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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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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又是一年春好處。

恰是締結姻緣的大好時機。隨著天氣轉暖,往日裏本就青春正好的姑娘小姐們也褪去了厚厚的衣衫,在萬物萌發的季節裏打扮得花枝招展,紛紛應些手帕交的邀請過府游玩不說,各家主母也樂得相看兒媳。

陳國公家二房的長女楊清涵,曾經也是京城傳言中宮妃的熱門人選,前些時日也定親了,定親對象是門當戶對的鐘鳴鼎食之家嫡次子,素來風評不錯,人也上進,正試著考取功名。

其實這門親事,她是有點高攀了,畢竟她是二房的女兒,趕在分家前定親,未嘗沒有趁機拔高的考慮在。

也是基於過日子的考慮,兩家之間的交往心照不宣地頻繁了起來。不像陳國公裏的太太夫人般那樣咿咿呀呀愛聽戲,對方家裏的姑娘應該喜歡打馬球和逛山出游——這已經是楊清涵第二次在鄴水的游船上和人碰面了。

楊清涵覺得有點累,看清欄桿剛準備倚過去,忽然被人占了位置,待看清來人的模樣時,她心裏不免有些厭煩。

楊清涵面上淺笑得一如既往:“原來是春姐。你也是覺得這邊看岸上風景更好嗎?”

來人穿著繡綠柳條配黃蝴蝶的春衫,長眉長眼,她紅唇開合幾下,像是覺得有些熱,隨意甩了甩手上的帕子,扭過來的眼神中卻似乎隱含了幾分挑釁:“是啊,這天兒真是越來越暖和了。咦,我看楊妹妹你好像有些倦怠,是玩累了嗎?”

蝴蝶春衫的女人是楊清涵進門後的長嫂,聽聲音形狀就知道難纏。

好不容易你來我往地將人打發走,楊清涵不免有些心累:她這還沒過門呢,已經隱約感覺到針對了。往日裏,和堂姐妹兄弟鬥鬥氣也就算了,左右都是自家人;可嫁到別人家的為人處世,就算事先做了再多的心理準備,感覺上終究不一樣。

楊清涵忍不住想起從前結識的汴州刺史幼女趙皎,那也是個炮仗脾氣,不過,可比她這未來嫂子直來直去多了,現在想來也平添那麽多可愛順眼。不過,前幾天趙皎剛回了老家,據說也是因為家裏給她相看了一門親事,不似她是個書生,倒聽聞是個家境一般還學過武的,趙皎生怕對方不如自己的意,乍一聽說就風風火火抄起鞭子主動回去了——也是個妙人。

話說,想當初楊清涵和趙皎相處一般,楊清涵表面上還好,其實背地裏也沒少吐槽過趙皎的脾氣。說句好笑的,當初她還發愁過要是雙方都進了宮,讓她日夜對著趙皎這個暴脾氣可怎麽辦呢……

明明不過一年左右的光景,現在回想起來,竟分明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準新婦楊清涵暗暗嘆了口氣。

不過要說起入宮——

沒親眼見到陳渺之前,楊清涵心裏是有幾分羨慕嫉妒的,她自認端莊得體,又算是個美人,要不然也不會被家裏寄予厚望挑了她進宮,預備當成娘娘教養。那時候楊清涵自己同樣野心勃勃,她自信只要見了陛下,亦或太後,向對方展示了自己的知書達理、秀外慧中,就能一飛沖天。

偏偏陛下不給這個機會。

羋家的兩個女孩被趕出去之後,楊清涵還自以為添了勝算,她自詡溫柔嫻雅,名聲在外,又正是二八年華,和陛下年輕也相近些,每每站在一幹女孩裏也是出挑的,她就不信,這京城裏再挑還能避過她去……

