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關燈
第20章

陳全,新鮮出爐的陳老爺,也是當朝最尊貴的皇帝陛下名義上唯一的岳父大人,此時可是忙碌的很。

這不,他今日就正在府裏宴請貴客。

而這位主動上門的貴客,正是今科狀元郎、新任翰林,李肅。

陳老爺對此非常重視,早早就遣家裏廚娘準備了她最拿手的好菜,連家裏正房的墻上都臨時添上了好幾幅他看不懂的字畫,嗯,用來附庸風雅。

風光霽月的狀元郎待陳全十分親厚,笑道:“真是教伯父破費了。小侄昔日功名未中時,也不過是一名不起眼的書生。那時候陳伯父都未曾瞧不起我一臉窮酸,如今區區在下又哪有資格怪罪伯父怠慢呢?”

陳全聽了自然十分高興,於是更熱情地請李肅吃酒夾菜,還頗為感慨地說:“當年你我在這京城街頭相遇,我剛賣魚歸來滿身臭汗,你也是摔了一身泥正狼狽不堪——又哪裏想過會有今天?”

李肅一怔:“這……也是,要說起來,還真是命運無常啊。”

李肅想起數年前自己和陳伯父的初識,那時候他還是一個落榜的窮秀才,又受了來自同鄉的一番奚落,這讓自小在家鄉頂著神童名號的他很受打擊。屋漏偏逢連夜雨,家裏還匆匆來信說他的未婚妻突然病情加重,眼看就要準備棺材了。

恰逢大雨忽至,李肅匆忙避雨時一不留神就在泥水裏摔了個結實,把腳給崴了。

陳全是個好心人,年邁的他在大雨中將李肅扶起並帶到附近的醫館,那天因晚了回家

,他還被擔心的陳渺好一陣嘮叨……

一時間,陳全腦海中回想起閨女早年的埋怨,都笑呵呵,覺得自家閨女真是貼心吶——他忍不住自嘲自己真是人老糊塗了,閨女嫁不出去的時候,他天天犯愁閨女不能嫁上如意郎君,如今嫁出去了,他這把老骨頭又開始想念閨女還在身邊的時候了。

陳全重新擡頭,真誠地說道:“賢侄啊,說實話,直到你上門前,我都還懸著一顆心呢。”

李肅奇怪:“這是為何?伯父難道還擔心我拒絕不成?”

陳全一拍大腿:“可不就是嘛!”

他老老實實道出緣由:“誠意伯府,門第大規矩大,我是在那兒住了一段時日,可覺得跟人家處不來,又擔心會給閨女添麻煩,便給拒絕了。其他的人家,管家只介紹了來歷背景,我聽過內心就怕,畢竟我沒學過啥規矩,就擔心失了禮數。”

陳全說要遠離誠意伯府,李肅不以為意:當誰猜不出方家當初打的什麽主意呢?

說起來,陳國丈如今也成了人人都想要巴結的身份,可恰是因為他身份冷不丁變高了,尋常人家夠不著,但夠得到的上流勳貴們又不屑於主動折身給一個貧賤出生的漁夫下帖,省得叫人在背後嘀咕諂媚。

當然,權勢面前,願意丟那點臉面的人也大有人在,但陳全前腳才剛擺脫了誠意伯府,人正如驚弓之鳥,有了管家提醒,行事也更謹慎,於是,一來親眼目睹了誠意伯被其接連拒絕的下場,二來還有人已認出他府裏有陛下的人守著,這下,有心想要結交的勳貴們都識趣地退了。

陳全一臉想不通:“還有、還有許多秀才公們,嗯,我瞧著,怎麽似乎也有點……要避著我走的意思?”

李肅卻一聽就明白了過來:昔日陳全大方,與過許多貧窮的讀書人方便,見人家窘迫,一條兩條魚說送也就送了,許多人都承過他的情。至於如今,這許多文官或者立志成為文官的同仁,說到底也是愛惜清名,不願落下主動與外戚來往的口實。

因此,這偌大的靖安坊,待陳全熱情的鄰居們真要數的話,並不多。

但屢遭挫折的國丈大人並不氣餒,依舊笑呵呵開門迎客。

李肅來之前,也是自詡行得正坐的端,覺得本人並無攀附之心,若是在金榜題名後,為了那點名聲就將對自己有相助之恩的忘年交拋之腦後,心裏過意不去。

思及往事,李肅舉起酒杯,然後一翻手腕將其一飲而盡:“也罷——昔日齷齪不足誇,今朝放蕩思無涯!陳伯父,這杯小侄敬您。”

陳全聽了李肅的解釋,恍然大悟,訥訥地表示接受:“這……不說了不說了,賢侄,來,幹!”

陳全痛痛快快地幹了,喝完朝左右望去一眼,又滿足地笑了起來:人得知足——這新宅子一早就歸到了他名下,雖說有些古舊,但自帶的沈木家具和點綴恰當的綠草花卉,都給人一種古意盎然的幽靜感。

李肅知陳全根底,不曾拽文,他人又知禮,便開始順著誇獎起主人家的厚道和這宅子的優點。

還別說,這宅子是真的不錯,無論面積還是內部格局,李肅的狀元賜宅都比不上,而屋裏的陳設乍一看簡單,但頗具雅趣,角幾擺放的花斛裏還插著一把新鮮的石榴花,看著應是今日新摘的。

陳全聽他的誇笑瞇了眼,連連點頭。

然後,陳全又忍不住開始念叨閨女:“……唉,就是我這當爹的有了新宅子,還沒叫我家囡囡看見——要說上次我倆見面,還是在陛下的別莊哩——囡囡要是見了,保準會喜歡,她最愛花了!”

