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俠

四目相對，大俠首先驚訝地問“怎麽就你自己“

真巧，安寧相問的也是同樣的問題。

“柳懷玉呢“

“你在幹嘛“安寧換了個問題。其實安寧並不好奇。

“偷網!“說完，他憨厚地笑了，好像有些不好意思。

“聽說你和葛如霜同校也太巧了。“

一起走在路上，兩個不善言辭的人也覺得不說點兒什麽很尷尬，其中一個就費盡心機地想要聊點兒什麽，打發時間，蓋住尷尬的腳步聲。

“嗯，同校不同班。“

兩分鐘大概像是兩小時一樣漫長。時間流逝的速度好像真的有區別，等等，這可以作為時間是彎曲的例證嗎

“你是不是在寫小說？“安寧想起了上次野游時候，又想到自己剛剛還被當做，鬼？

“哦。你怎麽知道，我阿姨就說我想象力太豐富了，整天胡思亂想。“他感覺收到誇獎，不太好意思地附和，“我確實在寫個故事，一群年輕人因為量子實驗因外獲得超能力。有人力大無窮，有人可以變形，有人能操控人的心智。“

“待會兒發我鏈接，聽著就覺得有意思。“安寧雙手插在衣服兜裏，因為冷，脖子也縮著。

“你呢你在你的小說裏有什麽超能力“安寧想到了故事裏頭那個小孩子，是大俠嗎

“回到過去···厲害吧。哎，你也在我的故事裏“他轉移註意力。

“是嗎，那我有超能力嗎“

“你的能力是保守秘密。···“

“像是那種靠交易消息維生的店鋪老板是不是我開了一間小酒吧。“安寧覺得好笑。

“不是，那種事是葛如霜才能做的。“他嘿嘿地笑了。

“挺有趣的。可是我的超能力好像挺沒用。“安寧由衷地說。

他希望能夠操控時間，過去有什麽讓他想要改變的？

其實都是枉然。我們總喜歡說，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一定能成功，翻盤，功成名就或者幸福快樂！正因為你是你，再給十次機會，走在分叉路口還是會選擇同樣的路，或者還是會把不同的路走出同樣的結果。都是註定的，不是那種命中註定的陰謀，是人的性格，成長環境和經歷就註定了到底會走那一條路，穿哪一個外套，愛一個男人或者女人。

人總是有萬般局面想要改變，都是枉費功夫。在世上活著就很好，不必苛求。

距離宿舍樓的路還很遠。

“你上次講的故事像是真的···“安寧說了一半，馬上又後悔。

對方只說了個嗯，掉在了雪裏。

“可能是電影看的多了，知道給觀眾營造什麽樣的氣氛最能吊著他們的胃口···“大俠頗感自豪地笑。

“你很適合。“具體適合什麽，安寧沒說出來。

“寫小說我可能是那那種比較糟糕的寫手，不是都說小說需要人生沈澱嗎嘿嘿，這種東西，都是鬧著玩的···“大俠沒頭沒尾地解釋。

路還很長，踩著路燈和雪，一路沈默著，再也找不出什麽說的。安寧站在宿舍樓門口，看著他一個人走在雪裏頭，低著頭，影子被拽得變了形。怎麽看都覺得他在傷心難過。

宿舍裏，葛如霜一如既往地站在窗戶旁邊，聽見開門聲跟安寧打招呼。

安寧在葛如霜旁邊站住，小路上還能看見大俠的身影緩緩而行。“大俠好像挺難過的，剛碰見他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沒看劇“安寧知道如何不動聲色的打探消息，不知道在大俠的小說裏，那個安寧會不會這一招。

“可憐的娃，“葛如霜果真什麽消息都知道，看她的臉上，故意隱忍。

“怎麽回事“安楠楠正在洗臉，聞聲轉頭追問。

“你們不知道他爸家暴，大俠媽媽總被打進醫院。她媽就帶著他跑了，現在他爸還在監獄呢，可憐的娃估計今天是去看他爸了···“葛如霜一口氣講完。

怎麽會有那麽多不幸的事呢怎麽會有那麽多的男人甚至不如隨便餵養的一條狗

他日日看劇，也只是想避世而已。逃避從來只是麻痹，不能真正解決問題，也終究逃不掉。該遭受的總要遭受，要發生的攔也攔不住。順其自然是多深刻的道理呀，人人都懂，但不是人人都願意照做。

