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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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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陳全這個人,對求神拜佛的虔誠,顯然是比他家閨女要正經的多。或者幹脆說,正是他影響了陳渺。

從前沒錢的時候,他也就是從河邊薅些野菜,令閨女用玉米面烙上,逢年過節還加一鍋指甲蓋大小的小煎魚——長年累月的下來,對陳老爹恩惠的窮苦人家都十分感佩他這番心意。

終於將先前裝滿肉餅的空車收拾好,陳全才甩了甩袖子,被下人攙扶著去一旁休憩,等待進轎。

至此,安有福才抓住說話的機會,一臉笑容:“國丈老爺真是辛苦了,這麽多年行好事,難怪如今你女兒有這麽大造化!”

“誒——安老弟,你這話說得怎如此生分!”陳全聽了,卻是連連擺手以示拒絕。

安有福見他態度一如往昔,心裏也安定許多,當即面上笑得更加真心:“咱們兩家都是老相識,真心話。”

這話一聽,陳全便捋了捋胡須,笑得十分慈祥,看著就跟畫報上的和氣老太翁一模一樣:“娘娘與陛下萬福金安!”

安有福心說,這陳老哥修了胡子,穿了錦袍,人竟也變體面了這麽多,果然是水漲船高,氣勢旺人吶。

他心裏想著,嘴上也跟著念叨:“娘娘與陛下萬福金安!”

陳全手在旁邊拍了拍,示意安有福也過來坐條凳,面色有些奇道:“有福,你怎的也來這邊了?”

自從陳全搬進了新宅子,和原先住的地方相距很遠,如今他到這邊來散餅,還是聽了原先相熟的高僧介紹的。

安有福也曾得他許多照顧,也笑瞇瞇道:“我原先都不知道陳老爺搬家,還是上普化寺進香,才從小沙彌口中得知,這人人見天就講的故事裏的國丈爺,竟是陳大哥你!”

陳全面色一紅,頓時覺得不好意思,又不好意思直說自己當初不告而別的隱情,一時間,就有些難為起來。

安有福徑直揮揮手,大喇喇地說:“虧我當初還擔心老哥來著。不過,要我說普化寺裏怎還點起了兩盞長明燈呢!那上邊還寫了嫂子和侄兒的名字。”

要說一開始,他瞧見刻著陳曾氏和陳垚名姓的長明燈,還尋思著是不是自己理解錯了,興許是這世上同名同姓的人。

安有福家裏是在京郊開茶水鋪子的,按理說家裏條件要比陳全好得多,但奈何他是家裏幼子,父母死了之後,他一家五口只分了三畝地,孩子在屋裏餓的嗷嗷哭。

那時候安有福的幾個親哥哥因為家裏分產險些撕破了臉,都嫌棄安有福分了家裏的地出去,自然不會幫他。還是偶爾來茶水鋪子落落腳的陳全見他在不遠處失落,主動上來問詢。

安有福得陳全雪中送炭,家裏難關度過了之後,想著他們窮苦人之間也沒啥好送的,便問妻子。

妻子則埋怨他粗心:“你難道沒見一到春天,陳老哥就守在河頭給他老婆兒子燒紙?他倒也嬌慣女兒,心有時比我們幾個還細,這方面咱就不必出主意了——聽說陳老哥的老婆兒子都是橫死,唉,也是可憐。這樣,你就引了他去見普化寺的大師,給嫂子大侄兒超度。”

安有福一聽,心道這果然是個天大的正事,便嚴肅以待,幫忙請了廟裏認識的師傅。陳全還有幸蹭過一回貴人求功德的道場。

陳全於是更加看重安有福這個朋友。

這會兒,安有福解釋說:“我家小子不是早就成婚成娃了嘛,他幹活賣力,東家器重他,年前升了他做掌櫃,所以我們家便攢了些錢,才搬進靠近靖安坊的坊市來了。”

陳全年紀比安有福大許多,但因為早年經歷,導致安有福兒子的兒子也就比陳渺小幾歲。

安有福還要說些什麽,迎面卻走來幾個讀書人。

幾人都還穿著翰林服,為首的那位看起來更是文質彬彬,還頗為眼熟——正是李肅。

李肅見著陳全,當即也是一怔。

*

李肅散衙之後,和幾個同僚約定好到酒店吃酒,誰曾想一進店坐下,便聽見隔壁有幾個勳戚子弟在大放厥詞。

要知道,自從陛下登基以來,以右相為首的勳貴裏頭時不時就要被揪出些陳年新歷的小辮子出來,左相率領的寒門一派則愈發意氣風發。這些勳貴瞧著像是身份一落千丈,在清流文臣面前也總會避讓一二。

那幾人的聲音隔著一道木板隱隱約約地傳來:“我說能叫方羨那游遍花叢的浪蕩子一眼傾心,那得是什麽樣的大美人——照你這麽說,貴妃定是風華絕代無疑咯?”

這包間隔音本來還行,但誰叫今日兩間相鄰的房都開了窗不說,一時間周圍太靜,且醉酒上頭的人嗓門高而不自知。

繼而是一道聽著明顯有些醉醺醺的聲音豪氣回道:“害,不瞞你說,老子當時、當時一眼望過去,當場就忘了怎麽說話了!”

那人一拍桌子,語氣斬釘截鐵:“那絕對!絕對是小爺我生平見過的最美的一張臉了!”

然而讚嘆之餘,他又唏噓:“簡直是美得我心頭一燙,然後就開始感覺拔涼拔涼的——”貌似有些捶胸頓足的樣子,“只奈何帝王殊色——就算我想要,那也萬萬輪不著我啊!”

