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七章 逃

關燈
第六十七章 逃

那車馬聲緩緩地來了,並不至於震耳欲聾,卻震得人心慌。

三街六巷,都聽到了,明晃晃的熱鬧像洪流一樣向那聲音湧去,人們不約而同地擠到了天街旁,綏綏再不關心,也被裹挾到了跟前。

只看了一眼,她便嚇得魂飛魄散。

旁人的竊竊私語已經印證了,他們說:“是太子的儀仗,今日殿下壽辰,要往孝陵去奏祭皇祖。”

不用他們說,綏綏也知道只會是李重駿。

她沒有看到他,卻看到了那些擺陣駕前的衛卒與宮娥,俱是錦衣玉帶,還有他們手中的黃麾仗、黃蓋、華蓋、紫方傘、紅方傘、雉扇、朱團扇、無數的幡旗——

都是太子的鹵簿。

李重駿在涼州的時候才沒有這些。

綏綏第一眼見到他,還是在狩獵的宴會上,他十七歲,就像尋常的五陵年少一樣,輕袍簡帶,挽弓策馬,穿行在盛夏的綠樹林,錦帶與袍角翩翩欲飛。

如果一切止於那個時候,該有多好?

那時她還不知道他是誰,她還沒有聽到關於他的荒唐故事,沒有同他演戲,沒有被他陰晴不定折磨,沒有喜歡,沒有痛楚;

她還沒有見過這個王朝承平背後的腥風血雨。

她只是覺得,他拉起角弓的樣子,比她平生見過的所有兒郎都要瀟灑。

而翠翹,還可以鮮活地對她微笑。

輿車漸漸近了,她還是看到了李重駿。

還有楊梵音。

他們並肩坐在朱油金飾的輿車裏,穿著祭祀的朝服。玄衣纁裳與九鈿翟衣,被長長的金流蘇遮掩著,伴著這明燈如晝,沈香如霧,游幸在盛世的長街上。

恍若下降人間的神仙眷侶。

沿途官員與百姓跪拜叩首,口呼千歲。

可是綏綏看著他們,就好像隔了一個世界。那孤獨愈發強烈,潮水般奔湧而來。

現在絕不是哭的時候。

她咬緊了牙,折身紮入人群,逃也似的離開了。可這人也太多了,摩肩接踵,小孩手中的糖人不斷黏在她頭發上,扯得她生疼。

綏綏抱著包袱擠來擠去,怎麽也找不出盡頭。

不知何時,忽見旁邊有間小酒館,酒客都擠在窗前。她便一個閃身,從後門溜了進去。遠遠坐到了角落裏的一張桌旁。

等她落座,才喘口氣,卻發現旁邊的陰影裏,原來還坐著一位。

看樣子,是個穿黛藍錦袍的瘦小男人。

那人也沒湊熱鬧,把自己留在這角落裏,像在躲著什麽似的……不會是個逃犯吧?綏綏又提心吊膽起來,再不動聲色地往上一瞧,正好和那人看了個對眼。

她倒吸一口涼氣。

怎麽怎麽怎麽是……楊三小姐!

三小姐的表情和她一模一樣。

“怎麽是你!”三小姐低叫起來,虛張聲勢地說,“就是你,我還沒和你算賬呢!上次你還騙我,你分明就是那個周昭訓。好哇,一個宮妃偷跑出來,這是什麽罪過!”

綏綏趕緊把包袱藏到身後,慢吞吞道:“那三小姐來街上喝酒,太子妃娘娘也是知情的嗎。”

“你敢!”三小姐聽出了她的威脅,雖然有點兒慌,卻還是理直氣壯地說,“我……我是有理由的!”

綏綏垂著眼睛沒說話。

三小姐憂慮地看了看綏綏。一個小小的昭訓,雖然不值得放在眼裏,可到底是陛下封的,三小姐想了想,還是決定不要同綏綏翻臉,於是又靠近了些,居高臨下地說:“嗳,我和你說,你別告訴別人。我也不告訴別人,咱們就兩清了,嗯?”

其實綏綏根本不關心她的行蹤。

她只是看到三小姐腰間墜著一只令牌。

這樣子的銅牌,賀拔也有一只,李重駿身邊的那些羽林郎,每個人都有一只。

難道三小姐就是靠這個進出東宮的嗎?

綏綏越不說話,三小姐越是不安。她索性道:“我也是沒辦法。前兒我騎馬往城西去,好不好,正遇上人當街打架,那馬性烈,我又勒急了韁繩,險些把我跌下去。好在遇上一個……人。他幫我制住了馬。只是那馬受了驚,再不能騎,他把他的馬借給了我,約定了今日還給他。不管怎麽樣,我總該說話算話罷。”

說話間,外面儀仗行過,酒客們也紛紛回到了店內,亦來了新的客人。

三小姐才回頭,忙又回了過來,拽著綏綏的袖子道:“你看那個穿玄青袍子的男人,高高的,長得像胡人的那個,就是他!”

玄青袍子……高高的……胡人?

綏綏心不在焉地瞅了一眼,頓時呆若木雞。

賀拔?!

今天黃歷上不宜逃跑嗎!

賀拔在窗邊尋了張桌子,坐了下來。三小姐把指尖咬在嘴裏,正有點忸怩地要站起身,馬上就被綏綏拽住了。

“三小姐,您……您知道他是誰嗎!”綏綏哭笑不得,“他哪裏是像胡人,他分明就是胡人!”

三小姐嘆了口氣:“我知道。可是……他同別的胡人不一樣。他的眼睛是黑的,比我認得的漢人都要黑。”

三小姐似乎有點難為情,也許因為於這些中原世族而言,同胡人往來是極丟人的事。

她認真地告訴綏綏:“你仔細看,其實……他有一雙漢人的眼睛。”

看上去,三小姐並沒有見過賀拔,也不知道眼前這一位,就是她當初抵死也不肯嫁的人。

綏綏也沒留意到三小姐臉上淡淡的紅暈。她只是怕賀拔發現她們,於是一個勁兒地拽著三小姐背過身去。

太過於鬼鬼祟祟,反倒引起了賀拔的註意。

他似乎也在找人,看到綏綏,怔了一怔。

完了……綏綏一咬牙,決定不告訴三小姐真相,反倒湊過去,故作神秘道:“三小姐還不知道他是誰罷!他來頭可大了——哎!罷了,三小姐還是自己去問吧。”

三小姐看綏綏奇奇怪怪的,愈發好奇,咬了咬牙,果然起身走了過去。她走到賀拔窗前,隔著滿窗的燈影向他道謝,小聲道,

“我來把馬還給你,還有這只馬鞭,上次你一同給了我。上一回,多謝郎君出手相救,本該打發人送去貴府,只是不知郎君名諱……”

三小姐說著,從腰間摸那只馬鞭,臉色忽然一變,低叫道:“我的令牌呢!”

她急急回頭,那張桌子旁,綏綏早已不見了蹤影,還未回頭,賀拔竟也抽過她手中的馬鞭,留下一句多謝便向馬廄而去。

三小姐茫然楞在原地。

夜風吹進窗來,吹動她的袖角。

也許要下雨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