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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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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黎明

『他停下來,時光便在過去和現在不斷輪轉。』

臺風的早晨不會天亮,秦思意熬了一夜,再轉身也只看見天際從不透光的黑,變成了隔著雨霧的濃灰。

衣櫃裏已經沒有了他離開前留下的衣服,哪怕有,應當也不再合身。

他撿起昨夜飯前換上的套裝,一件一件開始往回穿,等到連外套都穿好,這才茫然地望向鏡中。

合身的衣冠不會為他帶來多少體面,嘴角額前的淤青滲人地暈開在皮膚下,像斯特蘭德的花園裏將要開敗的花。

他拎了把傘往樓下走,沒有乘電梯,而是和小時候一樣,拐進了木飾的樓道。

李卓宇的母親換下了彩繪的花窗,雨水流經時便不再是斑斕浮動的光影,而是雜亂的水漬與陰郁的天空。

秦思意還是按照習慣將那柄雨傘當做手杖去用,兩步一下地在臺階上敲出規律的聲響,忽而回想起外祖父還在時牽著他從這裏走下去的樣子。

——“不要走得太急了。”

——“是外公走得太慢了。”

——“外公在看窗上的蝴蝶,思意走得太快就看不到了。”

——“騙人,明明沒有的。”

——“你看那扇窗戶。”

那時的秦思意順著外祖父的指向朝花窗上看,漂亮的玻璃窗格之間,確實有被流水變成蝴蝶的搖曳色彩。

他停下來,時光便在過去和現在不斷輪轉。

蝴蝶被暴雨澆濕,消散在窗外的狂風裏,剩下單調且灰敗的底色,變成與回憶無關的千篇一律。

李卓宇應當是聽見了秦思意下樓的聲音。

後者在餐廳門口甫一出現,他便已然擡著頭叫住了僅僅只是經過的少年。

“不吃早飯嗎?”

秦思意的腳步頓了一下,並沒有給出回應。

他繼續向前走,從冷硬的門框後離開,聽見那聲音又提醒到:“外面還在下雨。”

傭人們對秦思意臉上的傷視若無睹,哪怕是從前留下來的老人,也更在乎李卓宇的反應。

沒有什麽來路不明,誰是這座宅子將來的主人,誰就是應當被用心對待的大少爺。

還是有人替秦思意開了門,站在一旁禮貌地詢問是否需要司機。

秦思意搖了搖頭,撐起傘,一個人走進了覆遍江城的暴雨。

他聽見李卓宇在身後說話,用一種若無其事的語氣問他要不要去棲江,可等他反應過來,腳步卻已然走遠了。

去不去看母親成了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離開這裏,才是秦思意心中的最優先的選項。

庭院中央的噴泉因為天氣關掉了,水流卻還是因為暴雨汩汩從大理石的邊緣落下。

李卓宇看著秦思意在一旁停下了腳步,站在他第一次來到這裏時站過的地方,稍停頓了一會兒,莫名回過身,望向了燈火通明的室內。

或許是意識到了什麽,後者倏地移走視線,又把傘握緊了些,雙手抓著,奮力從庭院裏奔了出去。

李卓宇滿意地目送對方離開,瓢潑大雨之下,秦思意似乎要比曾經的自己更加狼狽與可憐。

——

雖然位於市區,但秦家老宅所處的位置並不常有車輛經過。

秦思意想打車,站在臺風天的圍墻下,眼看著屏幕上的時間一秒接著一秒跳過去,到底也沒有司機在這種時候繞路來接他發出的訂單。

他打著傘往平日裏人多的地方走,從滿是梧桐的巷口拐出去,再走過兩條斑馬線,這才在對面看見了幾家亮起燈的街鋪。

去林嘉時家要繞很遠的路,老宅在江城的東面,背靠著市中心被保留的山脈,另一側則是連著景區的成片的湖。

邊上的長椅被雨淋濕了,秦思意等得太累,只好半倚在靠背上,用腿挨著硌人的木條,試圖在這樣的天氣下保留一點體力。

【秦思意】:江城的雨下得好大。

他跟著拍了一張照片發出去,鏡頭掛了雨水,將肉眼看見的畫面變成了模糊的、起伏不平的虛影。

鐘情不算外放的性格註定了一旦脫離接觸,兩人的關系就會變得被動。

秦思意漸漸從輸出情感的一方轉變,開始試圖向鐘情索取,矛盾地保留最後一點矜持,怎麽都不敢表現得過於直白。

如果讓鐘情評價,他會說對方像一只小貓,明明已經在心裏預演了無數遍該怎樣去黏人,可到了應當行動的前一秒,秦思意就會毫不意外地退縮,變回印象中的優柔。

都靈正值深夜,屏幕發出的光亮撕裂了被厚重織物遮出的黑暗,驀地傳入夢境,將原本沈睡著的鐘情喚醒。

他打開信息,最後一條是一張拍在路燈下的照片。

燈光將秦思意的影子拖得很長,顯出瘦削與伶仃,他站在一個水窪旁,雨珠在上面砸出漣漪,一圈圈泛開,將那張臉揉得根本無法叫人看清。

鐘情坐起來,打開燈,很認真地回覆對方的消息,指尖在屏幕上反覆點擊,最後拼湊出的,卻是無甚新意的一句。

【鐘情】:這麽早就出門了嗎?

