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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賭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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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賭註

『“如果你贏了,可以找我兌現任何我力所能及的。”』

臺風過後,江城的天氣驟然從連日的暴雨轉成了飆升的高溫。

返程的前一天,秦思意和林嘉時一起去了趟棲江。

李卓宇其實並不算說謊。秦師蘊的情況的確在好轉,只是不像想象中那樣迅速。

庭院的綠化沒有遮蔽走廊,陽光便熾烈地照到秦思意的背上,突兀地讓他回想起,那裏在一周前曾留下過的瘀傷。

他沒有再在離開時撞見不想見到的人,隔著那面巨大的單向玻璃,他安靜而平和地與母親進行了道別。

秦思意輕絮地在母親聽不到的地方說著很快就會再見,心裏卻空落落的沒底。

他拿不準父親陰晴不定的性格,猜不透對方的喜怒無常,只好無奈地祈禱,命運能像前半生那樣眷顧他的母親。

返程的航班在第二天傍晚起飛,秦思意和林嘉時坐在候機廳的椅子上,一言不發地看著夕陽從跑道上空漸漸沒入了地平線。

後者胸前的口袋裏原本放著一小截桃木,臨過安檢之前,被取出來扔進了垃圾桶裏。

秦思意註意到那時林嘉時的動作十分細微地鈍了一瞬,類似於電影的掉幀,很快就像未曾出現過一般,被接下去的流暢所掩蓋。

他欲言又止地將嘴唇張開了些,卻到底不知道該說什麽,末了只好打消了念頭,悒悒立在對方身後。

暑假的機場格外繁忙,秦思意難得沒有走進頭等艙的通道口,而是和林嘉時一起,挨在曲折的隊列之間。

對方穿了一件黑色的T恤,高大的身形擋在面前,像一道出現在白日的暗影。

尚未完全康覆的腳踝在每一次短暫的前移裏微跛,因為遮住了傷口,變成他人眼裏天生的殘疾。

秦思意聽見身後有人小聲議論,真切地為林嘉時感到惋惜。先讚揚對方的外表,再點出假想的缺陷,用一種無比禮貌的句式,粗魯地進行著對他人的評價。

他想林嘉時應當也是聽到了的,可不知為何,對方始終不曾回頭。

站在身前的少年似乎只會木訥地跟著人潮前進,遺忘了自己還有制止與辯駁的能力。

走向候機廳的時候,落日就在連片的玻璃幕墻外燒得橙紅。

灼目的光輝在餘光中搖曳,扭曲成末日般鋪天蓋地的焰火,燃得秦思意幾乎不敢睜開眼睛,只能踩著林嘉時歪斜的影子不斷向前挪步。

“嘉時。”他突然叫了對方一聲。

“怎麽了?”前方跛腳的少年停下來,轉身耐心地等待起秦思意的回答。

“我好像,沒有任何一個可以幫到你的地方……”

秦思意不敢擡頭,低垂著視線,看對方一瘸一拐地朝自己靠近。

那雙洗刷得幹凈潔白的球鞋最後停在了不足一個手掌的距離,染上航站樓外濃烈的暮色,變得不再過分樸素,而叫人聯想到詩歌裏托送聖人們升入天堂的雲彩。

對方的嗓音還是和以往一樣溫潤大氣,談吐優雅地將每句話都說得仿若哲學書籍中的名句。

秦思意沈默著去聽,聽林嘉時為他開脫,用那樣公正語氣說:“你沒有必須幫助我的義務,不要為了我的命運煩心。”

對方一字一句說得分外清晰,速度適中,語調得體。

以至於秦思意反覆地在這段話中想起,自己曾經無數遍諷刺似的對林嘉時說過,要是後者有和學校裏其他同學相似的家境,那麽他必然會比大多數人都更為成功。

“可是我真的,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林嘉時好像刻意地不願去讀懂秦思意的憂悒,他寧可去安撫,去鼓勵,也不願意直白地點出對方正為何仿徨。

他把語調放得愈發溫和,輕輕揉了揉對方的短發,低下頭說:“因為那是我該思考的問題。”

兩人的交流不明所以地停在了這一句,直到將要在廊橋上分開,秦思意才重新停下,拽住還在往前的林嘉時,猶豫地開口道:“等回去了,我去問問鐘情吧?”

他將這句話說成了問句,並非在向後者陳述,而是奇怪地將自己的想法化作了一個試圖交由林嘉時去定奪的問題。

這期間,兩人走到了靠邊的位置,將通道留給了其他正在登機的旅客。

秦思意靠著身後被曬得發燙的玻璃,壓低了嗓音,知道自己有錯一般,接著問:“我是不是不該想這些?”

他把視線落得不能更低,緊盯著自己的鞋面,罰站一樣立在將熄的餘暮中,林嘉時便神色凝重地看他,直到廊橋上只剩下催促登機的機務,他這才給出了不留餘地的回答。

“思意,你有沒有想過,你能拿什麽去和鐘情交換呢?”

