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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擱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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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擱淺

『一切都會重新步入正軌的。』

20歲這年的生日,林嘉時過得並不開心。

他的外婆在除夕的前夜陷入了半休克的狀態,醫生在搶救室外打量了這個衣著樸舊的少年一番,直白地說到:“老人家其實年紀到了。你們家裏面商量一下,要進ICU搶救也可以,但是也就拖拖時間了。”

醫院走廊裏的燈是冷白色的,和街上張燈結彩的大紅形成了強烈的對比。

林嘉時一度以為馬路對面那片廣場上的音樂還在自己的耳邊回響,節奏歡快地一遍遍循環著恭喜發財和好日子。

他窘迫地將手在身前攥了攥,這年冬天實在是太冷,才離開地鐵站沒多久,指尖便被凍得幾乎失去了知覺。

那雙手以往只會在握筆的位置生著斯斯文文的薄繭,可現在卻長滿了凍瘡,在醫院的暖氣裏隱隱約約地開始發癢。

“你們家大人什麽時候來?要麽你現在趕緊打個電話問問父母。”見等不到回答,醫生又催促似的說到。

林嘉時被這句話問得楞了一下,片刻後反應過來,尷尬地笑著說:“我爸媽都不在了。”

他註意到醫生在之後陷入了沈默,因而體貼地再沒有去拖時間,垂著頭組織了番語言,躊躇地回答到:“還是回家好了,要過年了。”