如果給我一次機會，我一定要留住他，說什麽也不能放他走。只要他留下，陪著我們，就足夠了。再給我一次機會，讓我別犯傻。

終於大俠的身影在夜色裏分不出彼此。宿舍裏的其他三個姑娘在被窩裏捧著手機瀏覽，安寧還在窗戶跟前站著。水管裏響起了註水的聲音，哈啦啦地在夜裏分外清晰。

“哎呦，聽，姑娘們，什麽聲!“安楠楠首先聽見，忍不住歡欣雀躍。

註水，供暖。

馬上就要放假的時候，宿舍和教學樓終於要像春天一樣的溫熱。在漫長的秋季過後，安寧原本飄飄蕩蕩的心找到了一個方向，少有的想要停下來，享受生活，享受每時每刻。這是愛情嗎安寧想笑，在寧靜的深夜裏不顧她們的鄙夷或者驚詫，放聲大笑。

宿舍的燈熄滅了，安寧還站在窗戶旁邊，當然她笑不出來。從小自由自在地長起來，本該不畏人言，自信快活的安寧偏偏有那麽多顧忌和擔憂。陰影不光是童年的才影響深遠，只要是陰影，就是一塊祛不掉的瘡疤，碰就疼，不碰就癢。

外頭的雪泛著亮晶晶的光，像月亮一樣溫柔，像個女人的輕聲哼唱。

偏偏在有月亮的時候總能想起家裏的小院子。院子裏櫻桃樹永遠孤零零的，可它多堅強，每年按時開花結果，和落葉。

“安寧，把窗簾拉上唄，有光怎麽睡“林曉不太高興，從被子裏坐起來高聲抱怨。安寧生怕再惹得她不高興，趕忙拉緊窗簾，躡手躡腳抹黑走回自己的床鋪。

窗簾將光和黑暗截成兩段。在黑暗的這一段，安寧費了些力氣才辨別的清楚。人總是需要光的，需要太陽和溫暖。哪怕受過太陽的傷，吃過光的苦，還是擺脫不開對他們的依賴。在暗處再輕松自在，只要活著，想要活著，就無法一直生活在陰影裏。

是的，需要光，需要愛，需要輕柔的聲音，需要善意的觸摸，想要親吻，需要擁抱。所有好姑娘需要的，安寧都需要。

被興奮折磨著，安寧再次失眠了。輾轉反側不能寐。安楠楠在睡夢裏哼哼，大概是因為電影裏的貞子。閉上眼睛，恍惚中是大俠在雪地裏落寞孤寂的背影，雪地上留下一長串腳印，無聲無息，畫面也是黑白的。安寧跟在後頭一個一個地將腳印撿起來，攥在手裏頭，可它們馬上又化掉了，變成了水。手被凍的握不緊，好像僵住了。每一動，關節就哢哢作響，像是銹住的齒輪，安寧生怕它們碎了，小心翼翼地端著。再擡頭的時候，大俠的背影竟然成了柳懷玉，畫面也轉成彩色的。他站在樹底下，身上落著斑駁的綠色樹影兒，踩著夏日團簇的紅色花朵，滿臉笑意。他問“安寧，你也在這兒“這聲音聽起來遙遠而空靈，根本不像是從他嗓子裏發出的。虎牙別在嘴角，他的笑簡直是在發光。“你看，這棵樹多美。“循著他指的方向望過去，他身旁的樹竟然蘇蘇地抽枝張葉，一會兒就竄的老高。細細長長的枝幹一直長呀長呀，好像也沒個頭。新生的葉子都是嫩嫩的紅色，扭曲著不樂意似的。安寧分明聽見它們壓抑住的哀嚎，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的輕聲抽泣。可他還是說“安寧，你看多美。“手裏的腳印都化成了水，順著指尖緩緩地流向地面。安寧這才發現自己踩在軟綿綿的雪裏頭，頭頂是黑漆漆的夜。他和老樹卻立在太陽的光裏頭。他一把拽過安寧，溫柔地用胳膊將她壓在地上，一本正經地指著天空說“噓，你看呀，多美“。安寧變得又低又矮，躺在草地上，還是只聽見櫻桃樹嗚嗚嗚地哭，葉子蘇蘇地伸長。安寧跳起來想喊柳懷玉看，一張口就成了“爸，爸，你看，櫻桃樹長個兒了“。身邊早已空無一人，安少林柳懷玉都不知所蹤。頃刻間，櫻桃樹竟然化了，嫩紅嫩紅的葉子化變了水，傾倒在安寧的頭頂。“爸，爸!“，安寧已經生聲嘶力竭卻收不到任何回應。擡頭，安寧頭頂著黑夜，暗如墨色。低頭，安寧□□著，雙腳踩在雪地裏，渾身都像是被凍住了，一動就吱吱作響，像一扇破舊的木門。

