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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郁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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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郁熱

『“不要不理我,鐘情。”』

臨近開學的緣故,加之秦思意的同學們大多才回到L市不久,因此只是商量著把禮物寄到了預留的地址,由管家代收後,被林嘉時放在了客廳的沙發上。

那是一個一眼就能被看見的位置,挨著已經許久沒有用過的壁爐,在角落裏摞起一小疊,將坐墊壓出了柔軟的凹陷。

鐘情找了把空置的沙發坐下,自然地從餐車上拿了杯軟飲,並不去喝,僅僅裝飾一般握在手裏。

他和林嘉時的禮物被留到了最後,故而尚且算不上有什麽能讓他額外著意的地方。

壁爐前是一張前任屋主留下的茶幾,暗色的木料被打磨拋光,雕刻出具有象征意義的紋樣,展臺似的壓在手工編織的地毯上。

秦思意在拆開幾個禮盒之後,將其中的禮物連同賀卡挨個擺在了臨近的桌角。

他從頭至尾都沒有流露出過於鮮明的好惡,以至於那些表情與動作由旁人看來,似乎只是在機械地執行著一貫的流程。

放在最後的,是一顆署名為Alexander的人送的法貝熱彩蛋。

與以往印象中應當包裹著畫像或是什麽精美的雕刻不同,在秦思意打開上方的旋鈕之後,藏在琺瑯與鉆石下其實只有一句手寫的,被封存在橢圓相框裏的俄文摘抄。

他看不懂與自己所掌握的全然不同的詞匯,只好在短暫的賞玩過後將它重新合上,與其他禮物一起,放到了一旁。

“就像神話裏的珠寶,可望而不可及。”(註1)

林嘉時在那之前低喃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語,就連離得稍近的鐘情都沒能聽清。

前者選修過一個學期的俄語,故而認出了彩蛋裏用鵝毛筆寫下的句子。

他回憶了一番上面的署名,最後並不那樣確定地想到,對方應該是斯特蘭德那位來自遙遠北國的舍長。

由於不明白對方送出這顆彩蛋的用意,林嘉時也不好就這麽認定鏡框中的話別有所指,於是他僅在心裏列出了一些可能的設想,到底沒有把這句話的意思告訴在座的另外兩人。

茶幾上隨意地羅列著對於他人來說精美且奢侈的禮物,而在那些送出了禮物的人眼中,這些恐怕只是無數唾手可得的小玩意裏再普通不過的某個。

林嘉時的禮物當然不可能與之相比,可當秦思意將包裝紙拆開的瞬間,鐘情註意到,後者甚至欣喜得連目光都要比先前閃爍,驟然便將積攢的陰郁一掃而空。

秦思意珍惜又雀躍地掀開那個顯然是用常見木材壓制的盒蓋,尚未完全打開,匣子裏塑料的小人兒便立刻與他的眼睛一起映在了內側的鏡面上。

八音盒的發條在後面,他托著盒體擰了幾圈,那個連顏料都沒暈染好的人偶就伴著旋律依照既定的路徑開始在匣子裏打轉。

鐘情看得出秦思意對它愛不釋手。

後者盯著八音盒反反覆覆擺弄了好一陣,穿白裙的人偶便一次又一次在繪著花朵的木板上舞動。

那其實並不優雅,也稱不上有趣,可秦思意偏偏就是喜歡。

直到林嘉時刻意出聲提醒,他這才想起還有最後一件禮物要拆。

與前者簡陋的包裝不同,鐘情送出的翻書杖,哪怕是用以存放的匣子都被手工的禮盒與綢帶包裹著。

他特地訂制了貝母飾面的鎖扣,內襯也用上了光澤感足以與主鉆相稱的絲絨,只期待著秦思意在打開的一刻能露出哪怕須臾的驚艷。

然而後者卻僅僅和看見先前那些普通同學送的禮物時一樣,露出了一個公式化的表情,而後便仿佛為了避免尷尬般問到:“怎麽會想到送這個的?”

鐘情不理解,也想不通為何對方會是這樣平淡的反應。

聖誕義拍上可供拍賣的展品眾多,即便那柄翻書杖未必會是秦思意的最愛,可至少,對方也沒有理由去拍一件自己並不喜歡的東西。

他茫然地楞了半秒,稍後才怏怏答到:“我以為你會喜歡。”

“喜歡的。”

秦思意的表情看上去像是在敷衍他。

鐘情沒有繼續接話,沈默地讓思緒沿著先前的疑惑尋找起了足以解釋一切的邏輯。

他盯著那柄琥珀制成的翻書杖,透明的杖體被客廳裏暖調的光線襯著,仿佛一塊即刻就要凝固的甜膩糖漿。

那很像秦思意的瞳孔映在陽光下的顏色,也是一樣的透徹,只是更多了些靈動的水光,讓它好像不止地進行著緩慢的流淌。

他迷茫地將視線挪移至對方的眸間,試圖攫取一切可能錯漏的。

但秦思意始終都只用一種疏離的,淡漠的,鑒賞藝術品似的目光,清淺地從翻書杖上掃過。

鐘情從未料想到對方會是這樣的反應,他有些難堪地轉頭,回避著朝來時那扇連接前廳的門看去。

管家便在此刻巧合地走了過來,站在門框下提醒般叩了兩聲,用他沈穩的語調說:“晚餐已經準備好了。”

即便換作任何一個人,在這樣的情況下都很難將註意力重新放回令他感到尷尬的場景裏。

鐘情也是一樣。

他在秦思意與管家之間選擇了後者,端得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維持著先前閑適從容的姿態,應著那句話起身往外走。