ICU的費用高昂,林嘉時卻才將將湊齊來年回L市的費用。

秦師蘊的房子直到現在都沒能賣出去,縱使秦思意有心,可到底還不出林嘉時借給他覆讀的那些錢。

後者只能認下自己的自私,涼薄到舍不得給一輩子為自己操勞的外祖母多一點的時間。

他最終僵著手簽下字,叫了輛車,在除夕的煙火裏將他們送回到那個建造於上個世紀的破舊小區。

或許是過年的緣故,司機從頭到尾都不太願意接觸擔架床上瀕死的老人。

林嘉時在對方離開前深深朝車窗內看了一眼,末了跑過去,一邊道謝,一邊額外多轉了一個數字吉利的紅包。

他在新年到來的前一刻將生日的長壽面盛到了碗裏。

超市買來的面條不像手打的筋道,沒等夾到嘴邊便斷成了兩截,‘啪嗒’掉在外祖母的床頭櫃上。

林嘉時握著筷子在床邊發了會兒楞,神思飄忽地不知道想了些什麽。

半晌,他輕柔地將碗筷擱下,從抽屜裏拿出自己的藥盒,取出一片當時開多了的止痛藥,無比熟練地咽了下去。

——

外祖母的葬禮要比外祖父更簡單許多。

林嘉時不懂什麽留下來的規矩,又恰好趕上正月,只在家裏守了兩天夜,到了預約的時間,便讓火葬場的車把老人拉走了。

他依稀記得一點外祖父去世時的流程,一路絮絮叨叨按照印象在嘴裏念。

下車的一瞬,手裏好好燃著的香莫名其妙在無風的晴空下熄滅了,他後來在等待領骨灰的時間裏上網查了一查,有人說這應當是後嗣斷絕的意思。

現在的林嘉時不講究這些,他甚至分不清活著和死亡哪個更有意義。

他麻木地跟著命運向前走,以至於真正捧起那個木匣的瞬間,他其實更多地感受到了一項使命終於完成後,驟然的松懈與解脫。

林嘉時現在再也不用為了外祖母的健康擔心了。

他不用每天提心吊膽地去想老人的身體狀況或許還會需要巨額的醫療開支,也不用時時刻刻地猶豫自己到底要不要重新回到L市。

他只要好好比賽,再多拿幾筆獎金,把仍舊讓他放心不下的秦思意安排好。

一切都會重新步入正軌的。林嘉時想到。

只要他順利地畢業,只要他有能力賺到錢,只要那些止痛藥能夠繼續抵消掉來自身體內部的疼痛。

——

開春以後比賽漸漸多了起來,除了馬拉松,林嘉時還參加了一場業餘的泳賽。

他是奔著第一名的獎金去的,可是愈發頻繁的不適到底在關鍵的時刻影響了發揮,最終與兩萬的現金失之交臂,只得到一臺對他來說無甚用處的立式空調。

他把空調掛在網上賣了,換了幾百塊錢,又墊了些做家政賺來的工資,拿它們給秦師蘊請了個半天的護工。

外祖母去世後,空閑下來的林嘉時接過了照顧秦師蘊的工作。臨考前的學業繁重,秦思意搬去了學校的寢室,只在周末下課後抽空回來看看。

日子似乎就這麽安定下來。

林嘉時負責解決經濟與生活的問題,秦思意則將重心放在暫且虛無縹緲的‘前程’二字上。

偶爾有人來看城央的房子,林嘉時便帶著秦師蘊出去,在附近的公園裏逛一逛。

後者總愛問他一些過分幼稚的問題,比如為什麽這個季節還看不見蝴蝶,又比如她什麽時候才可以擁有一只親手抓到的蝴蝶。

林嘉時騙對方說要等到春末,秦師蘊便就幼稚地伸出小指,認真地說要和他拉勾。

和秦思意一樣,他時常會不知道該怎樣和後者相處。

秦師蘊如今衰老得厲害,那頭曾經柔順卷曲的長發被剔短,變得斑白而淩亂,久未打理一般,橫七豎八地呲在腦袋上。

她用長滿皺紋的臉龐對著路人微笑,嘴角揚起來,皮膚卻耷拉著向下,構成令所有人都毛骨悚然的恐怖面容。

可即便如此,她的心又像個小孩,說出口的都是些不著邊際的話。

除了上班的時間,林嘉時都在盡職盡責地管著她。

秦師蘊似乎一直以為自己仍活在父親為她從世界各地搜羅蝴蝶標本的十三歲。

哪怕僅僅是窗外枯死的玉蘭樹上飛過鳥雀,她也會興致勃勃地握著捕蝶網,說要去庭院裏抓一只送給父親的蝴蝶。

——

真正見到春天的第一只蝴蝶時,林嘉時的雇主正在和他抱怨孩子的三分鐘熱度。

剛上小學的女孩正是對所有美好事物好奇的時候,才學了幾天的大提琴,轉頭又和媽媽說班上的同學都在學鋼琴。

雇主夫婦算不上中產,只是條件稍好的工薪家庭。

要不是兩人都忙著工作實在抽不出時間,加上林嘉時要求的工資比市面上絕大多數家政都要低,他們也不會想著平白地花錢雇個人做飯和打掃衛生。

聽完對方的困擾,林嘉時恰巧將視線落向了小區綠化帶裏一株仍開著花的玉蘭樹。

他有些突然地想到了秦思意,於是試探著提起:“我有個同學鋼琴和大提琴都學過,他暑假應該有空,要不讓他來帶囡囡學琴?”

“收費呢?貴嗎?”對方問。

“不貴的,阿姨您看著給就行。”林嘉時說得格外小心,臉上陪著笑,再也沒有半點曾經站在學校演講大廳裏的樣子。

大抵是看對方還有些猶豫,他又接著說了一句:“我同學就是想掙點零花錢。阿姨您不用考慮市價的。”

“那他水平怎麽樣啊?”對方不放心地繼續到。

“他以前經常拿獎的,阿姨您不用擔心。到時候您先讓他給囡囡上兩節課看看也可以。”

——

事實上,林嘉時的本意不過是為了秦思意之後的生活考慮。他很快就會回到L市,而後者不可能永遠靠他的接濟活著。

他需要為秦思意找一份時間靈活且可以立刻上手的兼職。眼下看來,教小朋友學琴,實在是一個再好不過的機會。

此刻的林嘉時尚且不知道,那張早在幾個月前就訂下的機票,最後並不會帶著他的軀殼與未來一起去往遙遠的異國。

被藥物隱藏的病癥沒有同他祈禱的一般被拖延到數年以後,它們積壓了太久,以至於爆發的瞬間,就如同秋季的山火,撲不滅也燒不盡地迅速蔓延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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