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關燈
第24章

陳渺自然能感覺到陛下待她的認真。

之前遇見方蘊蘭,算她倒黴。

誠意伯府中人,對上陳渺時神色各異——伯爺眼中偶爾一閃而過的算計,周夫人招待她時忽冷忽熱的慎重考量,方羨掩飾得並不完美的覬覦殷勤,還有方蘊蘭突如其來令人毛骨悚然的親切親近。

索性隨著年紀見長,陳渺都有些習慣了。

但她不習慣自己和阿爹絲毫沒有反手之力,只得懵懵懂懂任人推著走。

對於自己的倒黴,陳渺私底下除了長嘆一口氣,也沒什麽好說的。

還好還好,陛下是個好人。

他會很有耐心地教她糾正寫字的姿勢,跟她講述作畫時顏料的典故區別,逛禦花園時願意傾身為她遮陽,在她心煩心焦時哄她數茶,從容收拾被她下得稀爛的棋盤,還同她剖解各種人情世故,笑著囑咐她可以慢慢來。

可能……就算一開始容凜是因為外貌而註意到她,但在之後數月的相處中,陳渺不禁漸漸淡忘了這部分——

有一次,在她夏困瞌睡的時候,他站在塌邊,俯下身,隔著一小段、若論夫妻來說並不算親近的距離,聲音很低地同她說話。

似睡非睡間,陳渺仿佛仍能記起彼時他溫柔垂詢的目光,和疑似飄掠的一縷長發。

陳渺時常忍不住會想:陛下真的是個很溫柔的人啊。

盡管擁有這天底下最大的特權,號令朝野,掌控生殺,但他的德行卻端正堅定如磐石,不可逆折,從容不迫,在陳渺的眼裏心裏熠熠閃光。

陳渺也大概知曉了身為陛下的顧慮——她不那麽聰明,也無甚顯赫的家世,相比先前圍繞在太後膝下的少女們,陳渺橫空出世的美貌甚至成為了一把意想不到的刀,給自身、也給陛下帶來了些許麻煩。

但陛下確實是個很好的人。

他將她接進了宮,然後真的開始認真待她,哄她用功,教她安心,不曾恐嚇,更不曾逼迫——避免了陳渺想七想八,且不受將來人攻訐,也在力圖避免陳渺徒留一個空有皮囊的禍水名聲。

陳渺忍不住想:任何一個得以被陛下珍重對待的女子,一定很幸福。

所以,陳渺剛剛是真的在認認真真表白心跡。

但、但是!

陛下怎麽才突然笑了一下——貴妃娘娘強調道——只一下,之後……

就只是,摸摸她額角鬢邊的頭發?

而且,按照容凜以前這樣待她的習慣,這是在、是在告訴陳渺:他知道了,再然後——

讓她乖一點,不要鬧了?

陳渺不由睜大了眼睛,一時間,那雙桃花春水般的眸子裏,像被擾人清夢的石子撞碎了一般到處漾開來,臉色都透出些可疑的緋紅。

“陛下,你……你難道不信我嗎!”

比天上仙子還要美麗許多的少女面色怔楞住,反應過來後,沒忍住叫嚷出聲。

容凜當場就忍不住想要扶額:瞧這架勢,他的貴妃娘娘不太像是剛對人告了白,反有些像突然遭了對方的求愛,還是險些被嚇到了的納悶與委屈交加。

他十分鎮定地點頭:“孤自然是信的。”

陳渺握緊的拳頭松了松,半信半疑地瞅回去:“可、可是……”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註視著他,雙眼莫名水潤,轉而語氣又像是喪氣,有些勉強:“好、好吧——陛下說了信,臣妾便也信了吧。”

小姑娘包容地嘆出一口氣,模樣很是可愛。

容凜忍了又忍,到底沒忍住,別過視線,在陳渺沒註意的地方笑得眉眼都彎了起來。

但話又說回來,容凜確實不信。

只因陳渺,看他的眼神……同女人看一個男人,距離還遠得很。

小姑娘平日裏就想得很開,這就同一個小孩子,想不得太多事。

在宮裏的時候,陳渺很努力,即使偶爾不認真被李嬤嬤罰了,撅著嘴巴也要把作業寫完。這絲毫不妨礙事前事後,她將自己親自做的點心分給李嬤嬤。

就同分享給容凜、太後、陳父、挽翠、晨星時,是一樣的。

她還只是個小姑娘。

容凜心平氣和地想。

他便很自然地回吻了一下小姑娘的額頭,動作很輕,但存在感也並不弱,不徐不躁,姿態溫吞到溫柔:“渺渺。”