秦思意看著即刻得到了回應的消息,心臟不由揪起來,說不好是悸動還是酸澀地在那之後深深吸了一口氣。

【秦思意】:嗯,打算去看一下嘉時。

聊天框上方那一行正在輸入在這句話後變成了鐘情簡潔的姓名,秦思意盯著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這其實也像一個隱秘的心事。

他等了很久,久到司機終於繞過了山腳,甚至他也關上了車門,可鐘情的回覆就只停在了前一句,突兀得像是在點下發送之後睡著了。

秦思意只好順著這樣的思路安慰自己,找到合適的借口,為對方做出完美的開脫。

他看不見鐘情驟然冷淡的神色,聽不見對方無心說出的詛咒,感受不到那些欣喜與失落。

他只猜測鐘情大約是累了,在都靈晴好的夜色中遇見了一個很好的夢。

漫無邊際的聯想在雨聲中消磨掉足夠的時間,秦思意再擡起頭,汽車便已然駛入了前一天來過的老舊的小區。

路邊的香樟樹應當有些年頭了,數根破開花壇,蠻橫地攔在了本就不寬的路旁。

司機放緩了車速,往積水的另一側看了一眼,繼而回過頭,不太好意思地詢問到:“這裏停可以嗎?前面不好開過去了。”

秦思意同對方一道往窗外看了看,沒有多說什麽,輕聲地說了句:“好。”

他在那株老樹邊上下車,撐開傘,一腳踩進了根系間的泥窪裏,棕黃的汙水滲透鞋襪,變成一種冰涼黏膩的不適。

憑著記憶,他最終準確地找到了林嘉時家所在的居民樓。

和十幾個小時前不一樣,一個藏青色的棚子在避風的樓道旁搭了起來。

秦思意走近了,看見塑料棚下的紅白的蠟燭在淋不著雨的地方隨著風不停地抖動,似乎每一秒都有熄滅的可能。

他認不出供臺上寫著的名字是誰,敬畏地拜了三拜,轉身朝四樓的方向走去。

昏暗的樓梯間終於點上了燈,用電線和向外拖出來的接線板連著,亮成分外醒目的慘白一點。

沒有一戶人家的門是開著的,所有人都好像離開了這棟破敗的小樓,只剩秦思意仍固執地往上走。

直到踏上四樓,他這才看見一扇完全敞開的大門。

文明之家的牌子依然鮮紅而奪目,只是邊上又多了一張用毛筆書寫的白紙,秦思意不用湊上前都能看清,那裏自上而下地寫了好幾列‘七’。

他怔怔立在門口,始終沒有進去,視線卻避不開,從來到這裏時就定在了那間被改成了靈堂的逼仄客廳。

這裏沒有傭金高昂的設計師去精心布局與規劃,只有一眼得見的質樸與老舊。

屋裏的燈光被一塊黑布擋了起來,掉漆的供桌上則擺著個深色的相框。

照片裏的老人笑得很慈祥,因此秦思意並不害怕。

他甚至看見了布簾後面的小半截冰棺,一雙穿著布鞋的腳無力地向兩邊撇開,青白的,幹瘦的,令人心酸苦澀的。

林嘉時就在這個時候拿了一支香出來,見秦思意站在門口,他先是一楞,而後什麽都沒說,把濕透了的少年領進了身後的房間裏。

客廳實在是太窄了,秦思意只能側身從冰棺邊上挪過去,他註意到老人的臉上還蓋了塊白布,被鼻尖支起一些,似乎隨時都有可能看到呼吸。

“這麽大的雨,你怎麽又跑來了。”

直到關上門,林嘉時這才出了聲。

他拿了條毛巾替秦思意擦頭發,擦著擦著卻發現對方被碎發蓋著的額頭磕破了,眉梢嘴角也是大片的腫起的淤青。

林嘉時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秦思意以為他會問什麽,可對方就只是沈默。

他在許久之後才又隔著毛巾揉起了秦思意的發絲,用一種無能為力的語氣去問:“你是不是回過家了?”

後者沒有回答,卻在片刻過後環住了林嘉時的腰,小動物一樣窩到對方身前,說不清是安慰,還是自私地向對方索取。

林嘉時任他挨著,溫柔地一下接著下拍他的後背。

那裏其實還有一片淤青藏著,但是秦思意不覺得痛,只有漫無邊際的遲滯的麻木。

“外婆剛睡下,你在這裏待著,我去給你買點吃的。”

林嘉時替對方找了身幹凈的衣服,等秦思意接過去,他就拿了手機往門外走。

後者很乖地在房間裏坐著,安靜地盯著地板上的裂縫發呆。

或許是在幾分鐘之後,也或許是過去了很久,秦思意聽見有哭聲從隔音不佳的墻壁那頭傳了過來。

他猶豫了一陣,扭動門把,將房門推開了一小條縫。

順著那點陰郁又刺眼的燈光看出去,是前一天那個走得很慢很慢的老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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