回憶起當年那些年少輕狂的傻話,楊清涵不禁微笑起來。

她眼波一轉,餘光中陡然瞥見隔著數百米的鄴水與河岸,對面樓閣的輕紗簾帳隨著風吹四面敞開,隱約露出內中半倚半靠著欄桿的美人。

風擺簾動,一張牡丹芙蓉面也在簾後若隱若現,似乎察覺到四周驚艷窺探的視線,美人雙目微動,一雙秋水明眸亦宛如水墨畫開合,朝這頭遠遠瞥來。

下一刻,那眉目如畫、仙姿玉色的美人居然對著這邊笑了,哪怕隔著這般遠,楊清涵卻仿佛身在近前似的,看到了那活色生香的美人眼角眉梢都在笑。

楊清涵先是怔住,繼而漸漸反應過來對方是誰的時候,自己居然也成了不知不覺笑著了的。她臉上發燒,趕忙左右張望,才發現周遭的絕大多數人並未曾想她一般四處觀望,這才有些安心。

“渺渺可是困了?不是還說要吃鮮果嗎?”容凜笑了起來,興許是春天給他如玉的臉龐也添了許多色彩,使其不像冬日那般總有幾分凜冽的蒼白了。

陳渺就著原先的姿勢未動,搖了搖頭,懶懶回應:“不~是~哦~是風吹得我太舒服了,不想動呢。”

容凜看著她,心裏溫柔如一泓春水。他挑了一下眉:“我還以為看之前那麽著急那麽迫不及待的樣子,渺渺至少要去下面逛一逛呢。”

陳渺一擺手,故作深沈道:“唉,你不懂……”

她最近實在是太累了,太累了,就這樣坐著看樓底下人來人往也是好的。

陳渺最近也比以往忙了不少——忙著賜婚。

於是陳渺也越發懂得了容凜為何時不時往宮外逛——皇宮的房間再大,風景再好,可加班久了,即便心裏甘之如飴,也總要忍不住向往宮外的地界。因為從根本上感覺就不一樣。

沒錯,陳渺和容凜又忙裏偷閑跑出宮來了!

“天氣真好啊!”陳渺搖頭晃腦,好心情道,“難怪晨星也喜歡拱著我出門撒歡。”

容凜配合著笑,故意拿眼神笑她:“所以,愛妃最近不急著拉孤造娃娃了?”

陳渺羞憤一瞬,但緊接著心裏咯噔一聲,碰到她傷處的同時,也未免碰到容凜的傷處,便故作豪邁地笑笑:“隨緣、隨緣嘛。呵呵,呵呵呵。”

“咦?”這件事提醒了她,“話說那個蘇姑娘呢?”

叢文彥好歹算是她故人,蘇苑慧的打算到底事關他終身大事,陳渺還是很關心進展的。

容凜怔了一下,沈吟後,方有些避重就輕道:“那天,蘇姑娘回去後好像又‘重病’了一番。李雎說她是真病了。前些日子病剛好。”

“啊?”陳渺難免尷尬,“不會是……被我們嚇病的吧?”

“也許。”容凜輕聲道,“若她果真來自異世,只憑她性格上的蛛絲馬跡,必然生出徘徊之心。”

陳渺先是一懵,想了想,又點點頭,覺得很有道理:“說起來,我從前還很羨慕蘇姑娘的性格呢。你是家裏人,肯定也知道常寧的脾氣。說起來,當年她還不服氣常寧,偷偷跟她對著她、對著常寧陰陽怪氣呢。常寧之前進宮,事後說起來還說蘇姑娘回話挺有意思的——如果不是為了懟她就更好了。”

說話做事沒分寸的確是一種時不時讓人覺得不舒服的行為,但也正因如此,有時候反倒更令人印象深刻。

“只不過,我當時是覺得她家裏人對她愛護,她才活得這麽開朗張揚。”

有時候還挺……挺……厚臉皮的?陳渺眨了眨眼睛,不大確定地想。

容凜揉了揉她的頭,笑。

陳渺忽然開口:“有時候,我還挺好奇後世是什麽樣子呢——能養出蘇姑娘這樣的女孩。”

“嗯。”容凜故作一臉恍然大悟,“所以這就是你最近想重申女官的理由?”

“難道不可以嗎!”陳渺叉腰,理直氣壯地喊,“陛下不也跟我一樣不認同‘女子無才便是德’的狗屁說法嗎!”

