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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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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純

唇峰輕蹭過耳際,顏楚沒防備地被燙了一下,她下意識擡手抵住他肩膀,指尖的棒棒糖差點沒拿穩。

“所以,給點反應?”顧翊的嗓音有些抽緊的啞。

顏楚把他推開了一點,輕聲說:“我知道了。”

“就這?”顧翊不太滿意地捏了捏她後頸。

少年指腹有一層薄繭,顏楚被弄得有些難耐,她聲音變得更輕:“不然我假裝沒聽見?”

“過分。”說著,顧翊稍稍偏頭,把她舉在他肩前的棒棒糖叼走了。

顏楚微微別開眼,不看他吃掉了自己剛含過的東西。

心跳的速度有些難以控制,平覆了一會,她才又出聲:“我們這種朋友關系,應該維持不了太久了。”

話音落,空氣裏倏忽響起了糖果碎裂的聲音。

顧翊緊接著伸手控住她頜骨,強行把她的視線轉回來。

“這話什麽意思?”

他一雙烏漆的眸子緊盯著她,平時不輕易顯山露水的危險性此刻暴露無遺。

顏楚忽然有種玩火的快感,她唇角挑起,露出了莫測的笑意。

在顧翊一瞬不瞬的覆雜目光裏,顏楚故意沈默了幾分鐘,才緩緩說:“所以,高考之後,如果你還在喜歡,那我們就試試。”

顧翊微怔,少頃反應過來,他唇角一松,放開了扣住她下巴的手,轉而把她帶進了懷裏。

男生的胸膛堅實而又滾燙,顏楚感覺很暖,但實在有點呼吸不過來。

“你幹什麽,我和你現在還是純潔的普通朋友關系。”她身體微微掙了下。

顧翊手沒松開,胸腔因為發笑而有了振感,他忽然問:“你不記得今天的閱讀題了?”

顏楚頓了頓,想了好一會才慢半拍地想起了今天有道現代文閱讀講的是擁抱的力量。

“科學研究表明,擁抱可以傳遞正能量,不管對親人,戀人,還是友人。”

顧翊慢悠悠地覆述著文章主旨,邊把她抱得更緊。

“朋友,我只是在給你力量,不純潔的是你。”



當時只道是歪理。

但現在,面對清川鄉下呼嘯而過的刺骨北風,顏楚開始懷念顧翊這個渾身熱勁的混蛋了。

清川緯度比南宜偏北,溫度本就更低,加上顏家老宅在城郊,周圍田野寬廣,途徑這裏的風很囂張。

只是下車走進老宅這會功夫,顏楚就感覺耳朵都要凍掉了。

元旦假從十二月三十號開始連續放三天。

顏楚和顏雪蓮三十號晚自駕回到老家,奶奶前年已經過世了,平時只有爺爺和保姆在老家,顏家大部分積蓄都給她的生父母在清川市區用來買房了,顏利輝和夏薇平時住在城裏,其他的姑伯都在別的地市生活。

冬季天黑早,傍晚六點,周圍各家各戶都已經亮燈了。

顏家的自建房有四層半,除了顏利輝獨占一層外,其他每個子女各有一間。

樓上幾層都是暗的,只有一樓大廳亮著燈,電視機的聲響傳來,顏楚跟著顏雪蓮走了進去。

顏建國蓋著毯子在躺椅上看老電視,椅子扶手旁邊立有根拐杖。

顏雪蓮把一些補品放到旁邊沙發上,沒見保姆的身影,她就問了句。

“爸,阿芳哪去了?”

“你們回來,我就讓她放假了。”

顏建國看了一眼沙發上的東西,然後晃了下遙控器說,“阿芳買有菜,你們現在去煮飯,利輝和他媳婦等下回來吃。”

從始至終,顏建國都沒有擡頭看過她們一眼。

顏楚也不主動打招呼,顏雪蓮讓她回房間休息一下,顏楚沒聽,把行李放回屋後,她便進廚房幫顏雪蓮打下手了。

把料理臺上的青菜放到洗手池裏,顏楚掄起兩管衣袖,正準備伸手擇菜,顏雪蓮遞了兩只加長的防水手套過來。

“戴上再洗。”