他的視線在放穩之後一直朝外延伸出去,直到停頓在門廊的盡頭,那把長椅的末尾。

被踩到過系繩的籃球還在先前的位置,只是有一點不一樣,它調轉了方向,露出了一行無比眼熟的簽名。

那角度和拍品圖上的一模一樣,鐘情幾乎不需要仔細去回憶,驟然就想起了聖誕義拍的夜晚。

他恍然立在了原地,神思在過去與當下來回穿梭,最終飄忽地回到這具緊繃的身體裏,開始自嘲起一直以來的一廂情願。

原來他送出了什麽並不要緊。

從頭到尾,秦思意拍下的,都是林嘉時想要的東西。

整場晚餐,鐘情再沒有多說過半句。

他的神色倒看不出厭倦,可偶然無意的一瞥,卻還讓能讓人察覺到一種被掩飾過後的不耐煩。

秦思意看著對方面前的菜品一道道更換,從前菜到正餐,再從正餐到甜點。

不同的碗碟盛放不同的菜式,女傭愈發拘謹地將它們撤下去,只有鐘情的表情是不變的,由始至終地漠然。

“要不要買點吃的,萬一晚上餓了。”回去的路上,秦思意在途經一家面包店時小心翼翼地問到。

“為什麽?”鐘情沒有回答,他用對方在拆開自己的禮物後相似的語氣去問,平靜且不包含任何一絲期待。

“……我看晚飯好像不太合你的胃口。”秦思意搞不懂鐘情在為什麽而生氣,好在他可以確定,應當是關於自己。

他為此十分謹慎地一點點湊近了,強打起精神,很輕地用小指碰了碰對方的掌側。

“我讓你不開心了嗎?”秦思意的嗓音總是格外幹凈,字句飽滿地含著顆粒感,又不讓人覺得過分醇厚,而更像是積雪融化後砸向水面的第一聲。

鐘情愛用一些籠統的詞匯去描述這類無法用畫筆勾勒的事物。

此刻留給秦思意的,便是清寂、細膩與倦怠。

對方的話聽起來不像他想表現出的那樣天真俏皮,反而有意無意地傳遞出將要崩塌前綿密的沈重。

大概其他人都會誇讚那聲音的澄澈與清朗,可鐘情切實地聽過秦思意同自己講更多更動聽的話。

因此,他並不為對方的關心而高興,反倒扭過頭,在昏暗的車廂裏毫無征兆地與秦思意四目相視。

他不出聲,後者便也安靜地看著。

秦思意的指尖貼著鐘情的皮膚,呼吸平順地撫向對方的臉頰。

後者難得沒有在這樣的情境裏臉紅心跳,他只聽見胸腔裏的暗響一聲重過一聲,悶雷似的,隨著秦思意細微的顫抖沈沈砸在心上。

“你在害怕什麽?”鐘情終於開口。

他不解地攥住了對方的手,緊盯著秦思意的眼睛,漸漸皺起眉頭。

“不想和我說話為什麽還要擺出這副表情?你明明都不敢看我!”

這句過後,秦思意逼迫自己落在鐘情身上的視線到底還是移開了。

他似乎無言以對,只能沈默著垂下眼簾,越過鐘情的肩膀,去看窗外郁熱的夏夜。

陣雨過後的L市蒸騰起足以將人溺死的斑斕。

沒有幹透的水珠在車窗上散開,抹亂光線,讓世界染上無序疊加的詭譎色彩。

它可以是陳舊的顏料盤,也可以是嶄新的,尚未破碎的肥皂泡。

秦思意有一萬種方式形容這個詭異的夜晚,但面對鐘情的提問,他一個字也答不出來。

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他下意識地想要留住對方。

秦思意在自己不長的人生裏失去過太多,以至於他無限地渴求有什麽人或物能夠永遠陪伴著自己。

林嘉時沒有做出過承諾,鐘情卻不知真假地無數次給予過保證。

他還不想面對前者提醒過的藏在更深處的情感,可是他隱約能夠知道,自己是不希望鐘情離開的。

秦思意在很久之後才將視線收回來。

汽車停進了鐘情家的庭院,一片遮蔽了月色的屋檐下。

他重新凝住對方的目光,溫馴地靠在了鐘情肩上,在解答了對方的疑問之後,一口咬向了對方的頸窩。

“想讓你理我。”

“不要不理我,鐘情。”

作者有話說:

註1:資料引用自屠格涅夫的作品《前夜》。

Alexander是舍長薩沙。

【以下是一些碎碎念】

彩蛋裏的句子有兩重含義。

第一是薩沙想提醒秦思意,後者所期待的情感美好卻不可及。

第二算是薩沙隱晦地在表達自己。

最初的大綱裏,故事是從他們年紀更小的時候開始的。

薩沙和秦思意還有林嘉時同一屆入學,一起被分到斯特蘭德,反而林嘉時是後面才轉去了塔爾頓。

和鐘情不一樣,薩沙始終都明白自己將來要做什麽,也清楚因為世俗、家庭、宗教等各種原因,他的暗戀只能是暗戀。

所以薩沙從來都沒有說出口,除了他自己也沒有任何人知道。

這是唯一一次他悄悄把自己的心動送給秦思意看。

真正開始寫之後,因為年齡的變動,很多劇情都刪掉了。

但是薩沙送彩蛋這段是一開始構思的時候就想到的小片段,所以最後還是把它縮減寫出來了。

【不過在正文裏還是可以當成只有第一種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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