難道夢——”

白藥眼皮驟跳,猝然轉身推開蒼乾,蹙了眉退後半步,“不是讓你出去,又跟來作甚麽”

蒼乾目力好極,見他衣袖下自然垂落的指尖凍得發紅,膚色冷白一片。他微妙地笑,逼近身來,不錯眼看著白藥,“怎麽連護體真氣都忘,是做噩夢了?”

白藥難以忍受般按在井沿上,積雪盈尺厚,寒氣順著手掌攀進胸腑,夢裏痛快到致命的觸感仿佛還在血肉裏肆虐,白藥正視蒼乾。

修出人形的蒼龍,其皮囊甚至比力量更得天獨厚。

白藥看他寬肩長腿,蜂腰猿臂,又擡了眼,見雪光襯出蒼乾半明半暗的劍眉星目,只覺出無端悍戾。他的眼神從蒼乾鼻梁上一滑而下,定在那張冰冷的薄唇上。

就在方才亂夢中,這張口舌幾乎將他從內而外鑿穿。

白藥悚然回神,終於反應過來——這不僅是條龍,更是個男人。

不是他在淩雲巔裏養的貓兒狗兒。

白藥這一生於風月場上從未做過出格的事,只因他沒那份心思,可現在他如何也不肯信,自己居然能對著眼前這人做起了春夢!

還是那樣徹底的侵淩。

白藥一聲也不肯吭。

兩廂俱寂,僵持著,蒼乾忽地道,“五更將至,你想這樣等到何時?”

白藥輕輕咽下口水,指了指前院,謹慎道:“你去外頭,我融些雪水洗漱,片刻就來。”

“一個術法就能濯凈,非要費事費力”蒼乾刻意道:“又是你那堅持的凡人心性?”

白藥冷聲:“與你何幹,出去”

蒼乾目光有幾分戲謔,一揚手,井水頃刻填滿,轉身時卻輕飄飄道:“雖不知道道長今日為何行事慌張閃躲,可我是天下掌管水澤之神,這水..還能少麽?”

蒼乾尾音轉低,格外意味深長。

白藥眼瞳輕輕一縮,眼前卻是夢境裏蒼乾擎著自己後頸迫他看二人交接處水液泛濫景象時的狼狽。那個瞬息,他幾乎要以為蒼乾洞悉了他淫艷潮濕的夢。

白藥眉頭陰郁,也不多言,一桶水舀出,以真氣煮熱,背對著蒼乾離開時的方向解開發髻與衣襟,挼凈軟布上的水液僵硬著擦洗起來。他甚至洗了兩遍長發,蒼乾已走遠,隔著門戶縫隙看進去,微微一笑,指掌間似乎還攜著一把柔韌窄腰。他輕撚手指,轉身走了。

*

山楹回來時還不到五更,一切事關林壑清,哪怕他忘了自個,也記得去做。白藥走進前院時與昨日一般無二,一張雪臉,看不出喜怒。

冷靜而自持的模樣。只那緊抿的唇,洩露了他沈沈的心緒。

餘火不見蹤影,女夷親手侍弄院內桃樹。這株樹不知哪一世修來的運氣,得花神親自打點,當下便抖擻精神奉出滿枝桃花。

白雪壓枝,深紅淺碧。

白藥臨窗而立,化了龍身的蒼乾便如同往日一般湊近,白藥將蒼乾按在小臂前,黑幽幽的眼珠下掠,一字一句客氣道:“從今而後,再也不許近我身,既然行走人間,蛇形成何體統,去坐著”

蒼乾脫身而出,大掌從後按上白藥脊背,含蓄威脅道:“現在曉得我是人了,嗯?”

白藥木著臉,也不看他,反問:“上回我問起問玄,你顧左右而言他,莫以為我忘了。”

“問我做什麽,你問他豈不更好”蒼乾道:“問玄就在你身上”

白藥面露奇異之色,回頭端視他,“你說什麽?”

蒼乾擡眉,握上白藥的手,長指探進他袖內摸出乾坤袋,“這樣的東西,我連殺的興趣都沒有。你隨身帶了這麽久,也沒發覺?”

他說著,傾倒乾坤袋,問玄從中拋出,白藥垂目看他,頓了頓,問:“想來你也吃夠了苦頭,你那日在貫胸國所言現在可有閑心詳解了麽?”

問玄頭也不擡,聲調平直道:“道長想知道的,我定然一一作答。淩雲道人出身十二城五樓,因與天界不合下界自成門派。巫相與鬼族素有淵源,淩雲巔遭禍時他親自引兵前去,曾與我說過淩雲巔內有至寶可令窫窳一夕覆活。道長尋到巫相,便可得知來龍去脈,至於此外之事,我不得知。”

“巫相被束縛在鏡陣內,受萬蟲食肉之苦,只道他不知,既然他已死——”

問玄道:“巫相是不死的,天底下任何術法皆於他無用”

“巫相..”白藥氣血上湧,切齒自語,“他還活著?!”

