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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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容凜半夜醒了過來。

這種感覺有些奇怪,要知道,在他身體大好以後,就鮮少再經歷這種半夜驚醒的感覺。

可今日,深更半夜,他偏又無緣無故醒了。

秋夜已添了些許寒涼,隔著重重帳簾,內殿的蠟燭燃得微亮,容凜側頭望了一眼身側熟睡的美人,驀然就有種心安之感。

容凜看著看著,繼而心中又升騰起一股陌生的感覺:大概,從此他和渺渺,他們兩個人,便真正組成一個小家。

等來日時機合宜,他自會立了小姑娘為皇後,移居椒房殿,到那時,殿內——在這個家裏——說不定還會多出一個不知是男是女的小家夥……唔,這孩子八成長得很好看。

如果是皇子,操作即位的過程要容易得多;但,哪怕未來渺渺膝下只養個公主,若是精心培養,也未必不能做個女皇——倒是母後那裏可能有些難說,但再磨的久些,估計她老人家也別無他法……

容凜難得有些出神地想:哪怕渺渺真像傳言散布中的情況,兩人無後,他也仔細料算過了,其實……也算不得什麽大事。

蓋因說不上是天生還是後養,容凜大概就這樣養成了一種平靜疏淡的性子。他生得異常早慧,按理說想得很多的人大都心思細膩,容易心腸郁結,但他卻又奇異地能看得很開。

畢竟當今這個世道是偏愛男人的,尤其容凜還是天底下最大世家、皇家的繼承人,當朝太子。

人和人之間是不同的。

而在生死之間,卻好像又沒有什麽區別。

但是,在死之前,人與人到底有所不同。

這個道理,容凜早在八歲那年,就隱隱約約地懂得了。

那時候他被後妃陷害,幾近生命垂危,容凜躺在病床上,周身圍了許多人。

他看見母後微紅著雙眼,正難得失態地推開所有人;父皇被人攙扶著匆匆趕來,一邊踱步一邊單手按著額頭,似乎是傷心焦躁,似乎又暗藏無奈;宮殿角落裏,有眼生抑或眼熟的後妃在好奇、在後怕、在得意、在偷笑……

而與此同時,在殿外,應該還跪著許多人……

容凜聽見了,他們也在哭。

明明隔的挺遠。

父皇的心裏,說不好他心裏最重要的是誰——父皇會由著自己的興趣載歌載舞,也看重並欣然從諫過中宮羋後,既大肆誇獎過大皇兄和二皇兄,也高興地舉起他過頭頂。

至於母後?她倒是經常抱著他,但容凜也分明切身體會過她親熱外表下的疏遠。他曾不小心聽到過皇後身邊人向主子提議,是否要考慮對一個低階嬪妃去母留子。

容凜心裏清楚,當時母後也猶豫了。

算下來,哭得最真心不過的,說不定還真就屬跪在殿外的那些人了。

容凜已經認出了其中一人的哭聲,是一個負責外殿灑掃的年輕宮女,她前幾天剛收到了來自宮外的家信,說阿娘的病已經好了,也與心上人約好了會等她離宮嫁人。

想到這裏,床上的小孩子就睜起那雙波瀾不驚的大眼睛望著他身份無比尊貴的父母:“父皇,母後,”他說,“到時候,就將這殿內外的無辜之人放出宮去吧。”

小容凜想著:他短短活一世,倒也不必多造殺孽。

殿內靜了一息。

片刻後,羋後率先紅了眼眶向他保證:“吾兒,只要你好起來,母後什麽都聽你的!”

……罷了。

……

後來證明,那天所謂的生命垂危,只不過是容凜作為小孩子病重下難免誇大了的臆想——太醫很快就想出了抑制的辦法。

此後經年,容凜心安理得地坐穩了太子之位,然後又心安理得地當起了皇帝。

他的確會覺得做皇帝無聊——有時候,容凜會忍不住倦怠地扶額,這世上怎就有這許多人,欲壑難填,爭鬥不休?

