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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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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上

白藥僅呆了一瞬,旋即回神,思及要在一國之境尋到鎮乾坤無異於大海撈針,不免微怒,“既是先天蒼龍,何必禦劍浪費時辰,平白添出這許多事!”

“我還以為見我真身你會驚訝一陣子”蒼乾慨嘆,“道長與我那天塌下來眉頭都不會動一下的故人真是愈發神似”

白藥舉目四望,沿著可禦十駟的大道下行,把蒼乾當做耳旁風。蒼乾忍不住從白藥頸下鉆出,龍首昂起,口吐人言:“你就不問我故人是誰?”

白藥順著道旁櫛比樓閣尋到棧房,好似沒聽見蒼乾的追問。

“道長”蒼乾又道。

白藥從小二手中取過房牌,兀自上樓。

“道長”蒼乾揚聲,白藥充耳不聞。

進出行人詫異的望著憑空驟然出現在樓梯拐角處一襲黑衣的高大男子。

“我說...”蒼乾橫臂擋了白藥去路,“道長當真不好奇我那故人到底是誰麽”

白藥終於停下腳步,長眉揚起,冷冷瞧著他,“是誰?”

蒼乾仿佛就等著他發問,雙手緊緊握上了白藥冰冷的手指,道:“是我那和離的前妻”

白藥輕嘲道:“想不到尊貴如龍神,也成了旁人棄之如履的東西。尊夫人定是覺出你聒噪不堪,難以忍受。”

“非也”蒼乾微微俯身與白藥對視,“我夫人魂飛魄散,所以成了前妻”

白藥神情微變。

“道長對此事有何看法?”蒼乾笑吟吟地,手中卻仍重重握著。白藥緩慢而有力的推開他猶如鐵箍的手指,轉身而去,漠然道:“節哀”

蒼乾擡望眼,見他背影端正,道袍素白,仿佛皓月冷照著亙古冰雪的凜然。他不知從中窺見了哪一瞬前塵,唇角微微勾起了個笑,卻又很快沈下去。

白藥與蒼乾就在此地住了一宿。

天未明時,白藥穿戴整齊出門。

貫匈人胸前天生有缺,前心後背被拳頭大的空洞貫穿。除此外,相貌與人族別無二致。貫匈國都城主街上千盞水玉燈懸空,鮫燭廣照,能驅風雪。

怪人奇珍異獸隨處可見,白藥留意到不少垂髫稚子挑著燈籠沿街叫賣,“都城新事,一玉板十則!”

起先他不知道這“新事”是何意,直到一個衣衫襤褸女孩兒慌不擇路撞上白藥腰際。白藥伸手去扶,女孩兒卻如同驚弓之鳥倏然退開,死死咬著下唇,因身體極瘦弱,便顯得雙眼格外大,捂臉尖叫道:“...莫要打我!”

“別怕,沒撞到你吧”他說著,那小姑娘巴掌底下卻淌出了血,從下頜處涓滴而落。白藥猛地一怔,柔和卻不由拒絕地撥開小姑娘的手臂,待看清時,臉色沈了下去:“對一小兒做出此等行徑,誰幹的!”

小姑娘雙眼含淚,巴掌大的臉上高高隆起紅腫,鼻孔與嘴角流出血來,顯是遭人摑打。那女孩兒見白藥並非惡言惡語之人,怯怯看著他,聲音細細,道:“我叫三喜,道長若要買都城新事的話,我比他們都便宜,只要九粒銅珠”

她幾乎在哀求,白藥不由得問道:“都城新事是什麽?”

蒼乾比白藥高出半頭,他走在外側,白藥就被他籠罩在身旁。三喜不敢看蒼乾那張漫不經心的面容,不著痕跡湊到白藥裏側,道:“是消息,我們販賣消息換取錢財。道長若要買消息,我知道很多,您跟我買吧!我阿爹已經三日未曾用飯....那些壞人不準他吃飯,我...”

她畢竟還是個小孩兒,說著就哇哇大哭起來。

街頭風物好一派太平錦繡,這些所謂販賣消息的孩子卻都年紀不大。三五歲到少年人都有,他們臉上浮著連昏暗夜色也掩蓋不了的淒惶。在華美的琉璃燈的照映下分外諷刺。

小兒有家不回,出來討生活,這貫匈國....?

白藥眉頭微蹙。

“莫哭了”白藥語氣輕柔,俯身抱起三喜,面朝那群藏在路邊的半大小子們,疑道:“你們爹娘允你們這樣游蕩麽?”

三喜臉上淚痕斑駁,衣裳臟得像是多少年沒有洗過。她依在白藥胸前,尚不敢用臟了的手指去攥他雪白衣襟,只怔怔盯著白藥溫柔神態,忽然湧出大滴大滴的淚水來。

“我阿娘不見了”

三喜哽咽著。

“這個人是從哪裏來的?竟不知道這些麽!”