安寧覺得恐懼，無助地蹲在地上抱住膝蓋，睜開的雙眼什麽也看不見，只有黑黢黢的夜。過了一會兒，慢慢辨認得出貼靠住的墻壁，味道熟悉的被子和枕頭，哦，原來只是個夢。從夢裏醒來，盤踞在心頭的恐懼還是無法消解。夢的內容馬上逃逸了，可是感覺卻像是在身上烙下了印。安寧大口大口地呼氣，想要平靜，最好是一個可以驅趕恐懼的擁抱。在冰冷的夜裏，只能抱住自己的雙臂，強迫自己繼續睡去。水管裏發出咕嚕嚕的聲響，在寂靜的時候分外刺耳。

安寧像是站在了懸崖邊，稍有不慎就粉身碎骨，萬劫不覆。戰戰兢兢地向前走，沒有什麽可以依靠。好好地活著，只有活著才有機會快樂。

手機突然響起來，旁邊床鋪上的葛如霜擡擡胳膊，安寧趕緊帶好耳機按住接聽鍵。

“嘿嘿嘿嘿，安寧你猜，你猜我在哪兒嘿嘿，安寧，現在有月亮，你看見了嗎，多美呀···“柳懷玉喝多了，隔著電話也幾乎能聞見他的酒氣。呼呼的喘氣聲通過聽筒被放大成鬧人的噪音，外頭有風。

他在月亮下醉酒，站在夏天微笑。

“你怎麽又打電話!來來，你給我關了!“班長的聲音傳過來，兩人一陣撕搶，“大俠，幫我呀!“

通話戛然而止。

重新歸於寧靜，安寧卻無論如何也睡不著了。電話接通那一刻安寧還是欣喜的，正想要聽人說說話，他就出現了。雖然是醉酒的話，也並非完全是胡言亂語。

月亮爬到雪地上的景色很美，光是溫吞吞的，雪地上卻白得發亮。站在雪裏頭當然有影子，可就連影子也有了溫度和情緒。景色當然宜人，更美的是他會想到和她分享。

安寧就站在懸崖邊上，戰戰兢兢地向前走，稍有不慎便可能粉身碎骨。也還是得往前走。原地踏步更是折磨。

和大俠相反，安寧最不願意擁有的超能力就是回到過去。過去的陳芝麻安寧連面對的勇氣都沒有。所以安寧也極力躲避過去，不提不想不懷念。哪怕如此還是疼。

三個男生相互攙扶艱難地前行，被架住的柳懷玉總要伺機掏手機打電話。明明是借酒為大俠消愁，最後卻醉倒了柳懷玉。待到酒醒時已經是第二天早上。柳懷玉確實斷片兒了，看著大俠手機裏自己抱住老槐樹不撒手的照片，也回想不起來一丁點喝醉後的細節，更記不起打電話的事兒。

“真的我真的給安寧說了這話咋不攔著點兒呀“身處食堂的柳懷玉聽好兄弟幫忙回憶，連連搖頭拒絕承認。

“你先給你家老爺子打的電話，說什麽他要是再結婚你就跟他斷絕關··“班長如無其事地喝粥，“怎麽辦，你的生活費···“

“怎麽不攔著我呀!“柳懷玉趕緊掏手機，懊悔萬分，甚至也忘了安寧的茬兒。安寧和安楠楠在旁邊的桌上落座，看見柳懷玉一反常態，音調也低了八度，只是對著電話點頭稱是。

“怎麽了他“安楠楠輕聲詢問。安寧對昨晚電話的事情只字未提。

“給他家老爺子道歉呢···“大俠幸災樂禍，用手機在一旁拍照。

“活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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