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6章 嘆息

關燈
第126章 嘆息

『“昨晚下過雪了。”』

聖誕節前有一場小音樂會,臨近前夜,L市氣溫驟降,倏地從看不見月亮的夜幕中飄落了一片雪花。

秦思意站在窗後向外看,空蕩蕩的街道逐漸被初雪堆滿,變成久違的純白,連路燈都如同由千萬只螢火蟲包圍著,將那些冰晶照得一閃一閃。

自從鐘情結束了那趟港城之行,他的態度便愈發地叫人捉摸不定。

他開始不允許秦思意在自己的房間裏留宿,哪怕是在沈淪愛欲的夜晚。

過去的幾年,江城幾乎不曾下過雪。

就仿佛為了印證曾經的戲言,鐘情再度出現的第一個冬天,秦思意便又見到了紛揚的,鋪天蓋地的大雪。

——你來了就開始下雪了。

秦思意看了一晚的雪,直到第二天黎明,最後一片雪花趁著第一縷天光寂靜地消失在空中。

他沒能睡著,聽見鐘情的腳步聲一點點地靠近,變成讀不懂心緒的語句,平淡地問到:“音樂會幾點開始?”

“八點半。”

秦思意回答完,優柔地望向鐘情所在的位置。

他在下一次開口之前先指向了窗外,天真又稚氣地淺淺朝對方笑了起來。

“昨晚下過雪了。”

鐘情這時才註意到窗外被染白的街景,落了葉的玉蘭掛了滿枝霜雪,些許凝成冰,太陽一曬便利刃一樣從枝頭墜下。

他其實不太明白秦思意和自己說這句話的意義,他們好像已經很久沒有過閑談,留存在印象中的,就只有無止境的緘默。

“晚上我會去看的。”