顏楚一聲不吭地戴上手套,顏雪蓮在她旁邊剝蒜米。

“洗完這個,你就上樓吧休息吧。””顏雪蓮又說了一次。

顏楚依舊回絕:“不用,我一路坐車,能有多累。”

顏雪蓮:“我一個人做得過來的,你不想休息也可以回去看書。”

“這不是做不做得來的問題,”顏楚關上了水龍頭,轉頭看向顏雪蓮,她語氣壓抑,“這些不該由您一個人做。”

顏雪蓮明白顏楚的意思,她牽強地笑了笑:“你爺爺老了,人生在世也不會有多少年了,我們別和他計較太多。”

“爺爺的事我可以睜只眼閉只眼,但顏利輝和夏薇可是比您年輕許多!”顏楚一想起剛才顏建國的理所當然的吩咐口吻就來氣,“這兩個游手好閑的無業游民,家姐大老遠回來了連餐飯都不懂做,一天到晚就知道混吃等死嗎?”

話畢,客廳傳來了老人重重的咳嗽聲。

顏楚不是沒聽出其中的警告意味,她故意把嗓音提得更亮,轉過頭對著門口說:“待會我倒是要看看,他顏利輝究竟斷了多少條胳膊腿,怎麽全身就只剩下嘴懂得張了!”

顏雪蓮趕忙安撫她的情緒:“好了好了,先不說了。”

顏楚稍微偃旗息鼓了一會,但這時閉嘴已經無濟於事了。

外頭拐杖敲地的篤篤聲緊促響起,不多時,顏建國出現在了廚房門口。

他渾濁的雙眼狠盯著她:“顏楚!別以為你姑養你幾年就是你親爹媽了,你個小的有種這麽說自己老子,你看我不——”

顏見過拿出了掩在身後的板磚,用盡全身力朝顏楚身上砸。

顏雪蓮下意識扯著顏楚想要避開,但磚頭還是擦過了她的小腿。

顏楚瞬間抽痛得臉色都發白了,可她半點也不願低頭,她看著顏建國,眼底瑟瑟生寒。

“你最好直接把打我死了,不然我還有一口氣,進棺材了我都要掀蓋把顏利輝一起帶下去!”

聽到最疼愛的兒子被這樣撂狠話,顏建國頓時氣得渾身顫栗,實在是恨不過,他嘴裏用方言罵了一句狠毒的詛咒。

那意味顏雪蓮聽得脊骨發涼,村裏很忌諱自家人咒罵自家人,尤其長輩對晚輩。

向來溫良的顏雪蓮都忍不住高聲喝止住:“爸!你不能這麽糟踐小楚,利輝就這一個孩子了!”

顏建國氣急敗壞地喘了會氣,聞言好像終於清醒些了,然後他把矛頭轉移向顏雪蓮。

“你到底怎麽教她的,以前她跟著利輝,沒有敢大聲說過一句話!虧你還是個老師,居然搞出這麽個不像樣的東西來!”

顏雪蓮緊緊抓著顏楚的手腕,沒說話。

顏楚無所謂被罵,但她不能容忍顏雪蓮被侮辱,她正想頂回去。

院子裏忽然響起車聲,顏利輝的嗓音緊接著傳了進來。

“怎麽這麽吵啊?”

見小兒子來了,顏建國像有了援兵,他惡劣的態度變得更加肆無忌憚。

“利輝你進來看看你這女兒,跟發癲一樣的,你不抽她一頓她腦子都不清醒!”

顏建國覺得剛才砸這一下對顏楚來說還是太輕了。

院子沒多大,顏利輝很快便走進了廚房。夏薇跟在她後面,女人手上挎著一個奢牌皮包,打扮得人模人樣,然而看到臉色慘白的親生女兒,她竟問都不問一句,渾然無動於衷。

顏利輝也沒搭理顏楚,他看了看這劍拔弩張的場面,先安撫了顏建國。

“爸,你身體要緊,別和她一個小妹仔生氣,你先去休息,剩下的我來處理。”