但容凜也不會就此以為,所謂他憑一己之身赴欲海紅塵,以拯救黎民勞苦功高自居——嘖,這話聽起來就臉大破天,跟付出了多大犧牲似的。

唔,太常果然人老成精,就是會給別人戴高帽,說得容凜險些接不住話。

“做世間人皇,可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事情啊。”

望著陳渺絕美的面孔,容凜輕笑一聲——他果真就是個俗人。

所以……

“護著你,本就是孤作為一個皇帝應該的啊,傻渺渺。”

容凜擡手摸了一下她睡得昏天黑地人事不知的小臉,心知她是累慘了,便笑:“這樣吧,沒有孩子剛好,省得我們做父母的操心。但若是只生出個女兒,便教她做女皇好了。”

陳渺在睡夢中撅了一下嘴巴。

*

天色沈黑,月華鋪地,京城的一處豪華庭院內,涼風起時,有秋鳥清寥地鳴叫起來,偶爾,還要伴著簌簌振葉聲,飛向遠處的高墻。

“你們倒是自由自在!”

蘇苑慧忿忿將手裏被摧折得七零八落的花枝丟出去。

話音剛落,她身後就走出一個上了年紀、穿金戴銀的貴夫人,餘後還跟著兩個婢女。

遠遠地,貴婦就用無奈的聲音輕喚:“慧娘,這都半夜了,你怎麽還不去睡?”她嘆氣說,“就算睡不著,你也不曉得叫丫鬟給你打個燈籠?”

等郝氏走近,又不由驚呼出聲:“你這孩子,竟被蚊蟲叮出這麽多包來!”

蘇苑慧垂頭不語。

郝氏半是無奈半是生氣:“說了多少次了,慧娘,走到哪裏都得記得帶上你身邊的丫鬟,不然為娘得有多操心?”

她也不知道這個女兒是不是常年被人圍著照顧逆反了,清醒之後,反倒非要時不時喊上兩句“不想被監視,要自由,要私人空間!”

郝氏只能當她小女孩家年紀大了,有了心事,所以才想做些什麽,又不想被丫鬟上報給她這個母親。

被親媽關心了,蘇苑慧頓時覺得一腔委屈有人訴:“阿娘!”

“哎哎哎~”郝氏連忙應聲,一時間,只覺得頭疼又心疼。

“我……”蘇苑慧模仿著原主的語氣,執著地問,“阿娘,我很笨嗎?”

郝氏立馬就紅了眼眶,忙哄她說:“哪有?我家慧娘最聰明了。你看你想的那些個點子,這陣子幫家裏賺了多少錢?”

蘇苑慧又一字一頓地追問:“那我很壞嗎?”

郝氏一路領著固執的閨女回了屋,屋內燈火通明,所有下人都已經穿好了衣服等待服侍主子:“慧娘啊,是不是……外頭有人欺負你了?”

“有!——常寧她們!就連蘇宛華才十幾歲大,都不願意正眼看我。不就是看不起我嗎?”蘇苑慧眼裏噙著淚,嚷嚷著,“蘇宛華長得美又能怎樣,她出身還不如我,就是一個從良妓-女的女兒——”

“慧娘住口!”

你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家,都從哪兒學得這些渾話!”郝氏舍不得瞪女兒,於是狠狠瞪向了周圍的下人,又將她們揮退,才苦口婆心地說道,“那杜秋娘出身再不堪,但她得了你大伯的寵,所以連帶著她生的女兒,也得你大伯看重。”

郝氏手指重重地抵了一下蘇苑慧額頭,恨聲道:“你這笨丫頭,當著許多人說道他女兒——就這你還想蹭你大伯的光,去結交貴人?”

蘇苑慧猛一扭頭,賭氣地說:“我也用不著他!我靠我自己就夠了!”

“你知道什麽?”郝氏沒好氣道,“你啊,凈使些小聰明。你以為你那些小心思,別人就沒看在眼裏?”

郝氏曾經驕傲於自己女兒才清醒過來,就憑著聰明才氣被貴人們都看得起,但現在一想到她這性格——志大才疏,眼高手低——相處久了,又怎能不叫人敬而遠之?