鐘情將其理解成一句委婉的邀請,猶豫少頃,走過去在秦思意的額頭上落下一個或許算作保證的吻。

一天就此變得漫長,緩緩隨著表針推進,要比積雪消融的速度更為滯後。

秦思意依舊和阿廖娜搭檔,為對方演奏鋼伴。

他在些微靠後的位置,燈光設置得不太好,冷冷打了兩束在臺上,照得琴凳下像是仍留著一地潔凈的雪。

秦思意趁著演出開始前的功夫往觀眾席裏看。

那實際上很黑,極難辨認出臺下任何一個人的臉,可他還是找到了鐘情,看對方倚在靠門的墻邊。

對方似乎是從某場宴會中趕來的,得體地穿著一身套裝,在前襟佩上了一枚璀璨的蝴蝶胸針。

——愛神閃蝶。

秦思意記得那枚胸針的樣子,更記得它的名字。

它曾經躺在母親的首飾櫃裏,隔著透明的玻璃,似欲振翅一般在年幼的秦思意眼中熠熠閃爍。

他一度以為自己再也不會見到了,但命運從來不吝嗇於制造驚喜,在微乎其微的可能下,奇跡般讓它落在了鐘情的胸口。

瑪蒂爾達架好琴弓後,秦思意便將註意力收回到了臺上。

他在頭頂那束過於炫目的冷光下彈琴,連音符都被照得模糊不清。

鐘情遙遙望著三角鋼琴遮出的陰影,秦思意恰巧留在了光裏,從腳下蔓延出一片綻開的裙擺似的光亮。

後者為這次演出換了一套白色的西裝,為同阿廖娜腕間的花朵相稱,又在胸前戴上了一朵半開的純白玫瑰。

這讓鐘情想起很久以前的雪夜,秦思意的鬥篷被大風卷得翩然揚起,變成舞會上舒展了褶皺的長裙,好溫柔地一次又一次從他眼前拂過。

他那時想,為什麽不能邀請對方成為自己的舞伴。

封閉的私校內,自古老莊園遺留下的重重教條束縛著翻出窗臺的少年們。

以至於後來再記起,鐘情除了心口不一地騙自己去恨秦思意,剩下的就只有遺憾。

演奏結束的一瞬,前些天瑪蒂爾達翻看的圖冊忽而替代了過分久遠的回憶。

鐘情依稀記得裏面有一條以晶閃蝶為靈感的緞面長裙,也不作太多的考慮,莫名便認定了那一定非常適合秦思意。

——

或許是過多關註那枚胸針的緣故。這天夜裏,秦思意在短暫的睡眠中夢見了老宅掛滿了蝴蝶的標本室。

相同的類目被統一地排列在一起。

閃蝶成片羅列在正對大門的墻上,一開燈便是炫麗如生的連綿偏光。

愛神閃蝶與一只晶白閃蝶緊挨著。

小秦思意隨口問母親為什麽將它們靠得那麽近。對方便耐心地解答,說了對於當時的他來講過於冗長的關於愛情的兩段寓意。

他一知半解地記下了,以為自己會在不久以後理解那樣覆雜的字句。

然而事實卻是僅僅睡過一晚,小秦思意便開開心心地忘掉了母親的話,要到十數年後的夢裏才會終於記起。

如今的秦思意倏然被自己的記憶驚醒。

他盯著空氣過速地呼吸,胸腔劇烈起伏著,似乎下一秒就會有無數蝴蝶撕開皮肉,像最後一面的秦師蘊那樣,血淋淋地飛出去。

——

假期結束後不久,SA送來了那條白色的禮裙。

有了直觀的接觸,鐘情倒更覺得它像一件婚紗,在背部的留白處綴上一串悠悠搖晃的珍珠,將秦思意清瘦的肩胛襯得如同一只不小心落入了網中的漂亮閃蝶。

聖誕節前有人送了請柬給鐘情,邀請他參加一場私人的酒會。

他起初想要回絕,半晌又改了主意,讓助理告知對方自己會帶上男伴。

明明仍記得十六歲的夜晚見到的大雪,鐘情偏偏卻忘了自己也曾保證過不會再讓秦思意做任何不喜歡的事。

他帶著一襲白裙的後者步入宴廳,漠然地看著秦思意的腦袋在餘光中越壓越低。

兩人的出現立刻吸引了大部分人的註意,何況鐘情還罕見地帶上了一位不曾在社交圈中出現過的美人。

秦思意天生的清貴最初並沒有讓賓客們產生多少褻慢的遐想,可那也不過是短暫的幾分鐘,很快便有人認出了他是多年以前那個在派對上被李卓宇叫作‘弟弟’的少年。

“誒,卓宇。那不是你弟弟嗎?”

還是一樣濃重的酒氣,還是鐘情留下他去與瑪蒂爾達交談的間隙,還是尷尬地被李卓宇撞見的場合,還是穿著他不想穿的禮裙。

秦思意控制不住地循著對方輕佻的語氣看回去,有過一面之緣的男人道貌岸然地端著一杯香檳,在靠近到過分無禮的距離後,用溫熱的指尖順著背溝劃了下去。

“卓宇,你弟弟都落魄得去賣了,你們李家不管管?”

他轉頭對著李卓宇說話,語畢又看回秦思意,笑嘻嘻地將杯壁往後者的唇瓣上貼。

秦思意一動不動地呆立著,眼見李卓宇神色覆雜地將望向他的視線收回去,懨懨回到:“你都說我們李家了,他一個姓秦的和我們家有關系嗎?”

秦思意避不開,也沒有辦法再像以前一樣反抗。他不知怎麽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就連勾動手指,都困難得仿佛世紀的難題。

他僵硬地朝鐘情看,後者正專註地同瑪蒂爾達聊天,根本不曾留意過哪怕半秒。

秦思意開始為自己感到惡心。

他實際上搜索過關於鐘情和瑪蒂爾達的新聞。

兩家曾經有過聯姻的意向,只是不知為何擱置了,倒是這對年輕的男女,仍舊在公開場合被拍到過不少次。

秦思意站在李卓宇面前卻無力辯駁,他想起了自己與對方的母親,一時自我厭惡到甚至產生了反胃。

“真是有什麽樣的媽就有什麽樣的兒子。”

有了李卓宇的默許,男人說的話愈發地難聽。

秦思意強忍著不適推開對方,轉身慌不擇路地奔向露臺。

他在經過鐘情時被自己的裙擺絆了一跤,贖罪似的重重摔倒在瑪蒂爾達的面前,就那麽伏在地上,好久都沒敢在眾人的矚目下站起來。

——

“鐘情,鐘情……”

回去的路上,秦思意借著酒精帶來的虛幻不斷地抓著鐘情的外套哭叫。

司機將隔板升起來,為他留下些許的體面,僅剩漸漸嘶啞的嗓音從後座清晰地傳達。

“我本來沒想這樣的。”

“你是不是也討厭我?”

“為什麽還要讓我留下啊?”

“我明明一點都感覺不到你的喜歡。”

“好難受啊……”

“我變成以前最討厭的那種人了。”

“我不想繼續了,但是我不可以走。”

“你明白嗎?你明白嗎?嘉時還活著,我沒有別的辦法了……”

秦思意崩潰地呢喃,一雙眼睛空洞地睜著,眨也不眨地讓眼淚接連掉下去。

往日落在琴鍵上的十指死死攥緊鐘情的小臂,被對方扣住手腕,懲戒般傳來延遲的痛感。

“秦思意,你從剛才到現在根本沒有說清過發生了什麽。”

鐘情過分冷靜的語調又在秦思意的心裏割上了一刀,他想要對方知道自己嘗試表達的心情,可鐘情似乎就只在意,為什麽會出現方才那個令人尷尬的場景。

秦思意又一次重覆起鐘情已經聽膩的胡言亂語,後者沒有辦法讓他立刻平靜下來,只好將握著對方手腕的雙臂往回收了點,像先前每一次哄對方時那樣,貌似珍重地吻在秦思意的臉頰上。

他吻夠了就停下,松開仍在抽噎的青年,鼓勵一般,最後又碰了碰對方柔軟的嘴唇。

鐘情在分開後自然地擡手去擦秦思意的眼淚,後知後覺意識到,這似乎已經變成了一個新的習慣。

“別再這樣了。”

他放下手,意味不明地發出了一聲嘆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