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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鶯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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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鶯娘

九月初三這天,盛媗和衛衍一起去見鶯娘。

宅子的大門外,盛媗下了門前的臺階,踩著腳凳上了馬車,她一看到馬車裏坐著的衛衍,頓時有些不自在。

之前衛衍囑咐她好生休息,又給她送了消腫止痛的藥膏,她怎麽想怎麽別扭,總覺得那晚衛衍是聽見了什麽,所說所做皆有深意。

衛衍沒察覺盛媗別別扭扭的臉色。

這幾日,他沒以端王的身份去找她,一則她是第一次,他怕她不適,想讓她休養幾日,二則,他雖食髓知味,卻也不想為此日日叩門,叫她以為他心心念念都是榻上那些事。

可是,他沒去找她是有理由,怎麽她這幾日也好似躲著他一般,不知是什麽原由。

無論端王還是衛世子,她似乎都有意避著。

“你和端王……”

衛衍啟聲,本來想問一問她為何避著他,說了半截卻又不知道該怎麽問才不唐突,話音一時止住。

盛媗進了馬車,剛要坐下,聞言,身形滯了滯。

果然,衛衍什麽都知道了。

他想問她和端王怎麽?

盛媗的臉驀地有些發燙,他沒問完的話,她自己已經腦補完了,但她也不知道怎麽回答,總不能義正言辭地回答說“嗯,我們睡了”。

盛媗正紅著臉有些開不了口的時候,馬車外有人嚷嚷:“盛媗!衛衍哥哥!你們等等我!”

不用猜,聽聲音就知道是十七公主魏思茵。

衛衍對帶上魏思茵來旬州這件事,可謂算得上是悔不當初,若不是為了幫盛媗盡快查清盛家的事,怕在路上耽誤時日事情生變,他是決計不會帶上這麽一個累贅的。

這時候衛衍一聽見魏思茵的聲音,立時皺起了眉頭,盛媗臉上的表情卻一松——救星來了。

有魏思茵纏著衛衍,衛衍肯定騰不出口舌來問她和端王的事。

果然,片刻魏思茵就掀開了車簾爬了上來:“盛媗,衛衍哥哥,你們去哪兒!”

她一臉好奇的模樣,其實就是單純不想讓兩個人單獨出去。

“辦正事。”盛媗剛要開口,衛衍先說話了。

他冷著一張俊臉,挺直的鼻梁被冷淡的神情烘染出幾分淩厲的味道來,看起來格外不近人情。

他只說了三個字,表情卻仿佛還有陰晦的一句“別跟著妨礙我們”。

魏思茵看了衛衍一眼,冒著精光的眼睛頓時有點黯淡。

盛媗生怕魏思茵被衛衍趕下去,到時她又得面臨衛衍的“審問”,於是趕緊一把挽住魏思茵的胳膊,在衛衍趕人之前搶過話說:“是辦正事,但是也不是什麽危險的事情,就是去見個人而已,公主若想去,跟著一起去便是。”

“真的?!”魏思茵一下子又有了精氣神。

衛衍:“……”

他微漠的視線移了移,望向盛媗,目光柔和了些,不過又新添了幾分無奈,以及幾分不明意味的思索。

盛媗能感覺到衛衍在看她,但她當下只裝作不知道,也不和他對視,就這麽帶上了魏思茵。

*

鶯娘住的宅子在一條巷子深處,巷子臨近主街,還算熱鬧。

宅子不大,盛媗進了門,意外地發現這宅子裏打理得十分規整,擺件、花草,樣樣都稱得上一絲不茍,顯然主人對宅子裏的事十分上心。

進宅子只衛衍和盛媗兩個人,因為是為了見鶯娘試探錢慶的事情,魏思茵自然不能帶上。

二人跟著下人,很快見到了鶯娘。

鶯娘在院子門口迎了二人一段,將二人迎到了偏廳坐下。

兩邊也沒怎麽寒暄,很快進入正題。

盛媗問:“莊娘子可認識錢慶?”

鶯娘神色稍動了動,將盛媗和衛衍各打量了一番,才答了句:“認識。”

“莊娘子和錢慶是什麽關系?”盛媗又問。

這些她和衛衍都知道答案,只是想看看鶯娘的態度而已。

鶯娘聞言,神色靜了片刻,片刻後,朱紅的唇微微彎了一下。

她生著一張瓜子臉,雖已經三十多歲的年紀,臉蛋卻保養得很好,笑起來的時候,嫵媚多姿,又因為柳葉似的細細的長眉眉梢略微吊起,明明是笑著的表情,卻莫名有種譏誚的嘲弄意味。

鶯娘笑吟吟道:“兩位既然尋到我這裏來問錢慶的事情,必然是已經知道了我和錢慶的關系,又何必還裝模作樣問一句,難道我還能說假話不成?”

