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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控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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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控訴

『舊事重提。』

秦思意在看鐘情外套裏的領帶。

是那條他在市郊的小店裏買的,藏青色的普通領帶。

他在一周前的雨夜裏也看見過,鐘情戴著它站在攢滿了鮮花的露臺上,低著頭很溫柔地同瑪蒂爾達講話。

今年的短劇被排到了周末,因而並沒有多少人穿著校服。

觀眾們大多還是穿著制式較為板正的服裝,只有少數隨意套了件衛衣出現在劇院。

秦思意中規中矩地在襯衫外面穿了件毛衣,對稱的溫莎結稍稍托住脖頸,在衣領中央鼓起一個優雅的弧度。

鐘情同樣在用餘光看對方,他們已經近半個月沒有過深入的對話。

秦思意似乎總是在以各種借口回避,連眼神的接觸都好像會惹他反感。

“It is the time you have wasted for your rose that makes your rose so important.”(註1)

鐘情在思索該如何開啟正確的話題時,舞臺上傳來了演員們的對白。

扮演狐貍的男孩淚眼婆娑地看著將要離去的‘小王子’,卻在臨別之際仍舊向對方講述著再簡單不過的道理。

‘小王子’似是半知半解地低喃,將‘狐貍’的話又重覆了一遍。

一樣的句子在短時間內反覆加深觀眾們的聽感,達到了舍長的預期的同時,也讓鐘情不自覺地在腦海中解讀起了這句話。

——你為玫瑰付出的時間,讓你的玫瑰變得如此重要。

臺上的‘小王子’正往幕布後走,鐘情的視線卻在朝秦思意的方向看。

後者十指交握著將雙手搭在了腿上,纖長的睫毛在劇院彌蒙的光影下些微翹起,隨著劇目的進行,觸到了風一般,輕輕顫了顫。

鐘情又為秦思意浪費了多少時間呢?

客觀來說,這實在是一個難以統計的數據。

它間錯又密集,不停將前者的計劃打亂,由秦思意在精神與心理上的動搖,影響至鐘情對日程與未來的不確定。

曾經在詩歌鑒賞課上,老師說過不同的人對愛會有的不同體現——貧窮者願意付出金錢,富有者願意付出時間,這就是最簡單的用以鑒別愛的方式。

時間在兩人的關系中變成了主要的沈沒成本,鐘情不敢將這直譯為愛,但至少,他並不想讓自己血本無歸。

“明天要不要先吃個飯再回來?我去訂餐廳。”

他趁著過場的時間低聲向秦思意詢問,稍稍朝對方靠近了,挨著後者的耳廓講話。

鐘情的視線始終落在對方的雙手上,因此沒能註意到秦思意瞬時泛紅的耳垂。

他只看見對方的指尖隨著他的吐字在手背上稍重地摁了一下,很快又松開,從指縫間抽了出來。

“回學校再吃吧。”

秦思意拒絕了,在外就餐便意味著更長時間的相顧無言,他實在覺得那會令兩人都感到更為尷尬。

“鐘情。”

“嗯?”

還在煩惱究竟該怎樣挑選一個正確的話題,鐘情忽地又聽見秦思意主動叫了自己。

他萬分欣喜地對上後者的目光,幾乎可以用幼稚去形容那樣純粹的表情。

但秦思意不能再被打動了,從他在路邊回望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知道了,這是只會是一次無疾而終的心動。

“明天把賬單給我吧,我把之前的就診費用轉給你。”

“為什麽?”

鐘情怎麽會不知道秦思意想做什麽。

他在明知故問,給自己,也給對方一個轉圜的餘地。

“我沒有道理花你的錢。”

秦思意認真地看著鐘情的眼睛,就像那個他承諾會偏愛後者的清晨。

劇院幽弱的光線為他的五官蒙上一層薄紗,影影綽綽,哪怕近在咫尺都無法看清他真正藏在面紗下的表情。

“我不要。”

鐘情久違地再度表現出了最初的孩子氣,他下意識去攥秦思意的手,語氣極重,聲音卻壓得很低。

對方的腕骨抵著他的掌心,微妙地傳遞出與語境相符的抗拒。

秦思意垂眸,安靜地凝視著鐘情的左手。

他像一個家長一樣用無聲的指令去逼迫對方,看後者猶豫著漸漸將手松開,僅存最後一點倔強,不舍似的仍舊將指尖搭在他的手腕上。

不能說秦思意是因為鐘情花費在他身上的時間才變得像現在一樣矜貴文雅。

但毫無疑問的,鐘情所付出的時間,確實令他成為了對方眼中攫奪一切的存在。

他註意到鐘情在此之後不甘心地咬住了嘴角,受訓的幼犬一樣,極力克制住瀕臨爆發的獰惡,直到下一幕開場才終於隨著鼓點漸漸松開。

“我做了什麽讓你不高興的事嗎?”

