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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淮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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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淮南

綏綏腦子亂哄哄的,什麽也想不出來,翠翹已經喃喃自語說了下去,

“淮南的玉不似和田的那樣白,卻是碧清的……像春天的湖水一樣。這玉佩是阿娘的,可惜,我已經忘記她的樣子了……”

“她死在我出生的那一年。”

綏綏越聽越迷糊——那阿武哪裏來的?

翠翹又道:“她就死在淮南春天的湖水裏……那些神武軍逼著阿爺,要阿爺交出阿娘和我,要把我們帶去長安,帶去皇宮。阿娘不從,投湖自盡。都死了,阿娘死了,阿爺也死了……是蘇娘帶著我逃出了王府,可是後來,她也病死了……阿武的爺娘撿到我,養活了我。”

“神武軍!”

神武軍是皇帝的禁衛,綏綏這時才驚醒,楊三小姐提起過淮南王。是他娶了皇帝的心愛,被逼得家破人亡。

綏綏驚恐地看著翠翹:“姊姊,難道你就是——”

翠翹恍若未聞,她吃力地拉起綏綏的手,放進那塊玉佩:“這是阿娘留給我唯一的信物,雖然磕壞了一塊,但它還是阿娘的……妹妹,從今往後,你替我留著吧。”

綏綏慌忙道:“不,不!你留著!姊姊,等你的病好了——”

翠翹卻笑了:“我知道,我是好不了的了……等我死了,你一定遠遠地離開這裏,離開李家的男人……不要像阿娘一樣,再被他們欺負了。”

她看綏綏又哭起來,摸摸她的臉頰,微笑道:“生死有命,妹妹,你不要難過。阿娘在等著我,她會照顧我的,我思念她太久,已經等不及見到她……倒是妹妹,你要好好的,不要讓我擔心……”

綏綏張了張嘴,再說不出一句話。

怪不得,翠翹生著這樣一張江南煙雨相;怪不得,她骨子裏的柔美一點兒不像西北女子,怪不得,夏娘那樣古怪地打聽翠翹的出身。

難道,夏娘也曾見過那位淮王妃嗎。

綏綏只是怔忡。

事到如今,她還能怎麽勸說她,她還有什麽資格勸說她?烏孫的滅門之仇讓她恨了十五年,翠翹又該有多恨皇帝?

李家的男人害得翠翹家破人亡,流落他鄉,歷盡了坎坷,可是她還許多次地溫言相勸,向她說李重駿的好話,只因為她以為她同李重駿真的兩情相悅。

她只希望她能快樂。

眼淚滴滴答答地掉下來,打在手中溫涼的玉佩上。

綏綏終於握緊了它。

翠翹說出了心中的郁結,索性再不肯吃藥。她甚至連食水都沒有進。綏綏去看她,她已經再一次失去了意識。

忙叫大夫來,大夫支支吾吾,面露難色。

綏綏明白他的意思。

她遣走了大夫,伏在翠翹床邊痛哭了一場,然後悄悄地,起身去了麗正殿。

彼時宴樂才散,當值的正是阿成,他見了綏綏,只當是太子找她來睡覺,沒有多問便放了她進去。

宮人們在外面預備服侍太子就寢的東西,內殿靜悄悄的,四面昏暗,只在盡頭的坐榻上點了一支燈。

李重駿就在那裏,有些疲憊似的,倚在屏風上,合目捏著鼻梁骨。

他聽到腳步聲,沒好氣地說了聲“出去。”

綏綏站在那裏,低低抽泣出聲,李重駿睜開眼瞥了一眼,有點兒驚訝:“你怎麽來了?”

綏綏不說話,李重駿起身走了過來,才摸到她的臉,她便忽然撲到他懷裏,抱著他嗚嗚痛哭起來。

李重駿倒真的怔了一怔,手臂紮撒在那裏,過了一會兒,才回抱住了綏綏。

他問:“怎麽了?”

綏綏不回答,只是抽噎著。

她小戲子的功底仍在,痛得心已經麻木了,仍能哭出十分的眼淚,簡直聞者傷心,見者落淚。

就連李重駿都放輕了語氣,溫聲道:“別怕,綏綏,誰敢給你這麽大委屈,嗯?和我說。”

綏綏嗚咽:“翠翹……是翠翹,怎麽辦,殿下,翠翹快不行了,我該怎麽辦,你救救她罷,殿下!——”

李重駿頓了頓,撫摸著綏綏的頭發,低聲安撫她,卻又在暗中起打量她的神色。

他分不清她的哭聲裏可有假裝——其實他分明知道,知道她只有有求於他的時候,才會做出如此溫馴的姿態。

可是她的難過不是假的,她的脆弱不是假的。

她伏在他懷裏,她纖細的手臂環著他的心,她脈脈地看著他。

她依傍著她。

他收了收手臂,把綏綏摟得更緊些,趁此機會,溫言款語地哄她。

但綏綏一句都沒聽進去。

他仍待她這樣親昵,讓她疑惑又如不安。

不過李重駿向來一會兒好,一會兒壞,一會兒陰,一會兒陽,他又在做什麽打算,她已經無力去探究。

她努力克制著,不露出一絲異樣來,終於切入正題,小聲說:“再過九日,便是太子殿下的壽辰。我聽說殿下生辰那日,城南護國寺會廣納香客放蓮花燈祈福,我也想去瞧瞧,給姊姊放一盞燈……殿下可否陪我……”

李重駿看了她一會兒,才道:“那天我要進宮,況且,現在外面也不太平。”

她就知道他不會同意。

綏綏仰起頭看著他,眼睛腫得像桃子,還故意做出失望又可憐的神色。

“殿下……”

李重駿輕笑一聲,表示拿她無可奈何。他說:“在護國寺放有什麽好?天下水總歸一源,我讓他們把東宮的明月湖裝點出來,專門給你放,如何?你想紮什麽樣的燈,就和他們說,不比出去放得敬虔。”

其實,紮成什麽樣子,綏綏一點兒都不關心。

她也根本不想去湊那個熱鬧。

在東宮裏放燈似乎也不錯,到時候合宮的人都來看熱鬧,也許是守衛松懈的好時候。

綏綏抽噎著做出一個笑容,她盡量笑得討好,生怕李重駿看出異樣。

他大抵是沒看出來。

他笑了笑。

綏綏一個恍惚,忽然想起了他在宜秋殿的笑容。

其實,李重駿也曾無數次地對她笑過,輕蔑的,嘲弄的,淒涼的,溫柔的,千變萬化,每一個都是他。

她不知道是到底哪一個讓她深陷其中,萬分痛苦,可是她知道,翠翹快要死了。

翠翹就要不在了。

連帶她留在東宮唯一的理由,都不在了。

她終究是要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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