“渺渺,不許說臟話。”容凜好脾氣地糾正她,點頭,“話是這樣說沒錯。”

“孤只是事先提醒你一句,到時候前朝肯定會上奏抵制女官的。”

他換了自稱,陳渺及時註意到了。

陳渺用力點頭:“我早就想到了!”

前朝末期,屢屢有帝王能力不足,因而接連有太後、皇後協助稟政,為了應對天災外敵,掣肘黨爭,同時接管權勢、擴大勢力範圍,內廷女官應運而生。

前朝內廷女官一開始還打著替國母張目、安撫百姓的名義,因而助老婦幼,廣設慈濟院、女醫館,發展到後來,隨著勢力愈發龐大,產業經營廣布,甚至還專設了一支軍隊拱衛護持。

在此期間,不乏驚才絕艷之女子登高顯耀,無論是出身富豪貴族,還是舉於田舍市野,才高者皆能如男子一般行走做事,可享品級,受俸祿,吏刻史書。

只是繼本朝以來,自開國太祖就是權力欲和能力雙高的政治生物,內廷女官自然也隨之沒落。

但如今朝野女性風氣之開放,女子讀書識字雖不再被鼓吹但也不被視為罕見,內廷女官殘存的影響可見一斑。

陳渺繼續道:“再說了,我才不是本朝首倡呢。母後在十幾年前就開始重新啟用女官了呀,比如培訓晨星的司局,不就是內廷一司前身?”

陳渺也經常去長寧宮,沒少和太後身邊的宮人侍女打照面,能被留在太後身邊貼身伺候行走的,無不是內秀少言又實幹之人。

容凜倒是記起來了,父皇即位後,漸漸荒嬉朝政,轉而放權給母後,後者漸有大權獨攬之態。羋氏的門人便曾當朝上奏重新正式啟用女官,但父皇的態度卻暧昧不明,於是反對之聲又喧囂朝堂之上,抨擊者眾。

最後落得個不了了之。

陳渺十分純粹地感嘆了句:“蘇姑娘是真能折騰啊。”她這句感嘆,是不含貶義的那種。

這樣一想,陳渺就更覺得自己理直氣壯了:“阿爹總想讓我讀書習字呢。結果還找不到好先生。再說了,現在我真讀了書,才發現四書五經讀起來是那麽令我頭痛。我最愛看的,嗯,還是話本故事。”

但緊接著她又開始自誇:“但我算學學得快呀!做得又快又好!安嬤嬤李嬤嬤都說我腦子轉得可快了!”語氣十分輕快。

陳渺很能以己度人,難道女子讀書

依誮

習字,日後就指望她們只成長為類似的性格嗎?

這些年她也見識了不少不同性格、且才華各異的女孩子、亦或女人了。

有的女孩端正文雅,如楊清涵;有的聰慧絕倫擅詩書,如燕琳;有的精明強幹擅理家盤賬,如蘇苑慧的母親郝氏;有的張揚強健熱衷習武,如趙皎。

陳渺還知道,方蘊蘭雖才名不顯,但同樣善畫;羋家小姐羋氏盼春,廚藝糕點亦常有奇思妙想,也算一絕呢。

陳渺的表情自信,語氣也張揚。對此,容凜也並未表現出“考慮”太長時間,沈默並未持續太久。他很快走到她身前,那雙向來清澈溫柔的眼睛註視著她,露出一個溫和的笑來:“渺渺的一片誠心,自然是好的。”

陳渺瞬間眉飛色舞。她高高興興地抱住他,獻寶似的親他:“我就知道!你真好!”

容凜坦然受用。

他受用得當然坦然,真是再心安理得不過了——畢竟有關女官的來龍去脈,還是容凜示意安排好,放在陳渺眼皮子底下讓她“順勢”發現的。

後宮……

無論是十年再無晉位的貴妃、還是驟然難產的貴妃——他可從不敢小瞧自己看似大方讓權的母親。

容凜嘴邊的笑容越發溫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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