林嘉時退開了一些,似乎要繼續朝機艙的方向走。

秦思意終於倉促地跟著對方的動作擡頭,茫然且無聲地凝視著林嘉時的眼睛,聽對方用近乎責備的語氣指正到:“鐘情的確很好,可是他沒有理由無條件地為你付出。”

從頭至尾,不明白的向來都只有秦思意。

林嘉時太早看穿了鐘情,以至於此刻的他不會想到那些過分天真的可能。

老師在第一節課上就講述了投入與回報的不確定關系,不止含括了金融與資本,也暗指在人際交往中付出的感情。

秦思意或許會忘記那些數年前被一筆帶過的簡單論點,但林嘉時不會。

他把每一句都認認真真記在了腦海裏,將其一板一眼地套用進了自己與前者的社交關系。

秦思意是曾經被林嘉時選中用以改變命運的工具,可是他算漏了風險,忘記了足以左右選擇的真心,在經年累月的相處間,徹底消抹了晦澀難堪的本意。

他再清楚不過情感更需要等價的交換,而和自己所渴望並得到的友誼不同,鐘情想從秦思意身上索取的,顯然還要更多。

時光若是向前倒退半年,林嘉時或許還願意給出正向的提示。

可如今的秦思意甚至望不見自己的未來,遑論要以一個原本就難以被接受的身份留在鐘情身邊。

趨利避害是刻在基因裏的本能,對於學校裏的多數人來說,這更是最重要的必修課。

秦思意未必已經被歸為後者,但顯然,他也不可能再為那些人帶去任何利益。

林嘉時不會把自己的話定義成對對方的保護,他更願稱之為暫時的指引,在命運重新步入正軌之後,自然也會誕生新的選擇。

——

航班起飛之前,秦思意拍下了一張窗外的夜景發給鐘情。

後者被父親安排跟進一項簡單的合作,因此要比他們再早幾天回到L市。

收到那張照片時鐘情正同瑪蒂爾達一起前往預定好的餐廳。

L市經歷著有史以來少見的高溫,路旁的玉蘭樹在花謝之後被迫面對燒灼般的炎熱,紛紛呈現出一種將要幹涸枯死的病態。

瑪蒂爾達沒能去到原本計劃好的植物溫室餐廳,不太高興將嘴撅得老高。

兩家的子公司在醫藥方面有著長期的合作,因而整個暑假幾乎都在與對方的接觸中度過。

鐘情的態度說不上熱情,瑪蒂爾達又是個三分鐘熱度的人,近兩個月的相處下來,反倒還不如最開始那一眼的驚艷。

“Richard,你請別的女孩子吃飯的時候也會一直看手機嗎?”

平心而論,大多數情況下,鐘情的行為都禮貌且紳士,瑪蒂爾達其實很少有機會像這樣指出對方的失禮。

他像一臺被設定好完美程序的機器,只在特定的條件下,觸發一些不合規矩的事件。

“我沒有請別的女孩子吃過飯。”

這句話之後,鐘情仍舊沒有放下手機。

他好像在回覆什麽絕對重要的信息,哪怕延誤一秒,都有可能造成無法挽回的損失。

“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你在分心。”

瑪蒂爾達點完了餐,將菜單合上,遞到了一旁的侍應生手裏。

她美麗而卷曲的金色睫毛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可鐘情並不關心,只在她抱怨的句尾敷衍一般將視線調動了幾秒。

“如果你想找人調情,可以聯系前幾天那個男孩。”

後者終於將手機放下了,坦然地用指尖將它推到燭臺邊,像是預知了不會再收到新的消息。

“我可不會喜歡你這麽無趣的人。”瑪蒂爾達反將一軍,順帶不滿地朝鐘情眨了下眼。

見對方確實忙完了手頭上的事,她於是好奇地問到:“是先前派對上的少年嗎?一整個假期我都沒有見你對其他事情這樣熱衷過。”

“嗯。”鐘情點了點頭,“明天我要去接他,之後應該會沒什麽空餘的時間。我們最好在下午把剩下的條目做一個匯總,其他的可以交給我父親的助理去安排。”

“天哪!”瑪蒂爾達為鐘情的死板發出了一聲驚呼。

她有些誇張地深吸了一口氣,繼而向桌前靠近,不可思議地說到:“我當然知道那些事情沒必要全部經手。我是在和你聊天!聊關於同齡人的,私人的話題!”

她在語畢之後憤憤展開了餐巾,隨手鋪在腿上,接著感慨:“剛認識你的時候我還以為你是個風趣的人。”

“那只是裝給萍水相逢的路人看的樣子。”

侍應生給鐘情遞上了一杯氣泡水,餐廳不向未成年人提供酒飲,只有瑪蒂爾達點了杯混合果酒。

後者舉起酒杯抿了一口,似乎終於平覆了些心情,在將杯子放回手邊後重新看回鐘情,玩笑著說到:“我倒寧願你維護好那張面具。”

這句話說完,瑪蒂爾達並沒有停下。

她很快便接上了自己先前的話題,壓低了嗓音,悄聲問:“你在面對他時也會這樣嗎?”

“誰?”鐘情向對方確認。

“派對上那個少年,我人生中的第一個舞伴。”

瑪蒂爾達看得出,鐘情的表情在自己的前後半句之間微妙的變化。

事實上,即便不給出明確的答案,她也已然猜到了會是怎樣的結果。

符合預期的反應讓瑪蒂爾達的內心無比滿足,甚至沒有等到對方開口,她就驕傲地揚起了下巴,擺出了一副勝利者的姿態。

“看來你已經知道結果了。”鐘情笑起來,不為無意間暴露的失態而感到羞慚,反倒好整以暇地用相似的目光回看對方。

瑪蒂爾達不屑地‘嗯哼’了一聲,翠綠的眼睛如同貓科動物一般在陽光下收縮。

她向鐘情發出挑釁,在一旁空白的便簽紙上寫下自己的名字,而後連同手中的筆一起遞過去,還是用他人難以分辨的音量說到:“電影裏的多數結局都是無疾而終。”

“但這是現實。”鐘情說罷,寫下自己的名字,向瑪蒂爾達遞了回去。

“如果你贏了,可以找我兌現任何我力所能及的。”

“你也一樣。”鐘情舉起手中的紙條,輕輕在彩繪的玻璃窗下揮了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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