蒼乾皺了皺眉,沒有接話。

問玄仍道:“巫相不死”

白藥一手拍上窗,寒森森問:“我如何找得到他?”

“巫相為求一凡胎□□,必然仍在人間游蕩。欲問行蹤,且蔔天意。”

白藥便知再問不出所以然,又讓他回乾坤袋裏。驚疑未定,卻聞得一拍門聲急催,女夷袖風拂過,院門開啟。山楹闖了進來,怔怔癡癡凝視著窗下開滿的桃花道:“...我見著林夫子了!!”

白藥大皺其眉——眼前的山楹又成了那副神魂不清的頭臉,唯一不同的是,這回,那堆他寧肯不要性命都要抱在懷中的冊籍卻不翼而飛。

這回答出乎白藥意料外,他當機立斷道:“我與你同行,再訪一回”

君子國皇宮樓宇巍峨,深不見底。城墻方陣區別出內外城,相國林敬夫的府邸位於內城郭德鄰大街頭一座。白藥明白餘火無意人間事,便請他率先趕往淩雲巔。至於花神——他回頭看了眼女夷,姑且認定蒼乾春心萌動,要護佑女夷一時。

便也不多嘴。

一行人前往林府,曙色漸上,林府早已張燈,婢女碎步經行相國府後花園,來到一亭前,躬身道:“少爺,屋外有一人前來拜會,說是少爺故人,且帶著信物。”

“讓他進來”亭中人獨坐作書,聞言擱筆,問也不問來人是誰。

“林夫子...”

兩盞茶功夫過盡,他聽清身後傳來一聲囁嚅。

天光昏昧,亭中琉璃燈亮得出奇,林壑清拾級而下,立在最後一階,困惑問:“你是誰,怎會認得我?”

隱去身形的三人皆盯著林壑清,女夷上下一掃,疑道:“此人是人族無錯,且身體康健。他與這山楹可是有瓜葛?”

白藥敏銳地看向女夷,隨後與蒼乾對視——她既是神族,沒道理看不破山楹滿身魔息,這又是怎麽一回事?

蒼乾幽幽道:“別看我,我如何知道?興許是學藝不精,如此水平忝列神族,照我看,不如打下凡間再修幾千年”

女夷不明白他在說些什麽,但也不敢接話。

白藥錯愕看他,暗自推翻了方才對二人的揣測。

蒼乾心生捉弄之意,伸出手將白藥側臉轉正,“看他們,看我幹甚麽,白藥,你從起身時就躲我。這才算你今日正眼看我第一眼,還是你想要與我推心置腹說明緣由?”

緣由。

白藥下意識道:“你多心了,且看他們二人說些甚麽,勿再分心”

那廂山楹渾身血冷,已驚得呆住,“你..可是..半個時辰前,我將壑清集還與你,你怎能不認得我..壑清,你看,我是山楹”

他驀地攥上林壑清雙臂,臉湊近他,目中精光如同鬼火,燃燒著歇斯底裏的絕望。

“來人!”林壑清被他瘋狂神態所攝,陡地大喊:“快來人!這不知何方的乞丐來府上打秋風,意欲傷我!”

幾名侍衛從亭內四角處奔來,拔刀霍霍圍著山楹,白藥道:“山楹會不會錯認故人”

他沈了臉色:“難道又是巫相之流作亂?”

蒼乾深深地看了白藥一眼,“執深為魔。不可能錯認。這人族身上毫無陰氣,是天生如此”

白藥道:“那這..”

山楹被侍衛押著往花園外走去,心如死灰之際勉力回轉頭顱,見林壑清心有餘悸的陌生眼神,悲從中來,不禁閉了眼束手就擒。他傳音道:“道長且去...”

山楹好似又神志清醒過來,強忍悲聲道:“我要在這林府探清因由,我絕不會認錯夫子。他也不是什麽帝師與相國之後,他就是個普通的先生。”

白藥默了,問:“山楹,你到底因何成魔?”

“....”山楹顫聲:“共平二十五年春分,夫子應邀赴宴,等我趕上時他已了無生氣。我無法接受,登不周山祈昆侖眾神舍我一粒神藥,可眾神漠然垂眼,無人助我...無人肯助我!”

“一道金光帶走壑清屍身,我殺天將百餘,後來..後來我就不記得了...睜眼便見到道長”

他草草止聲,被押著走遠。電光火石間,白藥猛然回頭望著山楹離開時的方向,道:“三月廿日,春分,是江雲來試劍後瘋癲之日!”

*

辰時已過,天光喚醒街巷的繁華氣,各色鋪子小攤開張,沿街而下,白藥心事重重,蒼乾恐嚇走女夷,跟著白藥慢騰騰地走,時不時瞅他一眼。

人群在名為“竹裏館”的鋪子前蜂擁,話本戲詞堆疊在店門前的案上,白藥鎖眉視之,只見眾人爭搶的書封上俱是一人姓名——淩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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