同座幾人也開始配合他長籲短嘆:“那要照你這麽說,我都要後悔當日沒參與廣德候嫁女的場面了。那畢竟是葉鳴蕃的外孫女出嫁,而我家裏總歸還要顧忌謝相的面子,只送了些禮過去就是了——早知如此……早知如此,我等好歹還能見上佳人一面吶!……”

待李肅冷靜下來,再左右一瞧,見幾個年輕同僚的表情果然都不怎麽自在,甚至已經有人面色不忿。

主辱臣死。這些人,實在是……膽大包天。

隔壁還在繼續——

“不過,說起來我們也就是見了一面,那你們說,嗯?方羨,還曾有幸與貴妃共府幾個月呢!”

“是啊是啊!”

“誒——我記起來了,方羨那廝,不是還會畫美人圖嘛!他為平康坊南曲一位大家畫的圖流傳出去,那位花魁的身價可是都翻了幾番!”

“噓——”隔壁的聲音壓低了不少,李肅等人頓時不能再像方才那般聽得清楚,“我聽說……方羨閉門不出的日子裏……不是就在家裏……畫美人圖嗎?”

“還有這等事?!……”

接下來的李肅已是聽不下去了。他沈著一張臉,和幾位表情同樣不好的同僚相攜著去敲了隔壁的門……

當下,兩廂不期而遇。

盡管心知肚明那幾位勳貴子弟明日朝會後肯定沒什麽好果子吃,但忽然當街瞧見當事人貴妃的爹,李肅臉色也難免變得有些不自在。

陳全則自然地招呼起了對方:“李賢侄,和幾位相公大安啊!”

李肅幾人向老先生行了禮,便問起他近況。

陳全呵呵笑道:“貴妃說讓我跟她阿哥多送些吃的呢!”

李肅身邊的一位同僚率先沈不住氣,不禁開口問道:“貴妃的哥哥?這、貴妃娘娘可是認了……那誠意伯府的公子為義兄?”

陳全奇道:“這自然沒有。”他又不是沒有兒子。

陳全這才想起,自家的事,與他家相熟已久的李相公知道,他的同僚還真不知道。

於是陳全又收斂了一番心情,悵悵然地解釋說:“先妻和亡兒命遭不幸,十幾年前就先我一步而去了。娘娘不過是……聽小老兒說要去普化寺給他二人添長明燈的香油錢,所以趕緊來問候一聲。”

*

貴妃的後殿裏已經擺上了文昌帝君和文殊菩薩。

等陛下來的時候,那道家神仙跟前的香爐已經點上了,陳渺這會兒正在給彌勒菩薩上香。

一事不煩二主,求完神佛保佑學業,她嘴裏還念念有詞道:“土土哥哥,你在那邊搬新家了吧?那長明燈可貴了,阿爹說他都有些心疼,但他一想到你和阿娘能在那頭住得更寬敞,還是覺得這錢花得值!”

突然,陳渺跟做賊似的左右看看,見四周無人,便悄悄翹起嘴角:“不過我覺得,有我這樣一個孝順妹妹,經常在宮裏這樣為你和阿娘祈福——你和阿娘現在保準都蹭上陛下的紫氣了呢!嘻嘻~”

容凜:“……”

愛妃你——真是“精打細算”。

一無所覺的貴妃繼續快樂地說道:“土土哥哥,你如今也算是國舅爺了呢,所以,請你務必要在那頭再接再厲,趁著皇宮的紫氣,說不定能在地府撈個官當當,到時候你可得好好當差,孝順阿娘!”

容凜:“……”

愛妃你可真是有心了。

眼見著那邊上香已經結束,容凜也悄悄退出去。

陳渺一出來,就瞧見他端坐在殿內椅子上,頓時驚喜地瞪大了眼睛。

她快樂地像只剛被放出籠的小鳥,跑過去:“陛下你回來了!”

容凜十分鎮定地笑,道:“愛妃一上午在宮裏忙於處理宮務,真是辛苦了。”

陳渺大度地一揮手:“不及陛下辛苦!”

她迫不及待地向他報告自己朋友的近況:“禦醫回來說忠獻王世子妃這次的懷相很好呢!”

沒錯,陳渺已經和阿貓交上了朋友。

最近這段時間,阿貓又托他的大侄女捎了消息過來,說他暫時就不能進宮陪很好看很好看的皇嫂一塊說話一塊玩了,因為他的親大嫂,忠獻王世子的老婆,馬上要給他生大侄子了。

鑒於此前世子妃前兩個懷的都是侄女,如今這第三胎是男是女,許多人都很緊張。

聽了消息,陳渺表示理解,卻又變得有些不開心——她還想多看看阿貓的臉,想象陛下兒時的模樣咧!

容凜哭笑不得,心裏暗嘆一口氣:“渺渺不是說要教孤釣魚?”

容凜話剛說完,懷裏就響起小姑娘重重的嘆氣聲:“唉!”

容凜原先還想繼續說些什麽,但看她這副表現,於是輕咳一聲:“誰惹我們貴妃娘娘不開心了?”

陳渺繼續重重地嘆氣,又特意哼出一聲——明知故問!

容凜難得有些尷尬地摸摸鼻子,不說話了。

說來奇怪,陳渺和阿貓的釣運簡直奇佳,簡直是他們人坐在哪兒,魚兒就迫不及待地往哪裏紮堆。

除了陛下本人==

容凜的釣運,堪稱奇差。

難怪這些年來他修身養性,棋藝分明已練至絕佳,垂釣卻是鮮見。

“唉——”

貴妃又開始憂心忡忡地嘆氣了。

陳渺在發愁的是:想當年,她還在老家村裏的時候,得知村頭大娘足足生了九個孩子,卻只活下來四個,但生育終究是為她帶來了不可逆轉的傷害。

於是她也忍不住憂心起來:“阿貓就說他得一直守著才好放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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