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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逢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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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逢春

此番塵埃落定, 其實並不盡人意。但這場從千年前就落下的因果,已經為此死了太多人,再度深究, 不過是平添更多因果罷了。

因而那一日,認出了醫塵雪和司故淵的人只是默不作聲,元衡也至始至終沒有喚過明無鏡一聲師父。

只是離開故人莊時, 司故淵沖三昔之地的那位扶棲仙長躬身一拜,道了一聲謝。

為的是當年燼原一事。

司故淵雖沒有明說,醫塵雪其實也大概能猜到,當年燼原圍剿,若非是扶棲心軟,司故淵不會還留有一口氣能等到明無鏡經過那裏。

真算起來, 倒是因了扶棲的惻隱之心,他和司故淵才免了又一世的等待。

從前種種,無論如何, 這聲謝確實是應該的。

因而醫塵雪跟著也是一拜。

見了這一幕的人或多或少都有疑惑, 扶棲卻似是心有所感,張了張唇, 像是要叫誰的名字。但是最終,他並沒有說話。

各家仙門將禮數做足,也便互相告別離去。

醫塵雪幾人則隔得遠遠的, 卻也駐足在那處沒走,像是在等誰。

因了那句“客卿”,明眼人都不難猜到他們等的是裴家的人。

不過等裴清晏過去了,他們卻也沒有說什麽重要的事。

明無鏡是辭別, 說是為了那些困縛的靈識, 要去歸墟走一遭, 不知何時才會回來,留了句“珍重”給幾人。

裴清晏沒再問什麽,只是領著身後的弟子,拱手一拜,道了句:“先生保重。”

醫塵雪說的話聽來更是無關緊要,只叮囑裴清晏盡快回椿都,又托他帶了句話給裴時豐,說是讓他算著生辰是哪一日,等著他們來。

裴清晏應著“好”,多餘的話一句也沒再問。

落仙臺的事,裴時豐已經告訴過他,他早知父親身殞的真相,無需再多問一遍。

況且燼原一事,裴家沒有參與早已是擺明了立場,更不用多說什麽來以證清白。

他與裴時豐都知道,父親的那位至交好友,張揚愛笑,是個極其坦誠磊落的人。

父親相信的人,他們也會相信。

***

再回到青楓時,白梅已開了滿城,雪還沒有徹底消融,但已經有了初春的暖意。

流蘇被譴回一閑閣去報平安,只剩他們二人走在長街上,聽著嘈雜熱鬧的人語,說話時還能呵出些許白氣。醫塵雪偏過臉,看了一眼身旁的人,忽然便覺得很心安。

這麽些年來,似乎他又有了可歸之處了。

“要去看看嗎?”

走了許久,醫塵雪忽然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

司故淵卻立刻明白他的意思,默了片刻後點了下頭。

今日並非是司蘭卿的忌日,按理來說不會有人來,但他們去時,那處卻已經跪了一個人。是司蘭卿身邊那個叫青月的丫頭。

雖只見過寥寥幾面,但青月卻將二人記得很清楚,轉頭看見來人時亦是十分驚訝。

“先生?”

青月低頭抹了眼角的淚花,才又擡頭問:“你們……是經過嗎?”

她有一瞬的猶豫,因為此地其實少有人經過,就連商旅車隊也只從不遠處的官道上走,醫塵雪和司故淵卻已經到了這墓碑的近處來,看起來並不像單純的途經此地。

但若說是特意來的,便又說不通,這二位同自家小姐並沒有什麽太深的交情。況且,他們又是怎麽知道小姐的是在這裏下的葬?

醫塵雪也看出了她的顧慮,並未多作解釋,只道:“我們剛回青楓,恰巧經過這裏,隔遠便瞧見你了,便過來看看。”

青月點點頭,並不懷疑。

她視線在二人之間來回看了看,見他們並肩站著,隔得很近,不知怎地竟覺得有些高興。

“二位的關系,似乎比以前更好了。”

醫塵雪笑了笑,應了一聲“嗯”。司故淵沒說話,但未曾反駁便已是默認。

過了會兒,青月才發現對面的人垂著眼,看向的是她身後。

她偏頭望去,那裏放的是她帶來的竹籃,裏面裝著的只是些再普通不過的冥錢。不過與尋常冥錢又有不同,她將那些冥錢都折成了兔子的模樣。

“你折的?”醫塵雪也看見了那些兔子。

“是……”青月頓時有些羞赧,小聲解釋道,“我家小姐……”

她頓了下,那點女兒家的害羞被睹物思人的情緒蓋了過去。她垂了眼,視線也落在那紙兔上,語氣難過又無奈:“我家小姐喜歡兔子。”

“可否借用?”

