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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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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楹

半空中有奇景,仰觀天幕,黑衣男人懷中鉗抱著一人向東疾如流星行去。

自然是蒼乾與白藥。

白藥於半空反掌按上蒼乾手腕,借力從他懷中躍出丈餘裏踏劍直掠向東方天際,他冷冷道:“你以為我還是當初毫無還手之力,任你搓圓揉扁的時候”

他動了真怒,周身殺機凝如劍刃。

蒼乾輕輕撚指,指尖還殘存著白藥後腰處的柔韌觸感。他凝視著白藥,發出一聲堪稱溫柔的嘆息,“罷了,你如今是孱弱人身,我不和你一般見識”

蒼乾眼珠一轉,朝雲間的白藥勾了勾手指,那柄兇名在外的長劍居然返道不受白藥控制向蒼乾疾竄而來。白藥念訣竟然不能控制,他驚愕之際,蒼乾已攥上他手腕。

“我的好道長,”蒼乾踏上鎮乾坤,與他禦劍前行。莫名覺得此時目瞪口呆的白藥可憐可愛,遂朗聲大笑道:“對上我,你還嫩得很呢!”

白藥呆了片刻,沈聲喝道:“小乾?”

無人應聲。

自從尋回鎮乾坤後,劍靈就緊閉其口,白藥從來不知道向來反骨深重的佩劍還有這樣聽話的時候!

他回頭懷疑地看蒼乾,“沒道理你有幾年道行就能對鎮乾坤召之即來揮之即去,你與它有淵源?”

蒼乾聽清一聲“小乾”,霎時燒起滿心邪火,瞅著白藥的臉,半晌後將他往身前一拽,湊近了臉,在二人僅半寸的縫隙中道:“這把劍與我可太有淵源了,道長有所不知,不僅是劍,連你也與我格外有淵源。你就不好奇為何偏偏是我救起你麽?”

白藥卻掀開他,轉過頭去,平淡道:“你若不願告訴我,就省下這點口水。”

蒼乾話意未盡,白藥這時一指雲下:“小乾,下去”

日月山雙峰聳立直入雲霄,壁立千仞,唯餘鳥跡來去。

出了貫胸國,蒼乾白藥才想起時已入冬,正是天地蒼茫的時候。

雲天如晦,細雪不歇。他眼中撞見這副景致,仿佛就能嗅出記憶裏的腥風。白藥臉色沈下去。

日山面陽,月山負陰。

在這兩峰之間形如駝指,空掛著一條銀瀑,高足百尺,激蕩而下。到了山腳水勢平和起來。

無名無姓,稱為南河。

夜裏月光射下,可見南河湧雪。

餘火結廬在這無人之境,奈何物是人非事事休,如今舊地重回,平添一片傷心。

他伸手拂去結上窗檐的蛛網,滿心酸苦郁憤都化為一片惶恐與喜悅。身後有動靜,餘火回頭道:“道長,您說...”

蒼乾抱臂立著,兩指輕輕搭在下頜處摩挲,正上下打量餘火。

餘火不見白藥,心頭警鈴大作,蒼乾道:“他在日月山頂設醮求取天地靈氣為那只射工蟲驅逐怨氣,最後從中剝脫出而出的魂魄,便是令你寤寐思服輾轉反側之物。

餘火難掩欣喜,拱手道:“此恩難償,餘生願為道長驅使。”

蒼乾怏然道:“誰準你整日跟著?”

餘火摸不準他心思,又隱約明白了點什麽,於是道:“全憑道長調遣”

蒼乾見他如此,瞇起眼道:“人性多詭詐,心口不一者多不勝數。為救那株楓樹,要你的性命,你也會給?”

餘火一楞,“江楓重生後可還記得我?”

蒼乾諷笑道:“自然記不得”

餘火已有貪求,蒼乾心中失望,轉身欲走。

卻聞餘火欣然道:“從前我只求江楓做人的日子喜樂無憂,可惜天不假年,我幾度心疑是我們二人觸犯天道,以至於她要受這般折磨。彼時酆都被仙族圍剿,來到我面前時幾近殞命。他問我願不願意承接他的城池,我心中絲毫沒有抗拒,或許我做了鬼族,就能與江楓再次重逢。”

他目光溫暖,望向門前幾株舊時與江楓手植的楓樹,“此時此刻我既然得知她已經安全,我是生是死也於她無礙,現下交付性命又何妨?沒有比這更好的死法了。”

“我不要你的命”蒼乾止步回首道:“我要你此時此刻這份無懼。”

“無懼?”餘火奇道。

*

白藥在日月山頂盤膝而坐,身旁有方望不見底的天池,池面飄著紅鯉三尾,晝夜吸收天地靈氣,化為精怪。

它們此刻皆趴在水潭邊的怪石上好奇看雙眼緊閉的白藥。

楓枝在他身前浮空旋轉,其中怨氣隨著白藥手中催動的清光而四散。

而陡然間,天際風雲變幻,紅光一閃,雲頭上墜下個物件,快如落星不偏不倚砸向日月峰。鯉魚小妖化出人形的模樣如凡間童子,憨態可掬,見此變數各個驚慌失措,白藥收勢睜眼,捉著江楓跳開數尺,瞥過三只鯉魚,提醒道:“進水去”

這些蠢笨鯉魚這才想起化出原形,吐了幾個泡,甩尾滑進天池深處。

轟隆——!