“我們都沒有娘,我很久沒見過娘了”

“我阿娘前兩天夜裏不見了,阿爹在渡口給貴人們卸貨賺錢,也好多好多天沒有回來啦”

那些孩子七嘴八舌,似乎察覺白藥對他們而言沒有威脅,皆從藏身處探出頭來。白藥看著這一雙雙黑白分明的眼睛,想起師姐幼子,頓時心如刀絞。他探手摸了摸錢袋,空空蕩蕩,又毫無芥蒂去摸蒼乾腰間。

蒼乾似笑非笑看著他,手指也不見如何動作,兩枚金珠便拈在他指尖。

白藥使了招“驚鴻指”,指節分明的長指在蒼乾手中輕輕一啄,動作妙到顛毫,待眾小兒回神時那金珠就已經落到三喜手裏。

“我要與你們買一樁消息。昨日晌午,我有一把佩劍從天上掉下來,此劍通人性,且高空落下,必然砸出赤火坑。你們合力將這個地方找出來。一金珠能兌五十枚銅粒,我將這一百枚銅粒與你們平分,如何?”

孩子們不可置信張大嘴,這實在是他們難以想象的橫財。個個都精神起來,三喜緊張道,“真..真的麽!”

“我從不騙人“白藥道。

“我知道!”

白藥本沒有抱希望,卻不想一個小胖子提了提下褲,指著東方道,“昨夜東邊憑空起了一座山,許多人都往那邊去看!道長若要去,我們現在就可以去呀!”

蒼乾道:“那就走罷”

三喜一抹眼睛,連忙道:“我們帶道長與大人去!

白藥瞥了眼蒼乾,二人對視,微有不解。

大人?這是什麽稱呼?

*

東天九霄之上,玄都玉京山仙霧縈繞,眾仙子渺遠的歌聲從金玉打造的宮殿中傳來。

而在宮殿後方千裏處,一間青玉殿前正懸掛著巨大無比的神木牌匾,上書“扶桑”。

天河流光,明光廣照。

男人懶散坐在院內瓊樹下,與一人對弈。九色雲霞錦由天池浸泡千年後才能裁出丈寬的衣料,他卻穿著這樣一襲長袍,隨意用大袖拂拭過棋盤。

坐在他對面的人青衣如遠山春明時的翠微,讓人看過去就移不開眼。那人一雙風流桃花眼閑閑盯著棋盤,戲道:“扶桑,你又輸了”

扶桑笑得溫和無比,隨意拱手,道:“長風,你這一去,需得傳道千年,此回輸你是為送行”

被叫做長風的男人聽了這話神色無奈,起身負手俯視雲下眾生,蕓蕓眾生喜樂猶如浮塵被風雲卷去,留下的悲苦卻重如泰山,色澤如淵,俯瞰時觸目驚心。

長風皺眉:“下界怨氣沖天,非是長久計”

扶桑也隨他站在一起往下看,二指並起當空一劃,下界無數張痛苦哀嚎的面孔便從此縫隙中閃現而出,又很快消散殆盡。

“有靈皆苦,他隱遁太虛後,至今三千年不見清明”扶桑聲音發沈,“道主肩負重任,近些年屢有神隕,追查此事之人從未歸來,此去慢走,必要之時破了神規也要知會我一聲。”

長風似不耐他繁絮,話也不答,一揮袖化作清風消失不見。

長風乃逍遙上神,人界道主,每隔千年便要下界傳道。

流光海中的前後次序歲月於上神而言毫無意義,萬世同在也是常事。他盤古時名為玄中法師,天靈神寶時名為金闕帝君,伏羲氏時名郁華子。後來又更名九靈老子,廣壽子,廣成子...流光海中可目視的前後萬年,逍遙上神的臭脾氣卻從未變過。

傳道只憑心論,並不管俗人愛憎。

今日長風下界,拋擲手中棋子指路,落棋為山,在貫匈國東郊拔地而起。大臣連夜將此事進報國主,國主也十分驚訝。舉國奇之,皆議如何為這座憑空而來的高山命名。

長風落在貫匈國境內,翻掌掀出土地公,土地老兒矮小的身子跪在長風身前,戰戰兢兢道:“小仙參見道主!”

“閑話休提,將這裏風物細說”

長風擺手,負手立在棋山下。

土地公俯首,連頭也不敢擡,痛心答道:“唉..道主,此地國主貪戀邪法長生道,使此地女子深受迫害,男兒失去妻女,卻礙於國主手段緘口不言,無人敢反抗暴政,巫醫橫行。上神您不下界,人間千年無道矣!”

長風轉身看他,平淡道:“無道?我曾傳道千載,將上天之道傳於人間帝王,教習他們學習大道,將之刻入龜甲,寫上獸皮,命他們切記傳於後世。可人族任由私心雜念作祟,不行正途,偏走歧路。以至於正氣失傳,咎由自取。這與本尊下不下凡有何幹系。”

大道如青天,何為好壞何為情仇,他們豈非不知?皆是私欲作祟,但覺萬事不關己罷了。

長風飛身直直往貫匈國王宮而去,土地公跪在原地許久,低嘆道:“太上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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