顏楚有兩年沒見過生父了,上次見面是在她奶奶的葬禮上,當初顏利輝對奶奶也是這樣嘴甜,但他既沒有親自照顧過奶奶一天,奶奶的醫藥費和生活費也一分沒出過。

兩年不見,顏利輝依舊如此惡心滑頭,偏偏顏家老人就吃他這套。

顏利輝和夏薇把顏建國攙扶回了房間,他們走後,顏雪蓮趕忙蹲下來想查看顏楚的腿上的傷。

顏楚後退一步制止住了:“沒事,只是蹭到了一點。”

顏楚說得輕描淡寫,可顏雪蓮分明聞到了血腥味,她身上的血,她心裏滴的血,腥冷的混在一起。

顏雪蓮低著頭蹲在地上,她久久沒動,漸漸有水珠砸落地面。

窗外北風呼嘯,世上最疼愛她的人因為她哭了,顏楚心裏一陣鈍痛,這不是她想要的結果。

顏楚彎下腰把顏雪蓮扶了起來,安撫地拍了拍她的後背,她們到飯桌邊坐下。

桌上空蕩蕩的,只有一疊已經涼透的米糕。

顏楚抽了幾張紙遞遞過一旁,她溫聲問:“媽媽,您是覺得我剛才太沖動了嗎?”

顏雪蓮別開臉擦幹眼淚,調整了一下狀態,她搖了搖頭。

“是我對不起你,”顏雪蓮哽咽地說,“我沒能保護好你,還讓你因為我受傷了。”

“不,您沒有任何對不起我的地方,”顏楚非常果決地否認了,在這時,她忽然想起了顧翊對她說過的一句話,這句話用在顏雪蓮身上也合適,“您對不起的人是您自己。”

這並非純粹的安慰,也是顏控真實的心聲。

在顏楚看來,顏雪蓮一直是個外柔內剛的高知女性,她為人處世的許多方面她都很欣賞,但她唯獨無法理解顏雪蓮對顏家人的容忍與付出。

之前因為長期遠離這個環境,眼不見心不煩,所以顏楚沒有和顏雪蓮好好談過這個話題。

今天她有些忍不住了。

顏楚問出了一直以來的疑惑:“我剛到您身邊時,您告訴過我‘豈能盡合人意,但求不負我心’,您一直是我很尊敬的人。我信了,也這麽做了。可是為什麽,對這樣惡劣的父母兄弟,你卻總在委屈自己?”

說話間,顏楚給顏雪蓮倒了一溫水,顏雪蓮捧著杯子,暖意漸漸透過杯壁傳導至手心。

靜了會,顏雪蓮似嘆非嘆地開口

:“孩子,人是多面的。你現在看到的爺爺奶奶品行不好,但曾經,他們是這十裏八鄉最厚待女兒的人。”

顏雪蓮第一次和她講起了顏家的往事:“在以前那個年代,村裏子讀書的小孩很少,十來歲的女孩都在準備嫁人或者在家幹活。但因為我想讀書,你爺爺奶奶頂著所有親戚的冷嘲熱諷,歷盡千辛萬苦也還是供我上了學。如果沒有他們當初的付出,就不可能有現在的我。”

顏雪蓮無法忘斷這些。

“人確實是多面的,”顏楚不否認,但她無法完全茍同顏雪蓮的觀點,“可是媽媽,人同時也是善變的。對我來說,即使是恩人,也無權傷害我。恩情不該是薄情的籌碼。”

顏楚表達了不同的觀點,顏雪蓮看著這樣的她,漸漸露出了一個真心的笑容:“媽媽很欣慰你懂得獨立思考問題。”

其實顏楚能養成今天這種性格,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為顏雪蓮無條件的支持給了她的底氣。

顏楚看著顏雪蓮,倏然心念一動,她補充說:“但您是例外,如果是您,就算將來對我有所虧欠,那也是欠得起的。”

“傻孩子,”顏雪蓮哭笑不得,她撫了撫她的手背,又說,“我現在對你的意義也許就如同你爺爺奶奶對我。至於你爸,他確實不夠懂事,但就算不愛屋及烏,他也是我看著長大的,有不同於別人意義的孩子。每個人的性情不同,對人情的評判標準也是不同的。”

