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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煙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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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煙花

『“沒關系,我會記得的。”』

這年的聖誕義拍有些冷清。

舍長提前請假去參加妹妹的訂婚宴,林嘉時則因外祖母的健康問題改簽了更早的航班。

雪花最初飄下來的時候,秦思意還以為那是雨。

他沒有打傘,和鐘情一道走在通往禮堂的路上。

濕漉漉的涼意忽而沾上鼻尖,他用指腹點了一下,看著水漬說:“去年的雪那麽大,今年好像就不會再有了。”

路燈將秦思意說話間呵出的霧氣染成柔和的暖調,它在鐘情的身邊飄散了,融進雨雪,變成地上冰涼的水窪。

後者沒有回答,黑色的鬥篷隨著步伐輕輕擺動,前襟卻還是端正地對稱,露出襯衣漿洗過的領口,以及一小截松緊恰當的領帶。

這讓他看上去不像是一名尚未走出象牙塔的學生,而更像畫框裏被裝裱得端方謹慎的王侯。

秦思意瞥了一眼,神思飄忽地繼續道:“那天我在你家看見的也是這樣。”

“穿著黑袍,不作聲地走向我。”

這句話過後,鐘情停下了腳步,沈默著與對方交視。

他不算太懂秦思意想要表達的內容,只好無聲地攫取對方的視線,讓那些游移不定的思緒全部匯集到自己的身上。

“我會覺得很危險。”

秦思意的聲音在這裏短暫地停頓了半秒。夜風撫過,卷著雨水打在他襟前的玫瑰上,似有似無地帶起一陣清苦的香氣。

“我會害怕。”

他在講畫像裏穿著黑色祭披的神父。

手握一切代表神與正義的聖器,為的卻只有懲戒他的罪惡。

秦思意相信鐘情絕對不可能那麽做,後者即是引他墮落的本源,對方沒有理由在施予甜蜜之後,再如此殘忍地對待他。

如他所料,鐘情為這樣的比較露出了不滿的神色。

後者沒有繼續向前,而是站在原地,等到確定秦思意再沒有話要說,這才接到:“除非是你親手遞上了兇器。”

鐘情垂眸看他,睫毛便傾斜著蓋在眼前。

一小片雪花巧合地在此刻沾了上去,落成純白的小點,幻覺一樣出現在深沈的雨夜。

秦思意攥著鐘情的鬥篷湊上前,溫柔地吹了一下。

後者的眼瞼本能地隨著這個動作合攏,隱隱約約察覺到,有一滴才剛融化的水珠觸到了皮膚。

“是雪!”

他睜開眼,秦思意正欣喜地朝墨色的天穹下望。

這夜的雨水其實分不清在哪裏夾帶了雪花,但對方還是伸出手,迎接珍寶一樣,遙遙地舉向了夜空。

“有這麽開心嗎?”

鐘情跟著秦思意往雨絲間看,今夜的雪根本就不應當被稱之為雪,它們在潮濕的空氣裏頃刻化作水滴,順著磚縫淌進路旁的草坪,沒有半點聚集的可能。

“嗯。”後者將目光收了回來,輕笑著重新與鐘情交匯在一起。

他的唇瓣被沾濕,由幽弱的燈光塗上靡麗的水色。鐘情看著他溫吞地吐字,漂亮的面孔鋪上層不知是冷還是興奮的薄紅,妖冶得宛若童話故事裏只會出現在雪夜的妖精。

“嘉時說他出生的那年下了好大的雪,可是之後就再沒下過了。”

秦思意去牽鐘情的手,濕漉漉的掌心傳遞出過低的體溫,刺得後者反抗般立刻將手抽了回去。

“但是你來了就開始下雪了。”秦思意並不介意對方的反應,他仍舊笑著說:“真好啊,你大概就是嘉時的幸運使者。”

換作平時,鐘情或許會當即進行反駁,但這天的他卻莫名噤了聲,像是認可了秦思意的自說自話。

——

或許是去年的聖誕義拍過於隆重,相較而言,今年便顯得有些落寞。

李崢停了秦思意的卡,加上後者也沒有什麽感興趣的拍品,他最後空著手從禮堂的大門走了出去,看見雪花終於蓋過了雨水,將夜幕染成了簌簌降下的白。

不少學生在拍賣結束後直接坐上了來接他們回家的車。那些人往山下走,通往斯特蘭德的坡道上便難得只剩下了鐘情與秦思意。

雨雪天的石磚很滑,兩人因此走得極慢。

秦思意在稍靠後些的位置,默不作聲地一步步踩住鐘情的影子。

昏黃的燈光沿路照亮落雪,聚成漸遠的光暈,細看還能瞧見周圍四散的雪花。

鐘情輕輕皺了下凍紅的鼻子,將手攏在嘴前呵了一口氣,再度擡頭的瞬間,一聲不算過於刺耳的尖嘯便帶著細長的閃光沖入了雲霄。

他的腳步停下來,害得秦思意不小心撞在那件被雨雪沾濕的鬥篷上。

後者不解地先往鐘情頸側看了一眼,繼而跟著仰頭,眼見一簇煙花在教堂的尖頂上綻開,變成無數金色的閃光。

秦思意只有在入學的第一年見過聖誕假期前的煙花,再之後學校便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沒能得到批準。