不知怎麽的,陳渺原本是覺得幾分錯愕的,還很有些委屈。

她是在一開始就撲入了陛下懷裏的,雙手也環住男人腰身。

陳渺聽著容凜撲通撲通的心跳,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當陳渺視線一路從他近在咫尺的喉結向上,掃過容凜淺色的嘴唇,直到望入他漆黑又靜謐的眼底——陳渺總忍不住要想,是不是連帶著陛下的脈搏,都比尋常人來得要慢些。

陳渺突然一頭紮進容凜懷裏,下一瞬,悶悶的聲音從裏頭傳出來:

“我、我喜歡陛下!我就是喜歡陛下!嗚嗚……”

容凜簡直笑不是,嘆氣也不是:耍賴都要用上了——這條,嗯,計謀,自家貴妃是真的不怎麽常使。

看來這回是真的有些不開心了啊。

他思緒一閃而過,眼神無奈卻縱容,要是讓汪順進了馬車瞧見,怕不是腹誹陛下簡直要讓貴妃娘娘磨得沒了脾氣。

而且……

盡管知道這不是真的,但有一說一,容凜的心跳還是不可抑制地開始加快。

他掌心下意識地向下劃,試圖安撫地摩挲兩下佳人肌膚,察覺到濕意,容凜的目光陡然一滯。

容凜將目光移到了陳渺臉上。

如今時節已悄然來到仲夏,天氣炎熱,馬車角落裏置放了一大盆冰石,也不妨礙裏面的人覺得熱。

陳渺方才的動作幅度大了些,又一股腦投身到容凜的袍袖裏,不更熱才怪。容凜這才註意到,她兩鬢邊的發絲已然微見汗意,耳朵邊的幾絲更打著細卷粘在臉側,

看上去倒真跟哭過了似的。

嗯,原來真的從始至終都在假哭。

於是容凜的態度越發從容了:“渺渺,晨星就跟在後面那駕車上。她要聽見了。”

陳渺蠻橫地:“我不!”音量卻悄悄放得小了。

容凜呼吸一滯,借著側頭假咳的時機,將湧到喉嚨處的笑意壓抑回去。

總之接下來,任容凜怎麽哄,也不管用。

傷了面子的貴妃娘娘堅決不給陛下這個面子。

“渺渺,都入宮了——你聽見沒?”容凜換了個理由,繼續耐心地說服,“晨星聽見了,挽翠、李嬤嬤、安嬤嬤再聽見可怎麽辦?恐怕這滿宮的人,都要誤會孤欺負你了。”

陳渺不聽不聽。

相反地,容凜越是哄她,她擡頭時的表情越發控訴,分明是在說:你怎麽可以這樣呢?

容凜對上陳渺因為妝花而格外楚楚可憐的眼睛,嘆了口氣。

……

陳渺呆呆地望著看似文弱、實則一擡手就將她整個抱起的陛下:“陛、陛下?”

晨星還沒來得及詫異出聲,就被眼疾手快的挽翠捂住了嘴巴拖到人後面。

眾目睽睽下,容凜面色有些無奈地低頭,陳渺看似淚眼婆娑卻更顯雨後清晨的清亮眼睛和他對上。

他漆黑的眼瞳中有濃重的笑意在氤氳,霞光在他長長的睫毛上靈巧地躍動,陳渺看著,都有些癡了。

“孤當然信你。”他說,“孤也心悅你,愛妃。”

*

擱上輩子,蘇苑慧打死也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會在沒電腦、沒手機沒網絡的家裏一呆就是半年。

這世界夜生活太不豐富,以至於她這個前世的夜貓子也有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歇的規律作息。但有幸作為有錢人家的小姐,蘇苑慧的生活不至於此。

蘇府,已是深夜,小姐的閨房裏仍然一片燈火通明。

前頭的親娘蘇郝氏都已經打發人來問過三次了。

蘇苑慧嘆了一口氣,也不再為難丫鬟,放下手中的珠串樣圖,令下人回說自己就要熄燈睡了——如今這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的封建墮落日子聽起來雖上流得多,卻管束得也多。

而蘇苑慧最近忙碌起來,也是有原因的——她借著常寧鄉君的名頭,順利打開了人脈關系。她思路清奇,妙語連珠,時不時便拿出些新奇的脂粉花樣,還能隨口脫出令人拍案叫絕的妙句。

但蘇苑慧深刻地意識到,在許多貴人眼裏,她蘇家人背靠皇商又如何,就是個商戶,替人撈錢的。

合著鬧了半天,她在人家眼裏,就是個服務員!

蘇苑慧反應過來這點後,猶如晴天霹靂,令她痛徹心扉,半夜裏都恨恨地咬住被角,詛咒了這該死的命運一通。

同時,她也對常寧恨不能回回掛在嘴邊念叨的貴妃表嫂報以冷笑——

任你美若天仙又如何?還不是從始至終都是個貴妃,就只是個妾!

到頭來,皇帝還不是得由著別人做他的皇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