蘇苑慧卻覺得自己被小瞧了,滿臉不服氣:“憑什麽我不行!大伯不也想著養好蘇宛華這個漂亮女兒,將來好送進宮裏去嗎?以色事人者,色衰而愛馳。”

年輕貌美的少女野心勃勃:“只要我展現出足夠的價值,還比不上一個土著……我是說,我難道還比不上一個花瓶?”

她熟知劇情穿書而來,怎麽就不能取代那個短命的陳渺,成為未來的一國之後?

郝氏神色難辨地看著自己的親生女兒,恍惚只覺得自己從未認識過她。

她口氣覆雜難言:“原來你大哥曾說的,都是真的……”

“你……”郝氏突然擡起一只手捂住額頭,“慧娘啊慧娘,為娘……是不是太慣著你了……”才將你慣得如此不知天高地厚!

蘇苑慧就知她不信。

但她也沒有辦法了。

不知從為何起,蘇苑慧覺得自己越來越不順。

可是、可是,偏偏就再沒有人比她更清楚這個世界的走向,知道這本書裏的一對主角、還有大大小小一幹配角了啊!他們既定的命運都早早寫明在了她眼裏。

蘇苑慧內心實在忍不住生出俯視:她明明是上帝之女——命運的砝碼已經擺在了她的眼前,難道就讓她這樣拒之不理拂袖而去嗎?

怎麽可能!

郝氏深吸一口氣:“慧娘,那日廣德侯嫁女——貴妃究竟長得如何模樣,你也看見了。單說杜秋娘,她都有手段穩住你大伯十幾年愛寵。那貴妃呢?你以為她就是好性了?她和她爹是如何待誠意伯府,眾人也都看見了。”

蘇苑慧面露不屑:“那是誠意伯府該得的!”

今生陳渺如何入的宮,過程上是出了些差錯,但結果未變,所以蘇苑慧也就沒多想,只以為是自己穿書引起的蝴蝶效應。

要知道,追根究底,陳渺入宮這一遭,還真得應在那方蘊蘭的頭上。

女主角陳渺是被她養父陳全從河邊撿回來的棄嬰,他知道自己女兒生得誇張,不待她長成,就小心謹慎遮掩其相貌。

但隨著陳渺十六歲生日臨近,一方面她已經許久未能進城了,小姑娘想看看熱鬧,二來她也是想親眼監督生病的老父親進醫館求診問藥,便苦苦央了陳全。

陳全拗不過她,令陳渺戴上幕籬遮掩一番後,帶女兒進了城。

這時候,因著京城第一美人的名頭,方蘊蘭與趙皎置氣,在珠寶閣買個南珠頭冠沒爭過對方。方蘊蘭強忍著氣急敗壞摔門而出,恰好此時肩上挑著一扁擔魚筐的陳全行至路邊。

方蘊蘭只瞧了一眼,就不耐煩地揮手下令:“又老又醜!真是什麽臟的臭的,都敢來這兒礙眼了!”

貴族少女冷哼一聲:“來人——去,將他趕走!”

那高傲到不可一世的聲音漸漸行車遠去,卻就此輕描淡寫地改寫了陳全父女兩人的命運——

方家下人粗暴的隨手一推,令陳全站都站不穩,直到終於忍不住腿疼,一腳跌落進外地行商的貨車上,貨物紛紛落下,當場砸斷了陳全的腿不說,那被驚得跌破了手中玉佩的富商不依不饒,又推倒了前來護著老父親的陳渺。

這下可好——

貧賤老朽那藏頭露尾的醜八怪女兒,赫然變成了絕色美人,神女跌坐泥塵,如天鵝引頸,惹人心折……又抑不住凡人渴慕。

一雙雙眼睛漸漸貪婪,寫滿了蠢蠢欲動。

群狼環伺之際,風吹簾動,微服出巡端坐高臺的天子循窗隙望來,一眼就看見了面紗被吹起的陳渺。

爾後,一俊美男子只身走入人群,主動向陳渺伸出了手,問她要不要跟他走。

陳渺只思考了一瞬,便回握住了他的手——

此人正是當今皇帝,容凜。

也是將靜亭侯滿門抄家送去嶺南,間接為陳全逝去的妻子二人雪冤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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