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三章 皇太子

關燈
第五十三章 皇太子

外面點起無數燈火,鄭內官卻只身一人進了屋子,穿著青色的襕袍,金線補子被流火的餘光映得熠熠生輝。

堂皇得像一尊佛像。

鄭內官是代皇帝來傳遞口諭,因此李重駿只能跪在地上聽。

堂屋裏靜悄悄的,像浸在冰冷的水裏,他穿著素白的衣袍,影子被月光拉得長長的。

綏綏被他塞在那扇鏤花的紫檀屏風後面,斂聲屏氣地窺探外面的動靜。

她看不到他瘦削的臉,只看到那浮起的肩胛。

那內官說了許多話,她也聽不懂,他說得不疾不徐,可顯然不是什麽好話。終於說完了,他問,

“殿下還有什麽話要呈給陛下嗎?”

這話怎麽聽怎麽古怪,像是讓李重駿最後留下遺言,綏綏嚇壞了,可李重駿頓了一頓,只是平靜地說,

“勞煩內相請奏陛下,臣府內仆從多自涼州而來,背井離鄉,故土渺邈,只望陛下準許他們歸還故鄉,回到涼州去……使得父子重聚,骨肉團圓,臣感激不盡。”

一月之內連殺兩子,皇帝便是鐵石的心腸,也未必會不傷懷。他是替他除了王蕭,也算物盡其用,最後留下這句話來,皇帝觸景生情,大約不會為難府上的下人。

綏綏懵懵懂懂,似乎明白了他的意圖,又不敢相信,只是怔住了。鄭內官卻頗為意外,忖度了一會兒,還是應了聲,

“是。”

內官輕輕拍了拍手,有個穿青衣的小黃門走了進來。捧著一只木盤,走到李重駿跟前跪下,舉過頭頂遞到了他面前。

鄭內官不無歉意地彎了彎腰,說,

“殿下請。”

盤上蓋著錦緞,只有杏黃的流蘇墜在清冷的月光裏。看不出是什麽,綏綏不敢去想,可她已經難以克制地想到了——

就像戲上演的那樣。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皇帝要人死也叫做賜死,讓人鄭重其事地送到面前,鴆酒,白綾,匕首,請人任選其一,做個了斷……

事到如今,還有什麽不明白?

他要死了,李重駿就要死了,就在昨夜,綏綏還因為他抱著她太熱而生氣,可是現在,他就要被自己的父親殺死了。

他死前最後的請願,是讓她可以回到涼州去。

那裏有鳴沙山上蒼茫的風,有羌笛,有醇厚的粟酒,有她無垠的回憶,但這一刻,她只想到了涼州的戲園。

李重駿被刺傷的那一晚。

那時也是這樣的好月色,可是隔著四散奔逃的人群,隔著鼎沸的尖叫,她聽不見自己的心聲。今夜的月色卻是靜靜的,照在他身上,也照在她身上,他們不過是天底下的兩個男女。

小戲子有點喜歡那個王爺,可笑吧?

他高高在上,卻又壞透了;他帶給她從未有過的一切,也是她所有痛苦的來源,他看不起她,他另有心愛的姑娘。

可那又怎樣呢。

他就要死了。

萬般種種,都不做數了。

綏綏渾身顫抖,咬住了手背才勉強止住磕絆的牙齒,沒有出聲,眼淚卻流了一臉。

淚眼蒙眬中他轉過臉來,竟是笑著的,嘴唇翕動,似乎說了什麽。綏綏忙擦幹眼淚看去,認真辨認出他的話來,

“轉過去。”

他頓了一頓,狀似輕松地彎了彎唇角,

“不要看。”

綏綏難以置信地楞了一會兒,身子一軟,伏在了屏風上。

他轉回了身去,伸手便要去揭開那塊錦布,綏綏沒有轉過去,但她無論如何不敢去看那場景,只得伏在屏風上,捂著嘴哭了起來。

外面是千盞燈萬盞燈的夜晚。

屏風外依然是靜靜的。

她努力不去聽任何的聲音,可鄭內官尖啞的嗓子還是源源傳進了她耳中。

“自古帝王繼天立極、撫禦寰區,必建立元儲、懋隆國本,以綿宗社無疆之休。朕纘膺鴻緒、夙夜兢兢。仰惟祖宗謨烈昭垂。付托至重。承祧衍慶、端在元良……”

這次比上次還晦澀,綏綏徹底聽不明白了,好在鄭內官立即又說,

“於二十年四月十三日、授重駿以冊寶。立為皇太子。正位東宮、以重萬年之統、以系四海之心。”

別的不懂,皇太子三個字總還是如雷貫耳。

綏綏真懵了,擡頭看出去,只見木盤裏空蕩蕩的,鄭內官捧著明黃的詔書讀罷,恭敬遞到了李重駿手裏。

他們跪下來,三叩九拜地對他行禮。

綏綏從沒見過這種禮節。直到後來,在冊封太子的典儀上,她看到人們在丹陽門下,成百上千次地對他叩拜,山呼千歲,才知道這是太子特有的禮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