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5章 帝崩

關燈
第125章 帝崩

屋子裏正一邊喝水一邊胡思亂想的盛媗,隔了兩瞬才聽懂門外衛衍傳進來的那低低的一句話,楞了楞,一口水險些嗆出來,一連咳了好幾聲。

屋外衛衍聽見動靜,忙擡眼隔著門看屋裏影影綽綽的人影,克制著沒直接推門進去,低聲問:“怎麽了?”

盛媗一邊咳一邊擺手,又想起來他看不見,好不容易止了咳說了句:“沒什麽……”她拍了一陣胸口,感覺喉嚨不癢了,問門外的人,“你剛才說什麽?跟我回邊關?那你不做皇帝了嗎?”

方才聽見她咳得厲害,衛衍身體不自覺前傾,幾乎要靠到門上,這時候聽見她緩和下來問,才又慢慢站回了原位,清醒又克制地說道:“我從來沒想過要什麽皇位,我想要的……”

他頓了頓:“……從來只有你。”

屋裏又陷入一片寂靜,衛衍面色緊了緊,呼吸有些滯緩。

他忍不住朝門裏看去,便看見屋裏的人在原地定了幾息,忽然朝門口走過來。

衛衍剛才還滯緩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來,一顆心頓時懸到喉間,不敢眨眼地盯著人走過來,很快面前的門一下子被拉開,門裏露出那張他無比熟悉的、無數次摸過也親過的小臉。

盛媗是鼓起莫大的勇氣才開的門,生怕自己走到門口臨陣脫逃,故而一路為了給自己打氣走得氣勢洶洶,臨到拉開門,用力過猛,居然一下子沒站穩。

高出盛媗一個頭的衛衍低眉垂目看著她,下意識伸手扶了她一把。

盛媗藉著他的力站穩,一下子忘了要說什麽,而衛衍的手沒有就此收回去,捉著她的胳膊往下滑,默不言語地把她的手握進了手裏。

盛媗試著掙脫了一下,衛衍加大了一點力道,沒讓她掙開。他那仿佛被風吹了個大窟窿的心臟,只有這樣握著她的一點什麽,才能不豁豁作響,得到一點短暫的、粉飾太平的平靜。

盛媗沒再掙紮了,他的手很涼,她低著頭慢吞吞地道:“我不生你的氣了。”

衛衍一楞,一瞬間失聲:“什麽?”

“我說……”盛媗回握住他的手,擡起頭看他,“我不生你的氣了。”

衛衍一時說不出話,本能地把手握得更緊,像是生怕手一松,眼前的一切就會夢一般消散破碎。

兩句“不生氣”沒從耳朵裏過,直接穿過衛衍那豁開了個大窟窿的心臟,不知用了什麽神仙法術,瞬間把胸口的空洞填補得天衣無縫。

盛媗被衛衍盯得難為情,心道:“我都這麽說了,他怎麽還不說話?”

盛媗扭扭捏捏又要抽手,突然被衛衍一彎腰抱進了懷裏。

“你剛才說什麽?”衛衍湊到她耳邊低語。

“……”盛媗楞了楞,耳根發熱,嘴上卻沒好氣道,“我都說了兩遍了。”

“再說一遍。”衛衍低低道。

盛媗認為自己已經做出了很大的讓步,絕不肯再說第三遍,輕輕推了衛衍一把,咕噥道:“我知道你聽見了,但是我先說好,我還是要回滄州。”

衛衍不怎麽意外,低低沈沈地“嗯”了聲:“我和你一起去。”

“不,”盛媗立馬道,“你不能去。”

衛衍身體一僵,吐在盛媗耳側的呼吸跟著滯了一瞬,他退開低頭看她:“為什麽……你剛才不是說……”

盛媗露出個糾結的表情:“我不是不願意讓你去,可是你都是太子了,皇上現在又……若真有什麽事,你遠在滄州,興陵還不亂成一鍋粥啊。”

衛衍立馬道:“興陵有魏宜闌,他可以……”

“衛衍!”盛媗咬字道,眼睛都瞪圓了,“你才是名正言順的繼位者,晏王殿下就算有心替你收拾爛攤子,也得朝臣們肯啊,他又不是太子,到時候一不小心就會被罵成謀權篡位的。”

盛媗說的這些,衛衍當然想得到,可是他不在乎,蘭邑也好,大嵂也罷,什麽江山社稷黎民百姓對他來說通通都不要緊,他從出生就不是為皇位而生的,早幾年皇帝還千提防萬提防,生怕他這個異族血脈覬覦大嵂的江山,臨到快死了,誰知道皇帝怎麽想的非要把皇位傳給他。

他戴著面具活了二十一年,好不容易摘下來掙脫這層桎梏,終於能把身心所有都交付給他心尖尖上的人,這時候卻又有無數人站出來,要他拿他這副身軀,去抗起這個從不真的屬於他且一直提防他的國家——可是憑什麽?

到底憑什麽?

