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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棠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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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棠梨

景元二年,大嵂政清人和,民安物阜。

這年初冬,端親王游歷歸京,迎娶端親王妃,鳳冠霞帔,十裏紅妝。

有道是好事成雙,衛國公府同一日嫁女,嫁的乃是蕩平四境、威震天下的護國大將軍。

端親王妃和護國大將軍同出一門,一位嫁入端親王府,一位迎娶新婦進門,接親的長隊如兩條火樹銀花的長龍,盤繞了大半個興陵,舉目所見,皆是華燈灼灼。

這一夜,整個京師都不曾入眠,端親王雖不理政事,卻實在財大氣粗,包下了京中所有酒樓,宴請全城百姓,達官貴人也好,販夫走卒也好,皆可入樓,唯一的要求,就是要說兩句祝福的吉祥話。

興陵城裏,到處聽得見的都是“百年好合”、“早生貴子”,此夜盛況,流傳甚廣,在之後的許多年裏,都為大嵂人所津津樂道,亦是無數懷春的姑娘心中的向往。

當然,這些都是後話,大婚這一晚,比起外面的熱鬧,洞房裏則要安靜多了。

揭蓋頭、飲合巹酒、夫妻結發,一應流程走完,等真要夫妻洞房的時候,盛媗已經累得不行,癱在榻上一點都不想動了。

衛衍望著榻上癱軟成泥的人,縱溺地笑,幫她寬下身上厚重繁瑣的喜服。

盛媗一動不動,衛衍撩她一眼,唇邊笑意不減,故意“嘖”了聲道:“新婚夜,新娘子怎麽好像對夫君一點興趣都沒有。”

興趣還是有的,只是有心無力。她精力充沛的時候尚且被衛衍折騰得腰酸背痛,更何況現在她已經在腰酸背痛了。

盛媗撐著胳膊,半撐起上半身看他,試探道:“要不今晚先別……”

衛衍沒說話,眼睛瞇了瞇,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盛媗:“……”

她重新躺下去,撅著嘴抗議道:“反正不是第一回 了,又不是沒試過……”

衛衍看盛媗一眼,挑了下眉,先沒說話,給她把鞋襪脫了。

盛媗打了個滾兒,把腿收到床上,剛要掀開被子卷進去,小腿被衛衍突然一把按住。

她驚訝地轉頭看他,下一刻,男人箍著她一雙細細的小腿用力,直接把人給拖了過來,而後他欺身壓過去,支著一只胳膊撐在她上方。

盛媗心跳驟然加速,衛衍垂目看著她,狹長的眸子裏笑意輕淺,說出的話卻好像委屈得不行:“夫人這麽說,可真叫人傷心,不是第一次,夫人就對我沒興趣了嗎?”

盛媗:“……”

衛衍:“可是為夫的第一次也是給了夫人……”

盛媗聽不下去了,忙一仰頭,堵住了他的嘴。

衛衍得逞,笑得眉眼俱彎,就勢舔砥著她的唇吻了下去。

……

情到濃時,盛媗早把自己剛才喊累的事給拋到腦後了,誰知某人卻記仇得很,關鍵時刻抽身而去。

盛媗:“……”

她轉頭看他,也不說話,細細喘著氣嚶嚀了兩聲。

衛衍卷著臂彎裏的人往懷裏帶了帶,從背後吻了吻她的耳垂,故作體貼地輕笑道:“不是說今日累了嗎,早些睡吧,別的事……明日再說。”

盛媗:“……”

盛媗知道,只要她撒撒嬌,他什麽都肯依她,偏今日她不想,於是索性撐起身,在衛衍詫異的目光中反客為主,直接坐到了他身上。

盛媗俯下身,狠狠在他下巴上咬了一口,嬌嬌軟軟的聲音故意裝的兇巴巴:“我現在有力氣了,等著看我怎麽收拾你吧!”

衛衍被她這副樣子逗得低笑出聲,不等他開口,身上的人堵住了他的嘴,像只生氣的小貓一樣,開始胡亂啃人。

盛媗在這種事情上一貫很被動,初次掌握全局,實在不得章法,連她自己都有些惱,衛衍卻樂在其中,上揚的嘴角始終沒落下去過。

半晌,盛媗快失去耐性的時候,衛衍才重新掌握回主動權,一手抱著腰上的人,一手按著她後腦勺,沒借用任何助力,只憑過人的腰力,抱著人直接坐了起來。

說來好笑,兩個人在一起的時日已經不短了,他卻像個患得患失的小媳婦,沒有成婚,便總覺得不踏實。

如今……終於得償如願了。

唇齒相依,盛媗被親得暈暈乎乎,衛衍將她細聲的嚶嚀盡數吞沒,心裏想:“從此以後,這就是我的人了。”