李肅失笑:又來了——我家囡囡如何如何。

一瞬間他有些恍惚:陳全他老人家實在是個好心人,他也是事後才知道,原來自己並不是陳伯父主動出手相幫的一個秀才。

對此陳全的解釋是,他家裏有個閨女,可惜本人大字不識,連累得閨女也跟著他一樣目不識丁,他尊敬讀書人,也是想討些來讀書人學習的訣竅,好回家口授給女兒——

也就是如今的貴妃,陳渺。

話說,因剔透早慧而備受學子太傅推崇的陛下,是否能容忍自家的貴妃也同她父親一樣,文化有限呢?

李肅不得而知。

他只在陳渺還小的時候見過她一面。三年前,他在城內一小攤前頭偶遇陳全。彼時陳渺眉眼彎彎,好奇地從父親身後探出頭來,露出一張玉人般的小臉。

李肅為之驚艷,也只是驚艷,畢竟在當時家有賢妻有子兩歲的他看來,陳渺還是個娃娃。

但是,任誰來看了都能立馬意識到,這個漂亮至極的小女娃,將來肯定能夠長成一位絕代佳人。

能讓素來四平八穩不動聲色的陛下破天荒一見面就封了貴妃之位——沒錯,此事早在陛下封妃的第一日就傳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在一日覆一日的八卦轉播中,其傳奇程度更是直追迷倒前朝皇帝不顧其二嫁之身的玉妃娘娘——咳,就知道小姑娘如今的長相絕不會令人失望。

陳全對李肅的心理活動半點不知,正熱情洋溢地向李肅介紹:“賢侄你有所不知,這宅子後頭竟還帶著個小花園。都是些富貴老爺才享受的玩意兒。你說我這一個打漁的,本來就不懂這些,幸好家裏的管家能幹喲,第二天就給找好了這方面的工人。我現在也不用打漁了,跟在後頭,聽了半天還是沒聽明白——唉,要是我家囡囡還在就好了,她人聰明,學東西也快!”

李肅想起他曾經的轉述,知道貴妃娘娘小時候學做魚都學了一個月,內心不禁搖頭,暗笑老父親對自己女兒濾鏡可真厚。

但見陳全一臉知足躊躇,李肅心裏感慨,為他高興的同時,也悄悄松了一口氣:看來陳伯父赤子之心依舊,那麽,無論陳貴妃能得寵多久,這於私於國,於現下於長久,都是一件好事啊!

*

這日,不知自己正被空巢老父親深深思念的陳渺,又按例去向太後她老人家請安,並巴巴獻上自己嘗著禦廚做得出彩的菜色。

陳渺:借陛下的花,獻太後的佛(*∩_∩*)

可等進去之後,陳渺才發現,今日出現在長寧宮裏的這波姑娘裏頭,就有太後的娘家人,沒錯,正是陳渺第一次來長寧宮暗諷她出身的那個姑娘,叫羋盼春——暗諷這事還是晨星義憤填膺提醒、陳渺才意識到的。

陳渺當時就精神了,不能說那一瞬間,她腦海中沒閃過嬤嬤們提點過能解決對方的一二三四五個方法。

她不乏興奮地和挽翠、和晨星先後對了眼神,暗暗得意自己全副武裝,打扮得漂漂亮亮。

咳,話說陳渺出門前還專門照了照鏡子,看著鏡子裏頭那繁覆到插定得自己發間滿滿當當、重到叫她生怕自己頸椎就要壓不住的金釵鳳冠,還忍不住扁嘴——

她的腦袋,好像一團在秋天落葉堆裏打過滾的小刺猬哦。

——對此陳渺表示,自己本來記性就不好,這點大家都知道,她完全不記得還有過這碼事。

陳渺屏息凝神,靜待羋盼春的反應,可說不準失望與否,她真就老老實實地一直安坐在下首,陪太後聊天解悶,當然,期間她還向太後奉上了點心方子,展露孝心。

貴妃羨慕了:原來這女孩是真的心靈手巧,第一次來她連連稱讚好吃的點心,竟然也是她做的。

羋盼春一臉孺慕地對著上首,說:“聽說娘娘近來有些牙疼,春兒聽了一直記掛著,便專門跑了好幾家老鋪子、又去信問了老家的廚娘,才試驗出適合娘娘胃口的點心。”

太後含笑回:“你也是好孩子。哀家懂你的孝心。”

貴妃後知後覺:嗯?那她是不是被比下去了???

得益於嬤嬤們的精心教導,兒時學做魚都學了一個月的陳渺眼神還癡癡地望著盤裏的點心,旁人卻不好再一眼看得出她是在出神。

她長長的眼睫毛還在很有規律地一眨一眨:啊,說到孝心……她突然也好想給阿爹做魚哦。

——所以,要不要找陛下撒嬌出宮去見阿爹呢?

噫,陳渺眼睛彎彎,這可真是一個好問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