他沒有想到它們迎接自己的到來,同樣也會見證自己的離開。

時間仿佛一剎那倒退回五年前的夜晚,那時他和林嘉時坐在塔爾頓的窗邊,像所有驕傲而幸運的小孩一樣,漫無邊際地暢想著未來。

五年前的煙花要比今夜的更為絢爛,一度讓秦思意以為自己會永遠那樣快樂。

然而時間一天一天過去,他就像被那夜的驚喜透支了所有的好運,眼看著命運脫軌,駛向自己無法控制的遠方。

秦思意高高擡著頭,右手卻向前,攥住了鐘情的鬥篷。

對方收回註意,轉身朝他看去。

沾了水的毛呢布料隨著這個動作滑出指間,突然將秦思意掌心裏殘存的溫度變成了空落落的濕冷。

“怎麽了?”鐘情問他。

“學校裏有一個傳說。”秦思意沒有將視線挪回來,依然看著煙花消失的方向,舍不得似的,許久才眨了下眼。

“和你一起看到煙花越過教堂的那個人,無論你們分開多久,最後也還是會再見。”

這句話的末尾,秦思意終於對上了鐘情的視線。

他好輕地笑了,嘴角淺淺勾著,眼眉似冬夜裏清冷的彎月,彌漫出久違的靜謐與篤定。

鐘情站在逆風的斜坡上,大雪不依不饒地從他身後繞到秦思意眼前,白茫茫攪亂早已映在腦海中的面孔,將其模糊成僅存於今夜的迷蒙畫像。

他看見鐘情將手從鬥篷裏伸了出來,修長有力的十指擠進他的指縫,要進行什麽神秘儀式一般,將兩人拉得更近了一些。

鐘情握得實在是太用力了,以至於秦思意能夠感覺到對方的指腹緊貼著自己的手背,而他的指尖卻只能點在對方曲起的骨節上,汲取那一點錯覺一樣的實感。

鮮紅的玫瑰在黑與白的夜晚愈發顯眼,秦思意進退失據,最後只好盯著鐘情衣襟上的佩花,看它在風雪裏孱弱地顫動。

對方獵到的角鹿被切下腦袋制成標本,炫耀似的掛在了禮堂的收藏室裏。

秦思意每回經過都能看見一雙眼睛幽幽從門內探出來,不聚焦也沒有靈魂。

他其實想過,要是那天鐘情的子彈射中了自己就好了,以他的生命獻祭,抵消一切的罪孽。

但事實並不是這樣的。

彈道卷著被擊碎的玫瑰飛遠,零星在他眼前飄起一陣花雪。

他後知後覺地往山丘那頭望回去,鐘情就仿佛回到了初見的一眼,穿越過不存在的時間,懵懂而青澀地出現在了視野中。

秦思意一瞬間回想起自己說過的話。

——不如你把子彈打進這裏。

他在看著鐘情奔向自己的數秒裏並沒有劫後餘生的慌亂或喜悅,而是迷茫地想著,對方真的就已經被折磨到試圖驗證這句話了嗎?

——相遇帶來的到底是什麽呢?

秦思意不明白。

他最初以為煎熬的就只有自己,可時間拖得越久,鐘情的痛苦就越是鮮明。

燦亮的火線才剛升過尖頂,秦思意心裏就已經出現了一道制止的聲音。

他不該那麽認真地看的。

明知遠處的教堂有著流傳至今的傳說,他卻還是自私地盯緊了那一簇焰火。

看它綻放、雕落、熄滅,最後變成雪夜裏渺遠的硝煙。

簡簡單單一句‘不要再見’成為了永遠無法說出口的密語,秦思意貪得無厭地埋進了鐘情的頸窩,半晌才挨著對方的脈搏輕聲說:“就算是現在,好多事情我也不記得了。”

“重新相遇的話,會不會連你也已經忘記了……”

徹骨的風雪在話語間融進秦思意的眼睛,他難受得將眼簾闔上了,睫毛間泛起一陣潮濕,連他自己都分不清那是眼淚還是先前的雪花。

鐘情松開兩人交握的手,無比堅定地將秦思意擁進了懷裏。

他一下一下撫過後者的肩背,就像那夜在高地的城堡裏保證的一樣,又一次重覆到:“沒關系,我會記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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