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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轉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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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轉機

『“好像又要下雨了。”』

【Richard】:抱歉,瑪蒂爾達。我騰不出時間,希望你可以找到合適的舞伴。

連日的暴雨暫且停了,天色卻沒有變得晴好,依舊陰沈沈的,似一團沒有攪開的紙漿。

鐘情回覆瑪蒂爾達的信息時,秦思意剛巧掛斷了從江城打來的電話。

他手足無措地在琴鍵上按下了一連串低音,震得耳畔幾乎產生出持續的幻聽。

可他並不為此感到抗拒。

這個忽至的消息在一瞬間將所有的憂悒化作欣喜,代替藥片,成為了支撐他倦怠心緒的一劑良方。

秦思意向來不覺得夢是一個好的預兆。

然而這次,他卻對前幾日古怪的夢境給出了截然相反的評價。

在反應過來母親終於可以離開棲江療養院的那一刻,他忽地回想起了發生在夢中的審判。

化身修道士的鐘情高舉著手中的十字,在眾人的簇擁下,於草垛被點燃前撒下了用以驅邪的聖水。

秦思意聽見爆發自人群的歡呼,摻入火焰燃燒時‘劈啪’的聲響,使之不再是一場刑罰,而更像是久違的狂歡。

鐐銬被燒紅了烙進皮膚裏,一點點貼近骨骼,在夢境的最後隨著木制的火刑架一起崩塌。

這算不上是一個多麽好的夢,換到其他人身上,大抵都會用‘惡夢’一詞來形容它。

但秦思意卻產生了截然不同的想法,他妄自揣測到,或許神已經在虛構的世界中完成了對他的懲罰。

——

最後一個短假就在下周,擠進社交季的末尾,伴隨夏季的餘熱,試圖讓少年少女們的躁動在冬天到來之前蒸發。

秦思意申請了周五傍晚的離校,算上周一全天的假期,留出了充足的時間往返於L市。

訂機票的時候鐘情就在邊上,拎了把椅子坐在休息室的窗前,眼睛瞇起了些,好認真地去看秦思意的屏幕。

“只訂單程?”確認訂單前,鐘情提醒似的問了一句。

秦思意點點頭,解釋道:“萬一有事要多留幾天,改簽反而麻煩。”

“那等到時候告訴我吧,我早點去機場。”

初秋的風大,鐘情說這句話時驀地有一條樹枝被吹到了窗上,帶著葉片‘嘩啦啦’擦出一陣響,驚得秦思意來不及回答便朝對方身後看了出去。

“好像又要下雨了。”

鐘情沒有回頭,只看秦思意的眼睛就瞧見了扭曲的樹影。

他倒是將後者的註意力拉了回來,無聲地從瞳孔間映出休息室的燈光,不知為何卻始終沒有聽見對方說任何一句話。

“怎麽了?”鐘情又問。

秦思意搖了搖頭,中間停頓了數秒,之後才慢吞吞地開口。

“沒什麽。”

這樣的頓滯其實是一件有跡可循的事。

不止突然的驚嚇,有時就連日常的對談間,秦思意都會莫名表現出近似於走神的行為。

它或許是病癥的一種體現,但鐘情更願相信那只是藥物的副作用。

從接到電話的那天起,對方便有了鮮明的好轉,鐘情有足夠的時間等他,等秦思意重新找回最初那一眼的傲慢矜驕。

“周五要叫司機來接你嗎?”

秋季學期有一場青少年藝術展,鐘情提前報了名,和老師約好在周五晚上挑選畫稿。

這類大型比賽及展會上的成績關乎此後對學校的申請,因此他難得沒有將秦思意放在優先位,而是決定按照原本的安排,在下午的課程結束後前往畫室。

窗外的烏雲在他問完這句後散開了,投落久違的夕陽,從雲間斜照到休息室的桌面上。

秦思意的眼睛被突如其來的光亮刺得瞇了一下,深棕的眼仁在睫毛下迅速移向角落的陰影。

它們模糊地映出黃昏,像斯特蘭德潔凈的玻璃窗一樣,覆上層透明的波紋。

“我自己打車好了。”

氣象預報顯示周五是個陰天,不會下雨,也不會有惱人的大風。

秦思意不想連這點小事都麻煩鐘情。對方已經為他付出了足夠的耐心,何況尋常的天氣也沒有讓他得寸進尺去要求更多的道理。

收拾完東西,秦思意開始往樓梯走。

鐘情不做聲地跟在後面,小朋友似的一級一級數著對方的腳步。

他在秦思意將要拐進走廊之前開了口,被身後楓樹鋪天蓋地的濃陰籠罩著,截住幾縷從葉片間漏出的光束,秘密一樣將對方拽回了墻後。

“學長今天多走了一步。”

秦思意的肩胛挨著墻,視線平直地對上了鐘情的鼻尖。他不選擇擡眸對視,反倒慢悠悠將目光放了下去,停在後者的唇瓣上,看它們依據吐字溫柔地開合。

斯特蘭德的臺階有32級,算上轉彎的位置,大多需要走上34步。

秦思意在今天多邁了一步,打亂以往的節奏,讓固定的數字輕盈地在鐘情腦海中跳了一下。

“數這個做什麽?”