“未必不會。”

鶯娘命人上了茶,盛媗沒心情喝茶的,衛衍卻端著茶在手裏晃著。

他語氣很淡,低著頭瞥著手裏的茶,好像方才他的話並不是在和鶯娘說一般。

鶯娘視線轉向衛衍,一時沒說話。

衛衍又隔了片刻才擡眼,眸色深寂:“你和錢慶,是什麽關系。”

他又重新問了一遍。

雖然是同一個問題,但從他口中問出來,無端多了幾分威壓。

鶯娘和他對視了片刻,到底移開了視線:“我以前是錢慶的外室。”

鶯娘語調很輕,目光放空了一會兒,像是追憶了片刻舊時的光景,不過她很快收回了神思,目光看向盛媗。

看著盛媗的時候,她又露了笑,依舊是那種有些散漫的、譏誚的笑。

她道:“從前是錢慶的外室,如今是翟永志的外室,都是做外室,反正錢慶丟下我自己跑去興陵享福了,還不準我換個人倚靠麽?”

盛媗看著鶯娘的笑,從她的語氣裏不知道為什麽,聽出了一點委屈和心酸。

她晃了一下神,才又問:“你如今和錢慶還有聯系嗎?”

鶯娘立時嗤笑一聲:“我倒是想,但人家去了興陵,可再不是我能高攀上的了。”

“是麽。”衛衍放下茶杯,眼皮擡了擡,“但據我們所知,錢慶一直在給你寄錢。”

鶯娘臉上的笑頓時僵了一下。

“你最好實話實說。”衛衍不緊不慢道,“我沒有多少耐性。”

鶯娘的笑漸漸收了,神色有些凝重。

她有一會兒沒說話,盛媗忍不住偏頭看了衛衍一眼。

他在她面前多數時候是很溫和的,像個溫柔的大哥哥,但方才那一瞬,她有種奇怪的感覺,總覺得他方才像極了另外的什麽人。

沒等盛媗抓住腦海裏的那抹影子,鶯娘終於說話了。

“是。”鶯娘垂下眼,聲音也不再輕飄飄的,聽起來有點哀傷,“他的確一直在給我寄錢。”

“可是有什麽用呢?”鶯娘重新擡起臉,細長的柳葉眉鎖著幾分無奈,“他一味地給我銀子,可我孤身一人,一個有幾分姿色的弱女子帶著那麽多銀子,難道不是無異於稚子抱金嗎,我守得住嗎?”

二人都沒說話,鶯娘笑了一下,自問自答:“我怎麽可能守得住……”

她嘆了口氣:“後來,翟知縣看上了我,我就跟了他,他是個很好的人,也算是給了我一個安身立命之所。”

“錢慶……他知道你跟了翟知縣的事嗎?”

“他當然不知道。”鶯娘笑看了盛媗一眼,好像聽到了一個很蠢的問題,“他若是知道,怎麽還會給我寄錢?不過,我好歹也陪了他兩年,這些銀子,就當是他給我的辛苦費了。”

“你近來見過錢慶嗎?”

“他在興陵,我怎麽見?再說了,就算如今再見,他怕是也早忘了我的模樣吧。”鶯娘擡手摸了摸臉頰,嘆了口氣語調有些滄桑,“畢竟,這些年我老了很多。”

“錢慶回來了。”衛衍插進話道。

“回來?”鶯娘一楞,“回哪兒來?”

盛媗:“這裏,旬州。”

“他回來做什麽?”鶯娘還楞著,問完這句沒人答,她自己又說,“他還是別回來的好,若回來知道我跟了別人,說不準要把給我的銀子全要回去。”

盛媗和衛衍要問的都問的差不多了,從鶯娘的反應來看,倒沒有什麽可疑,兩人便起身離開。

鶯娘將兩人送到垂花門,盛媗走到影壁前,又回過頭看了鶯娘一眼。

她不知在想什麽,微微有些出神。

“莊娘子。”盛媗叫了她一聲。

鶯娘驀地回過神,擡眼看她:“姑娘還有什麽事?”

“沒什麽。”盛媗搖搖頭,“就是想問問,你是姓莊嗎?”

鶯娘楞了一下,片刻才搖頭:“不是。”

“那……”

“我很小就被賣進了妓院,不知道自己姓什麽,只有花名,這姓是我自己取的。”

“哦……”盛媗“哦”了聲,轉過身繼續朝大門走,衛衍在前面幾步停下,回頭在等她。

她走了兩步,卻又停了,回頭又看鶯娘:“莊娘子,你若不想再為人外室,或許可以去邊關。我在邊關見過很多丈夫戰死再嫁的寡婦,也有不少脫離舊業從良的女子,總之那裏開化很多,苦是苦了點,但你若去,說不定能遇到願意接納你娶你做妻子的人。”

鶯娘沒料到盛媗會說出這麽一番話來,幾乎震在了原地,恍惚間,竟有種隱秘被人戳破的羞慚。

她這種出身的人,怎配為人妻室?

她低賤骯臟的人生,和“莊”字又哪裏扯得上半分幹系?

邊關……那是個什麽樣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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