問話的人聲音偏冷,青月這才擡了頭,有些驚訝,但很快她又點了頭:“當、當然可以。”

得了允許,司故淵才蹲下·身去,就著青月燒出來的紙堆,把剩下的紙兔都燒完了。

青月雖有不解,但也沒說什麽。因為她看著這人的側臉,竟從那半垂的眼眸裏瞧出了難過的情緒來。

醫塵雪看著,也沒說什麽,只是站在司故淵的另一側,在最後一只紙兔落入火中時,曲著手指,抹了下司故淵的眼尾。

司故淵並沒轉頭看他,但是擡手輕握了一下那根手指。

分別之時,幾人頭頂忽然響起一陣空靈悠長的叫聲,落在青灰天空下,像是隔著雲霧響在山嵐之間的,竟有些似曾相識了。

他們不約而同地擡頭,看見了飛來的青鳥,在他們頭頂盤旋了幾圈,最後落在了司故淵肩上。

醫塵雪笑道:“看來它也知道你回來了。”

司故淵擡了下眼皮,糾正道:“我們。”

醫塵雪眼裏笑意更甚:“嗯,我們。”

他們說話間,那青鳥扇動翎羽,朝青月飛了過去,繞著她又飛了好幾個輪轉。

青月幾乎是受寵若驚,又忍不住有些歡喜,笑出聲來。

她目光追隨著那青鳥,眼睛都跟著亮起來:“它是喜歡我嗎?”

醫塵雪看了眼那青鳥,輕聲道:“你同它有緣吧。”

***

不知是春光已至的緣故,還是那只青鳥勾起了往昔的一些回憶,離開司蘭卿的墳塋後,他們並沒有急著回一閑閣,而是在長街上並肩而行。

但走了沒多久,醫塵雪便發覺不對了。身旁之人邁出的每一步都沒有半分猶豫,就連岔道也像是早就確定好了要走哪個方向,半點不似閑逛。

“你要帶我去哪兒?”

司故淵頭也沒回,答得卻是幹脆利索:“邀你做客。”

這話經由他的嘴說出來,同千年前的意味便有些不同了。

醫塵雪刻意挨他又近了點,兩個人的手背都碰到了一塊兒。醫塵雪卻並不牽人,只是笑著問:“做客?這倒是件稀奇事。那……上仙,你準備邀我去哪兒做客?”

他語調微微上揚,逗弄的意思再明顯不過,司故淵壓了聲音,沈聲回了句:“到了便知。”

“哦。”醫塵雪拖著很輕的尾音,重覆了一遍,“到了便知。”

他語氣同司故淵是兩個極端,硬是讓人聽出來撩撥的意味。司故淵終於忍不住回頭看了他一眼,牽住了他時近時離的手指,克制著說了一句:“你安分一些。”

醫塵雪笑出聲來,心情大好,果真安安分分任由人牽著走了。

不過,雖說也是猜到了一些,但真到了地方,醫塵雪還是沒忍住驚訝,偏頭看向司故淵:“你之前總是出門,便是為了這個麽?”

他們為了紙傀的事鬧了別扭那幾日,司故淵日日出門,人總看不見幾回,他還以為是為了青楓那些瑣事,這個做城主的不得不親去處理,卻沒想過是為了這個。

熟悉的竹門,開得正好的白梅,他曾坐著等一個人來的檐梁之下。

這些生造的故地舊物,讓那些早已被歲月掩埋的東西,在這一刻又忽然漸漸清晰起來,仿佛從來沒有變過。

“小坐林。”醫塵雪慢聲念出木牌上的名字,轉頭看向司故淵,如同千年前那般笑起來,“上仙,我特別喜歡這裏。”

司故淵看著他眉眼帶笑,眸光也跟著溫軟下來。

千年前,山下人都知小坐林的那位上仙性情孤冷,因而小坐林內總是安靜,沒有半點吵嚷。

但少有人知道,新客至的那日,小坐林內意外地熱鬧了大半日,人聲混著鳥語,隔一陣便響起來,上仙險些招架不住。

後來新客成了常客,上仙日漸習慣了那樣的熱鬧,縱容著那位來客,也縱容著跟在那位來客身邊的青鳥。

那青鳥每每銜了花枝來碰他的臉時,醫塵雪就倚靠在白梅樹下笑。

再後來,小坐林內久久無人歸家,白梅謝了又開,而那青鳥等了一整場四季,終被落花埋葬在白梅樹下。

萬幸的是,因了故人,他們等來了一場久違的重逢。

而現如今,小坐林內煦風不止,青鳥盤旋上方,又像許多年前新客至的那日一般熱鬧了。

醫塵雪難得不覺得冷,甚至擡了手,任由細風從指縫間穿過,久違又愜意。

他忽然想起來一些舊事。

那是他從燼原走出來後,不知是哪一日,只記得似乎是個落雪的晨日,窗外白梅花枝傾斜下來,垂搭在窗臺上,落了半截進來。他伸手拖住,忽覺春風不至已久。

那時他才意識到,他枯坐在那窗前,已記不清是第幾場隆冬了。

而彼時的長風載著他難言的失落,吹散在今朝的春日裏。

他轉過頭來,唇邊帶笑,眼裏映著另一個人的眉眼。

“司故淵,春日到了。”

(正文完,感謝閱讀)

作者有話說:

正文到這裏就結束啦~番外不會很多,寫了就放上來,感謝各位一路的陪伴(* ̄︶ ̄)

麽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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