說話間,初秋的暮色便攀附到鐘情的肩上。

橙紅已經開始在這個季節的傍晚醞釀起冷調。

浮動的微塵融進餘暉,變成一種細碎的,殘忍而天真的少年氣。

“因為剛來的時候,學長好像不怎麽喜歡我。”

鐘情在說玩笑話,傳到秦思意的耳朵裏卻變成了直白的指責。

後者沈默著不知該怎樣回答,視線越過潮濕的空氣,逃避一般望進了庭院茂盛的樹叢裏。

“我當時想,是不是學著你的樣子,和你更像一點,你就不會嫌我煩了。”

“我沒有……”秦思意小聲地反駁。

“你有的。”鐘情指正到,“學長說過的話我都記得。”

秦思意被對方困在墻角,他以為鐘情是在埋怨,可越聽下去,那語氣卻越不像是惡言。

鐘情仿佛僅僅想要陳述事實,稍壓著些嗓音在無人的樓道裏輕語,繞著秦思意的耳畔不疾不徐地打轉。

“我以為學長願意對我好,我就知足了。”

他在這裏停了下來,俯身靠在了秦思意的肩上。

修長的手指先是扣住了後者的手腕,繼而順著手背下滑,擠進指縫,牢牢讓兩人的手交握在了一起。

“可是不是那樣的。”鐘情說。

“我小氣又幼稚,從頭到尾都想要學長只能偏愛我一個人。”

樓梯口悉悉索索傳來了人聲。

秦思意讀不懂鐘情這樣模棱兩可的話,將手臂往回勾了勾,脫離對方的束縛,抵著鐘情的胸口,將他推回到合適的社交距離。

“那你想讓我把你當成什麽呢?”

秦思意還記得曾經無意間聽到的鐘情與其父親的通話。

對方當然能被允許在這樣的年紀擁有用以消磨時光的漂亮玩物。

可是再之後呢?

就連鐘情自己都在電話裏強調,那些不過是只能留存於年少回憶中的廉價角色。

這所學校裏的學生們被要求維持好他們高貴優雅的表象,即便內裏腐敗潰爛,展現在外人眼前的,也應當是得體與從容。

鐘情的話語就像所有表裏不一的前輩們,用最能夠打動人心的措辭,去欺騙對方做出錯誤的選擇。

“我當然能夠無底線地偏愛你,哪怕你做多越界的事都可以。”

“可是你想把我歸類成什麽呢?”

秦思意沒有接著說下去,他已經表達得足夠明白,再說下去就會讓兩人都變得難堪。

他沒有再產生過幻覺,也很少再有過幻聽。

眼前的世界再真實不過,所有人都帶著天生的束縛。

“鐘情,我只能在這樣的位置上。”

這是秦思意從學期開始說過的最長的一串話。

長到樓道口的人聲變成了腳步,交錯著踏上來,又變成幾個今年的新生,在經過時一邊打招呼,一邊好奇地用餘光打量他們。

“無論最開始是誰對你好,最後都會變成這樣,不是嗎?”

秦思意等到那些新生離開後,對鐘情的悸動進行了全盤的否定。

他想過很多次就這麽放任一切發展下去。一時的歡愉也是歡愉,沒有必要拿古板的教條約束自己。

但是不行。

事情從秦師蘊離開棲江的那刻出現了轉機,註定秦思意還要繼續掙紮,為一個看不見的將來而努力。

他仍舊記得假期前被鐘情帶去校外派對的場景。

家世相近的少年們褪去了用以偽裝的外衣,毫無顧忌地展示出平日裏被壓抑的惡與放肆。

那時秦思意甚至是以同伴的身份出席,安靜地待在角落,除了鐘情就沒有和任何一個人有過交集。

可是哪怕他什麽都不說,什麽都不做,旁人也會依據自己的理解去虛構,替秦思意假想出一個他們樂以評判的見不得光的身份。

他不想自己有一天真的被說中,不想狼狽地看李卓宇對自己進行施舍。

秦思意記得對方同學身上的酒臭,記得那人靠近時不懷好意的笑,甚至記得那人下巴上泛青的胡渣。

素未謀面的青年隨口嘲諷說秦思意才是李崢的私生子,周圍的人便都跟著都笑起來,好像簡簡單單虛構一句謊言,它就真的在頃刻間轉換了事實。

現在的鐘情17歲。

如果是27歲的他說出了一樣的話,那秦思意一定會非常非常開心地給出答案。

在後者的眼裏,17歲的鐘情沒有辦法決定自己的人生,也尚且不能兌現所有的承諾,他甚至還不確定自己未來會去哪兒。

也不能保證,此刻的悸動是否就會鮮活地留存到多年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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