意思她還會繼續這樣忍耐下去。

顏楚不說話了。

顏楚蓮輕輕拍了拍她的臉頰,轉而道:“但出於私心,媽媽希望你不要有任何例外,不要讓別人有傷害你的機會。你應該像個所向披靡的戰士,永遠為自己沖鋒陷陣。”

聽到這話,顏楚安靜了很久,然後她點了點頭,退了一步:“如果您真覺得這樣做更好,那以後在他們面前我盡量控制住情緒。但我實在看不慣的那部分,還是得馬上頂回去的,不然遲早有天,我會被他們逼成原子彈。”

到時的殺傷力就危不可測了。

“好,你按你心意辦。”

少女完全不是軟弱可欺的樣子,顏雪蓮破涕為笑。

顏楚終於感覺氣順了點。

過會她回房間處理傷口,顧翊正好來了個電話。

顏楚戴上耳機,騰出手抹藥。

顏建國以前做過很多體力活,八十多歲了都還有不小的手勁,她的小腿被他砸出了一個血肉模糊的口子,不過萬幸,沒傷到骨頭。

“顧翊。”

等了會,那邊都不開口,顏楚只能先出聲。

她說完顧翊也沒馬上應聲,又靜了靜,他才緩緩問她:“你這語氣,怎麽有種我欠了你十個擁抱的感覺?”

他的敏感始料未及。

顏楚眼睫一滯,不自覺停下了手上的動作。

她坐在床邊,無聲地看著自己的傷口。

“你在哪裏?”顧翊忽然問。

顏楚說了實話:“清川。”

顧翊又問:“什麽時候回南宜?”

顏楚:“收假前一天吧。”

“好,”顧翊告訴她,“我手機24小時待機,知道嗎?”

顏楚“嗯”了一聲,眉眼不知不覺變溫和了,她曲起腿往傷口上慢慢地吹氣,柔軟的氣息拂過,終於沒感覺那麽疼了。

可以這種柔軟的情緒維持不了太久,晚飯的時候,顏楚又帶上盔甲。

她神色冷硬地坐在顏利輝正對面,因為胃口很差,面前的碗裏始終只有白飯。

顏雪蓮煮了一道硬菜,顏利輝帶有些熟食,東拼西湊,組成了今晚倉促的晚餐。

顏建國大概是不想看見她,他讓人把晚飯端回了房間,飯廳只有顏楚和三個長輩。

顏雪蓮廚藝不錯,顏利輝頻頻夾著她煮的紅燒牛肋骨,啃得七七·八八,他滿嘴是油地評價了一句。

“還行,就鹹了點啊。”

“我下毒了。”

顏楚不假思索地出聲。

顏利輝剛夾的骨頭囫圇掉回了盤裏。

可能覺得這種事她真做得出來,男人悻悻地收回筷子,扒了一口米飯。

“你長大沒小時候可愛了。”

“但你還是那麽可惡。”

“……”

顏利輝咬牙切齒地瞪了她一眼。

這頓飯照舊是不歡而散。

晚上,顏楚回到房間,寫了一會作業,她看著手上的筆發呆,莫名想起了顧翊。

顧翊喜歡轉筆,筆在少年修長的指間靈活翻轉,靜物都像有了生命力。

回想了一會,鬼使神差地,顏楚也把筆放到食指和中指間,試著轉了一下。

啪嗒——

一秒掉地。

她不信邪地又試了幾次。

結果無一例外。

最後一次掉落的筆還滾到了床底。

失敗得非常徹底。

顏楚終於決定放棄。

她躺在地上把手往床底伸,探了一會,摸到筆的同時她感覺還觸到了一張卡紙。

顏楚索性把它們都拿了出來。

然後她發現,卡紙其實是一張陳舊泛黃的老照片。背面寫有“小顏八歲留”幾個小字,照片沒有過塑,正面已經有了明顯的殘損。

不過還是能看出上面的場景在海邊,有個穿著白裙子的小女孩對著鏡頭微笑,她的五官和顏楚小時候如出一轍。

顏楚原以為是自己,可下一秒,她卻想起,自己是十二歲生日那天,才第一次和顏雪蓮去海邊。

因為是生日,顏楚確信不會記錯。

而這照片記載的女孩,年齡只有八歲。

思忖間,顏楚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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