……

紅燭燎燎,帷幔搖搖,新婚燕爾,金屋鶯嬌。

*

三日後的歸寧,因為盛景聿要送衛南霜回衛國公府,盛府沒人,盛媗和衛衍便幹脆也一起回了衛國公府。

衛思思扯著衛南霜和盛媗陪她玩,衛衍找了機會,和柳氏單獨說話。

柳氏不知為了什麽事,到了後堂正疑惑,就見衛衍雙手交疊,以手背觸額,躬身彎腰,給她行了一個晚輩見長輩的大禮。

“阿衍,你這是做什麽……”柳氏小時候總這樣叫衛衍,後來他大了,便不這樣叫了。

柳氏扶了他一把,衛衍卻彎著腰不肯起,他低著頭,誰也看不見他的表情,只聽見他啞聲說道:“珚珚的兄長之前一直反對我和珚珚的事,後來突然不再阻止,我知道,是因為您幫我在他面前說了話。”

柳氏一楞,之前去找盛景聿被盛媗和衛南霜撞上那回,她正是為了衛衍的事而去,之後又專門找過盛景聿一回。

衛衍:“我不知道您是什麽時候知道我的身份的,但您來國公府後不久,就已經對我很好。對那時的您來說,我還是原配的兒子,是搶走您心上人的女子的兒子。但您還是對我很好。”

盛媗把衛南霜對她說過的、那些她以為是盛景聿說的話,都告訴了衛衍,但衛衍沒說,那些話不可能是盛景聿說的——“與其說是他把我們當做別人,不如說,是他一直覺得,他自己是那個“別人””,這樣的話,只可能是出自從小對他細心照顧有加的柳氏。

柳氏說不出話來,衛衍性子淡漠,便是對他好,他也從不會說什麽感激的話,她也沒想過要他感激。

可真正聽到,又是另一種無法言說的感覺。

“母親。”衛衍俯身更低,“多謝您。”

私下裏,這是衛衍頭一回這樣叫她,柳氏眼眶一熱,險些落下淚來。

她是高興的,高興這個孩子終於肯對家人敞開心扉,更高興他這孤苦的一生,終於走到苦盡甘來時。

*

衛家禁院的小祠堂,年後開春就要拆了,是衛衍的意思。

除夕的時候,盛媗陪他去上了最後一炷香。

衛衍照樣是將香吹滅的,也沒讓盛媗給這位郁憤死在異國的公主上香。

“我真的不用上香嗎?”換了個身份站在這裏,盛媗有點忐忑。

“不用。”衛衍摸摸她的頭,溫和地笑了笑。

盛媗沒有說話,看著他有點悲傷的笑容。

“其實,對她來說,連我這個兒子她都不想要,何況你這個兒媳,你給她上香,我怕把她給氣活過來。”衛衍語氣輕松,故意又道。

盛媗點點頭,也笑了笑,默不作聲牽住了他的手。

衛衍低頭看了一眼,把她的手握緊,就這樣低著頭輕聲道:“拆了好,她被困死在這裏,生前最想做的就是離開,如今,我也算放她自由。”

衛衍聲音又低了一點,近乎呢喃:“……也放我自己自由。”

*

衛襄頭回一個人在邊關過年,盛媗和衛南霜都回興陵成婚去了,就連魏思茵也被接回了宮裏,就他自己,這種時候,居然也有點想念纏人的魏思茵了。

因為衛襄一個人在邊關的緣故,盛媗幾人老早就啟程回了滄州,柳氏和衛國公讓他們帶了一大堆的東西。

衛襄在軍中與普通將士無異,與他們同吃同住,不搞特殊,這兩年來立了些小功,升了十夫長,所謂一將功成萬骨枯,沒有戰事,很難有什麽大功,自然晉升得慢。

邊境諸事安定,盛景聿因為三年的流亡轉徙,身體積攢下了不少毛病,加之開春不久,衛南霜就發現自己有了身孕,盛景聿就交出了帥印,陪衛南霜回興陵養胎。

雲安城是盛媗的家,但如果哥哥不在這裏,她和衛衍守在滄州也沒什麽意義,索性一行人一道回興陵,只苦了衛襄又成了一個人,這一年連魏思茵都被關在了宮裏,魏宜闌說要等衛襄闖出些軍功來,不準魏思茵現在跑去妨礙他。

雖然盛媗和衛衍不大在衛國公府住了,但桐華院和鶴山院還是給他們留著。

桐華院裏有一棵棠梨樹,盛媗當年差點被先帝趕回滄州,躲在棠梨樹下偷哭,當時淒淒慘慘地想,自己吃不上棠梨樹結的果子了,今年卻趕上時候了,再有一個多月,就該能吃上果子了。

“還沒熟,嘴就饞了?”十四在滄州遇到了一只雪白的雌狐,一見鐘情,把人家拐到興陵來了,如今雌狐也快有小狐貍了,衛衍安置完那一家子毛茸茸,出門就看見盛媗站在樹下發呆,嘴角還掛著一絲悵然的笑。