衛衍抿著唇,下頷線條緊繃,面色又冷又沈,如果說在她說不生氣之前他還能克制己心的話,那握過她的手擁過她的體溫之後,這種克制就灰飛煙滅、不覆存在了。

衛衍咬著牙,一字一句道:“這些……與我何幹。”

盛媗看著他陰冷的神色,一時忘了接話。

衛衍冷冷又道:“興陵與我何幹,百姓與我何幹,大嵂的江山,又與我何幹。”

盛媗膽顫心驚地回過神來。她自小受父兄影響深遠,談不上忠君,卻十分愛護國土和同胞,但衛衍說這話,她卻既不生氣也不反感,只是心口驀地有些鈍痛。

好一會兒,她才張嘴道:“可是衛衍,我和你有關。”

衛衍垂著眼,漆深的鳳眸凝望著她。

盛媗靜靜回望他,輕聲道:“我住過興陵,這裏有對我好的柳姨一家,有幫過我的晏王殿下,我是大嵂的百姓,生在也長在大嵂的土地,大嵂的江山,每一寸更是有我父兄的骨血——衛衍,你明白嗎,這裏是我的家,將來也會是你的家,如果興陵動蕩,山河破碎,將來你和我,又何處為家呢?”

這麽多年,衛衍沒有真正親近的人,皇室,衛家,蘭邑,大嵂,所有地方於他,都不是家。

可是他可以不要這一切,卻不能不要她。

無數人站出來要給他戴上鐐銬,他都可以冷酷以對,可若她站出來,哪怕只是看著他不說一句話,他也心甘情願自己戴上縛繩,從此受她牽引,俯首稱臣,忠心不二。

衛衍凝視了盛媗半晌,動作緩慢地再次把人抱進懷裏,“家國天下”四個字在他這裏輕於鴻毛,只有一份重於泰山的擔憂壓著他,他俯在她耳邊低聲地問:“盛媗,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盛媗一腔憂國憂民的忠摯熱血頓時被這一句耳語給風卷殘雲,胸口像驀地挨了一下肘擊,席卷過一陣悶重的劇痛。

“誰說的。”盛媗感覺呼吸不暢,忙用力吸了口氣道,“我們端王殿下什麽時候這麽多愁善感了,哪裏來的這麽多胡思亂想?”

她回抱住他,親昵地在他下巴上蹭了蹭。

人的語言很容易說謊,身體卻很難,厭惡一個人和喜歡一個人,身體的反應是最真實的。

衛衍用力抱緊她,漫長地吐出一口氣道:“那你等等我,等興陵事了,我就去找你。”

盛媗輕快地“嗯”了聲,仰頭本來想來個一吻為定,可看見衛衍的臉,暫時還處在身份割裂感之中的盛媗,實在下不了這個口,無奈最後只親了親他的下巴。

*

過了兩日盛媗和盛景聿離開興陵回滄州,除了因為內外動蕩抽不開身的衛國公和衛稷,衛家人都來城外相送。

長亭蕭蕭,古來多少離別,將入仲夏的時節裏,艷陽高照竟也驅不散這寸許離愁。

三步一回頭地上了馬車,和長亭裏的人揮過手,馬車將要啟程,盛媗驀地道:“再等等!”

盛景聿看她一眼,知道她在等誰,沒出言催促,默許了她這點小小的不舍。

衛衍不巧這日一早就被召進了宮,盛家兄妹啟程倉促,盛媗遣到端王府送口信的人剛好和衛衍錯過,註定她是等不到他來送她了。

皇帝沈痾難起,已病在膏肓,身邊片刻離不得人,尤其幾位皇子公主,這種時候是必須守在榻前的。

文公公伺候了皇帝一輩子,真計較起來,除了單純的魏思茵真心實意地偷偷為自己的父皇掉了些眼淚,剩下的皇子公主們,還不如文公公更傷心。

“太子殿下,陛下請您進去說話。”文公公紅著眼道,太監的聲音總是尖細,他的聲音卻啞了,不知是不是哭的。

內外只隔著榻前一道帷紗,衛衍掀開帷紗走到榻邊,沒等單膝跪下,榻上一直半死不活的人不知哪裏來的力氣,回光返照似的朝他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翻雲覆雨,生殺予奪的帝王手,如今已經枯瘦得只剩下皮包骨頭,一年前還是君威凜凜的帝王,如今也已骨瘦形銷。

衛衍默了默,到底伸出手握了上去,索性也沒跪下,就勢坐在了龍榻邊。

皇帝手被握住,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又黯然了,嘴裏念道:“映雪……映雪……”

衛衍垂著眸子,靜靜聽著皇帝的囈語。

映雪,花映雪,是他的生母,蘭邑國玥婷公主。她因皇帝國破家亡,懷生了仇人的孩子,最後郁憤懸梁而死。

而現在仇人也快死了,卻在死前不住地念叨她的名字,這究竟是不是一種諷刺。

皇帝什麽別的話都沒說,就念著“映雪”兩個字,漸漸又沒了力氣,握著衛衍的手垂落下去。

文公公在一旁紅了眼,皇帝這一輩子心狠手辣,從不對誰有愧,唯獨對那位異族公主例外,縱使當初所為皆是為大嵂長治久安,卻郁結於心一輩子沒能放下那段露水情緣。

皇帝閉上眼,文公公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怕是人這一下就沒了,但皇帝卻又倏地睜開眼睛,視線陡然一片清明。

然而,皇帝的意識卻並不清醒,明明人就在榻邊,卻望著花紋繁覆的帳頂,口口不住念道:“承硯……承硯……你還沒……沒叫過我一聲……一聲父皇……”

文公公急忙看向坐在榻邊的新任太子,可這位太子殿下眼簾微垂,俊美如玉的臉上只有一片毫無波瀾的漠然,仿佛什麽聲音都沒聽見一般。

宣德二十七年,四月二十八,帝崩。

興陵城外,盛媗沒等到衛衍來送她,時辰已經不早,一行人只得出發。

掀開側簾回望,長亭亦漸遠,此一別,不知道何時能再見。

此一別,不知道何時能再見

作者:下一章(面無表情托腮)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