鐘情轉了回去,視線落向被聚焦的臺前,話題還是圍繞著秦思意,懨懨地發問,似乎頃刻間便切換到了另一個更為冷淡的人格。

“沒有,我只是覺得這樣不太好。”

秦思意跟著一起望向舞臺,他的皮膚上還殘餘一點鐘情的體溫,構築起小範圍的隱秘幻覺,總讓他以為對方依然舍不得將手挪開。

“如果是因為那天我沒有去機場,我可以繼續向你道歉,直到你覺得氣消了為止。”

“我沒有生氣……也不需要你道歉。”

“那你為什麽不理我?明明是你自己說的,讓我不要不理你。”

這句話徹底終結了秦思意的回應,他給不出能夠自洽的答案,甚至想要否認那是自己曾經說過的內容。

他以為鐘情不可能記得。

對於一個只會在年少記憶裏短暫存在的角色,有些話記住也是多餘。

——

兩人的沈默持續到了第三遍熄燈鈴。

鐘情在經過時不小心碰到了衣架上的領帶。藏青色的布料隨著動作輕輕晃了兩下,指引餘光朝窗戶的方向瞥去。

秦思意回看的瞬間,頂燈恰好踩著尾音熄滅,鐘情的眸子映著月光,像幽深森林裏一頭模糊了輪廓的野獸。

他感知到了危險,因而並不主動與後者說話,僅僅同往常一樣將被子掀開一角,沒有發現似的背過身躺下了。

“學長就打算一直這樣回避下去嗎?”

“把我當成空氣,當作沒有聽到我的問題。”

寢室裏沒有出現腳步聲,鐘情應當是站在原地和他說的這些話。

秦思意望著窗外的楓樹試圖找到足夠應對的回答,可惜哪怕他焦慮到呼吸都變得艱澀,腦海裏矛盾的思緒到底也沒能給他一個合適的借口。

——要是學長是女孩子就好了。

去年冬天鐘情說過的話驀地回到了秦思意的耳畔,湖岸邊飄落的雪花將草地鋪成望不到頭的純白,鬥篷綻開的影子映在蓬松的積雪間,變成舞會上層層堆疊的裙擺。

鐘情那時近乎癡迷地看著他,傳遞出天旋地轉的失衡,讓秦思意一度以為對方要說的其實是一句告白。

他知道自己不該舊事重提,可是太多事實反覆地讓他回憶起早該忘掉的雪夜。

一樣的話在得到印證後不斷重現,秦思意甚至可以肯定,哪怕在今夜,鐘情也還是不會將其刪改。

“我已經說過了,我只能在這樣的位置上。”

“是啊!就算你永遠都在先前那樣的位置上都沒關系,你為什麽又莫名其妙不理我了啊?!”

鐘情剛洗完頭,額前的碎發柔順地耷拉著,這讓他的怒火摻雜了溫馴,變成表面的委屈,讓終於願意與他面對面交流的秦思意誤以為他緩和了態度。

後者知道自己應當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但或許是心理導致的原因,秦思意只是很深地嘆了口氣,繼而和以往一樣同鐘情說到:“我現在不想講話,我們明天再聊,好不好?”

秦思意坐在床沿,說這句話時,樹影便撲簌簌纏在他的頸側。

他看見鐘情眉目沈沈地站在月色裏,垂落的雙手一點點握緊,在手背上映出藤蔓似的,蜿蜒爬上小臂的清晰脈絡。

“鐘情……”

木制的地板被‘咚咚’踏出聲響,那腳步越來越快,最後幾乎是一步邁到了秦思意的床邊。

鐘情用自己的手掌蓋過了後者脖頸上的影子,一把將對方按進被子裏,死死卡了喉嚨。

“你在耍我嗎?”

時間在這一秒驟然停止,虛渺的蜂鳴覆蓋了楓葉沙沙的輕響,成為秦思意世界裏唯一的聲音。

他本能地擡手擋住腦袋,將李卓宇所做的一切投映到鐘情的身上,不說話也不出聲,只有遮在眼前的雙臂不停地顫抖。

鐘情迷茫地盯著秦思意的指尖看了一陣,末了將手掌移向了後者的臉頰。

他用指腹溫柔地摩挲,緩慢地劃過對方緊閉的眼睛,秦思意在很久以後才小心翼翼將眼簾擡起了一些,折出細長的褶皺,同睫毛連成兩扇脆弱又美麗的蝶羽。

“出爾反爾的人是你,秦思意。”鐘情倦怠地俯下身,貼在對方耳畔輕語。

他的嗓音仿佛嘆息,飄忽地拼湊字句,或許連他自己都說不好是怎樣的情緒。

他在秦思意身上趴了很久很久,久到後者甚至以為他是睡著了。

直到對方發出一聲抽噎一樣的低吟,鐘情這才被喚醒一般繼續說到:“為什麽就是不願意給我一個解釋呢?”

“為什麽總是什麽都不願意告訴我呢?”

“我要累死了,我要被你折磨死了。秦思意。”

作者有話說:

註1:資料引用自聖-埃克蘇佩裏的作品《小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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