“才不是呢。”盛媗仰著頭道,頗有些不平地瞟了衛衍一眼,“就是想起來那時候某人裝模作樣地騙我,居然手把手地教我怎麽勾引他。”

衛衍從廊下走過來,聞言失笑:“盛大小姐,你真是越來越口無遮攔了,光天化日說什麽勾引不勾引的,都是做娘親的人了,小心教壞小家夥。”

盛媗“唔”了聲,看了一眼還未顯懷的肚子,沒所謂道:“這才哪到哪兒,耳朵都還沒長出來吧,聽不見的。”

衛衍牽過盛媗的手,從背後把人攬進懷裏,在她耳邊低笑了聲:“手把手教你怎麽勾引我,這可是天下獨一份的待遇,還不滿意?”

盛媗瞥一眼肚子,輕拍他的手:“你還說!”

衛衍毫無顧忌咬她的耳朵,嗓音有些發啞:“我們家珚珚不是說聽不見麽,沒事。”

“咳!”兩人背後驀地響起一聲輕咳。

盛媗身體頓時一僵,衛衍捏了捏她的手指安撫,有些不高興被人打斷,轉頭看,卻見是盛景聿扶著衛南霜來了。

看見盛景聿,衛衍就收起了眼底一劃而過的冷意,淡淡打了聲招呼:“盛兄。”

衛衍是不叫盛景聿兄長的,蓋因衛南霜是衛衍的妹妹,盛景聿又是盛媗的哥哥,雖然血緣上衛衍其實不是衛家人,但如今關系上的確如此,兩人究竟誰是誰的妹夫,屬實不好算。

盛景聿點點頭,目光直接掠過盛媗,看向她身後的棠梨樹:“南霜近來食欲不振,只願吃酸的,別的酸物她卻沒胃口,想起來你們院子裏有棠梨,她吃過一回尚可,再來摘一些。”

盛媗當然沒二話,點點頭:“那摘吧,要多少?”

她擡手準備叫人幫忙摘果子,盛景聿卻道:“既然你不吃,那不如索性把樹移到芷昔院去。”他意味深長地看了衛衍一眼,“也省得我們總來打擾。”

衛南霜和盛景聿成婚後,不能繼續在芷蘭院和衛思思住在一起,就搬進了芷昔院。

盛媗:“……”

衛衍:“……”

“不行!”

“不行。”

兩人隨即異口同聲。

“……”盛景聿挑眉,“為何不行?”

衛南霜扯他的袖子:“這麽近,也沒事……”

盛景聿握住她的手,目光仍舊落在衛衍身上,衛衍同樣沒情沒緒地看著他。

這兩人這輩子估計都得這麽杠下去,簡直莫名其妙。

盛媗表示不參與這兩人莫名其妙的對峙,默默和有同樣想法的衛南霜挪到一起。

衛南霜拉著盛媗往屋裏走,不管院子裏的兩人,低聲對盛媗道:“你的肚子還不滿三個月,方才見你……你可千萬忍耐些,好歹撐過這個月才能行房。”

盛媗一時沒明白,茫然又震驚地和衛南霜大眼瞪小眼。

院子裏,盛景聿也走到了衛衍面前,冷著臉出聲警告:“……王爺是做父親的人了,血氣方剛的時候想必已經過去,舍妹身子要緊,還請王爺盡力克制。”

衛衍:“?”

屋門口,終於反應過來的盛媗:“……”

院子裏,終於明白過來的衛衍:“……”

盛景聿說完,轉頭就走:“霜兒,慢些,等我。”

衛南霜有盛景聿了,盛媗就止了腳步,站在門口等衛衍過來。

她朝他伸出手,撅著嘴嬌滴滴地撒嬌:“你看,都沒人扶我~”

衛衍快步過去,話音裏全是笑:“來了,我的盛大小姐。”

衛衍到了門口,盛媗沒急著進去,小聲問他:“哥哥怎麽跟你說的呀,真的要把樹移走嗎?”她嘟著嘴有點舍不得,“這樹也算我們的定情信物吧。”

衛衍眉眼輕彎,寵溺地揉了揉她笨笨的小腦袋,溫聲道:“不會,是逗我們家珚珚玩的。”

“真的?”盛媗道。

“真的。”衛衍在她額頭親了親。

盛媗高興起來,拉著衛衍恨不得蹦蹦跳跳進門,想起自己都是做娘親的人了,又故作穩重的,慢慢地、乖乖地走。

衛衍偏過頭,垂目望著她,腳步不動聲色地配合著她放得很慢,他安安靜靜地註視著她,連臉上溫柔的表情和嘴角縱溺的笑,也都是安靜的,仿佛怕驚擾這歲月。

白絲紅顏,相去咫尺。

他曾嫌惡一生漫長,這一刻,卻只想時間慢一點,再慢一點。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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