那東西落到半空時,白藥才終於看清是個人,不禁快步上前。

蒼乾化煙而來,與白藥一同立在石坑外,半晌裏頭爬出來個男人,懷中還抱著一沓書冊。白藥看了看,皺眉問蒼乾:“你可看得出這人什麽來頭?人間與天宮有仙障,能使落星起火。這人從天而落竟能不死,修為強悍可見一斑,我怎從未見過這股氣息。”

蒼乾緩緩皺起眉心,沈默良久,才道:“是魔”

“但不應該”

蒼乾伸出掌心,擋了白藥視線。白藥便轉眼看他掌心紋路,以眼神相詢。蒼乾一握掌心,道:“普天之下的魔物都在這裏。”

那一瞬間,山風似乎也為之停滯。

可白藥聞言只神色莫名地拍了拍蒼乾肩頭,眉目間蘊著憐愛,揶揄道:“想不到龍君居然有幾分童心,果然是…”

“勞駕二位讓讓”

一張臉活似棺材板的男人從坑裏爬出來,渾身衣袍已被罡風撕壞,他隨手撣去肩頭塵土,扶正發冠。目不斜視從白藥與蒼乾面前走過。白藥尚未動作,卻不想他又原路踅回,道:“你是人族?君子國來?”

白藥一手按上劍柄,提防眼前這人無故動手,答道:“正是”

蒼乾還陷在方才白藥那抹不論前生後世都格外罕見的溫情裏。眼下反應過來,語氣危險至極,去捉他手臂,問道:“白藥,你方才想說什麽?”

白藥推了推他,低聲道:“你且等等,這似乎...是個人族?”

蒼乾憑空拈來一縷從那人身上溢散出的魔氣,拋進識海,他坐進王座,垂著眼皮俯瞰眾魔:“好生認一認,這是誰的兄弟姐妹?想不到當今天地間居然還有漏網之魚,果真是我辦事不周。”

混沌籠太虛,魔是最為偏執的族群,也是最喜聲色的族群。

鬼淵裏的合歡椅,放到三千年前的魔族連臺面都擺不上。

億萬魔物被關押在這無聲無色無味的混沌黑獄中生不如死幾千年,眼看著赦令將至,又怎敢去觸蒼乾逆鱗。眾魔聞言大驚,紛紛跪俯道:“上神冤枉!當年魔界被混沌吞噬,至今世上再無一只魔物。唯一可能便是天地之間生出了新魔!”

蒼乾隔空一抓,那魔物脖頸已在掌中,這些年來實力低下者已被大魔吞吃殆盡。如今這些魔族,便是隨意放出一個,都能掀起滔天風浪。可他們被蒼乾拘得太久,第一等懼怕的便是眼前這個面無表情的男人。

蒼乾道:“你敢拿這等謊話誆我?”

“上神息怒”那魔物額上有一角,眼珠赤紅如火,當即諂笑道:“上神千萬息怒,小人絕非誆騙您,只是您想想,當初魔界墮進混沌,您又神志不清,一口氣將那些魔物與天妖用混沌大被埋了,如今只剩下十二城五樓還有不曾因那場戰爭傾覆。這縷魔息上也恰好有天界的氣味,您說當真有這樣巧合的事情麽。”

“是呀,上神您難道不是最清楚那些天族到底有多麽偽善的人麽!”一旁魔人附和道。

蒼乾眉頭一皺,將這魔族扔回去,終於正視起這無名魔物的來處——從天上落下來的。

蒼乾坐在混沌宮殿內,卻又懶得起身。白藥在他眼前什麽都不記得,讓他連吃的欲望都沒有。

不一樣。

沒有記憶,就失去了最為美味的部分。

七情六欲而已....

蒼乾垂眼把玩指間明珠,細看去,那明珠腹中游動著一股至純之氣。

那是餘火心甘情願奉上的“無懼”,餘火心境已滿,這道氣應與“喜”同源。

還差得多....

蒼乾閉上眼睛。

*

“太好了!”

那男人顧不得滿面風塵與幹涸血痕,將緊抱在懷中的書捧到白藥眼前,興致盎然道:“我名山楹,懷抱著的這些書是君子國赫赫有名的詩家寫的,你且翻閱翻閱。替我寫幾句閱後有感。”

這話說得奇也怪。

白藥這才發覺這人眼神時而清明、時而迷茫。白藥謹慎伸手取出一冊,黛藍書面上落著“壑淸集”三字,白藥問:“壑淸?”

山楹滿懷書冊,雙目灼灼盯著白藥,“正是!你可曾聽說過林壑淸?”

白藥心頭驟然掠過一陣不詳的陰翳,他警惕地打量山楹,謹慎而緩慢道:“不曾。”

“...你說什麽?”

山楹猛地呆住了,他嘴唇顫抖,眼底湧出不可置信的失望:“你沒有聽過?你是君子國人,你怎會不知林壑淸...我不信..壑淸大名如雷貫耳,你豈能不曾聽聞!滿口謊話之輩,看招!”

話音未落,山楹掌風已然暴起,迎著白藥面門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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