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電影

關燈
第75章 電影

『“鐘情就是鐘情,我不會認錯的。”』

稍晚些時候,秦思意醒了。

他醒在入睡的水池邊,噴泉在水面上砸出連貫的聲響,像一首不斷重覆的單調安眠曲。

“幾點了?”

他仿佛從來沒有想過鐘情可能離開,尚未完全清醒就先向對方提出了問題。

好在對方也確實如他所料地仍舊待在水邊。

鐘情將女傭編好的花環放到了秦思意的發間,捎帶著把對方臉側的碎發勾到耳後,看了看表回答到:“快八點了,正好是晚餐時間。”

“不無聊嗎?”秦思意說著,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鐘情怎麽會覺得無聊,這裏沒有作業也沒有林嘉時,秦思意所有的時間都只能夠和他一個人分享,他一秒都不嫌少,遑論一整個靜謐悠長的黃昏。

他在這天傍晚規劃了接下來的時間,索倫托的娛樂設施不多,游客們多是為了自然風光和歷史建築而來,日落之後似乎更適合待在家裏。

“我挑了幾部電影,要一起看嗎?”

修道院的其中一間房間被改建成了影音室,邊上的小隔間則存放有許多如今已然絕版的光盤。

鐘情不認為那是父親會收集的東西,理所當然地將它們當成了前任房主的贈品。

秦思意朝桌上掃了一眼,視線最後落在一個封面並不顯得那樣精致的盒子上,指著它青綠色調的背景說:“就看這個吧。”

戶外的氣溫在夜晚降到了一個適宜的閾值,鐘情因此沒有選擇將秦思意帶去影音室,而是在晚餐期間讓這座別墅的維護人員們在更高處的露臺搭起了投影設備。

比起林嘉時,此刻在索倫托的兩人都有一種天然的傲慢。他們不擅長向服務者表達多餘的感謝,而更習慣直接下達指令,在一切完成後,享受憑空誕生的理想環境。

結束用餐後,秦思意先回房間洗了個澡,午後的陽光太烈,曬得他連額角都出了汗。

吃那個檸檬味的冰淇淋時,他甚至一度認為自己也有可能跟著冰淇淋球一起在索倫托的烈日下融化。

秦思意披了件浴袍出去,鐵灰色的布料將他的皮膚襯得幾乎泛著光暈。

他推開塔尖下的木門,放映機細微的聲響就已經從風裏悠悠傳了過來。

鐘情驀地回頭,半倚在藤椅上朝他招了招手。

“好久沒看見過這樣的東西了。”

秦思意指的是一臺有些年頭了的CD機,兩人圍著它研究了一陣,順利將光盤塞了進去。

開始運轉的聲音其實和攝影俱樂部的同學帶回休息室的磁盤很像,只是沒有相似的外形,看起來也並不顯得神秘。

畫面在幕布上閃爍了幾幀,片刻的抖動過後,很快就恢覆了穩定。

最初出現的是一段空鏡,記錄了某個學校熙攘喧鬧的課間。

大約拍攝這段錄像的是個女孩,秦思意始終都能聽見有一道活潑嬌俏的聲音在和經過的人們打招呼。

她在不久之後將鏡頭轉向了間隔走廊與教室的窗戶,對準坐在後排的某個少年,模糊地喊出了對方的名字。

“這裏是不是被處理過了?”鐘情敏銳地問到。

和先前所有的閑談都不一樣,應當被錄得最為清晰的幾個字,卻成了開頭的數分鐘裏,最難以辨認的一句話。

秦思意點點頭,並沒有回答。他就像練琴時那樣專註地盯著熒幕,仿佛眼前正是哪位大師的舊作。

事實上,稍往後看了一陣,兩人很快便意識到這並非市面上的商業片,又或什麽小眾的文藝電影。

它更像是幾個學生為了興趣愛好剪輯的生活記錄。

零散的片段被匯集到同一張光盤裏,就連拍攝者的聲音也並不總是相同。

只有鏡頭下的主角,從頭到尾都是同一個人。

“貓。”

鐘情看得不像秦思意那樣認真,時不時地把目光往對方身上放。

他在某個間隙瞥到了一只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小貓,愉悅地翹著姜黃色的尾巴,乍看倒是和莉莉有些相似。

這樣的小插曲顯然足夠吸引秦思意,他很快朝鐘情所指的方向看過去,果然有一只小貓正踩在雕塑的石基上。

他到處掃了一圈,最後丟了小半截蝦尾在地上,看著小貓警覺地湊近,挨著藤椅嗅了嗅,繼而開始大快朵頤。

“好親人啊。”秦思意感嘆了一句,把手伸到小貓的面前,讓對方熟悉自己的氣味。

鐘情看著那只貓將鼻子往前湊了些,貼著秦思意的指尖仔細聞了幾秒,接著就像認定了什麽似的,親昵地將腦袋送進了對方的掌心。

他有些不好評價,畢竟就連莉莉都沒有對他表現過這樣的熱情。

秦思意似乎天生就討人喜歡,不僅是人,就連這些貓咪也一樣。

影片還在繼續,不過鐘情並沒有要打斷他們的意思。

他在看秦思意的小腿。

修長勻稱地從浴袍下延伸出來,白生生裹著月光,像穿了條絲襪,一直勾過尚未穿上鞋的足尖。

鐘情註意到對方在躺回藤椅前將雙腿交疊著晃了幾下。

陌生的小貓受了蠱惑似的從手邊繞過去,毛茸茸的尾巴跟著蹭了蹭秦思意的小腿肚,繼而轉頭,在相同的位置用粗糙的舌苔去舔舐。

秦思意怕癢,趕忙笑著將腿蜷回了藤椅上。

皓白細膩的皮膚便沾著一層水色,濕漉漉映在了月光下。

見小貓徘徊著不願離開,他又探出去,用腳尖點點那顆蓬松的腦袋,溫柔地將它推遠了些。

鐘情一幀不落地看完了,也完全將每個細節記在了心裏。

他說不清自己對那只貓究竟懷著怎樣的感情,但至少在此刻,他由衷地希望,自己能夠變成那只小貓。

正當鐘情這麽想時,影片的畫面也轉移到了更為熟悉的建築風格。

他聽到一道耳熟的男聲間斷著在鏡頭後說話,或是指令,或是提問,總之不像對談,倒更接近於單反方面的索取。

“要跟我說什麽?”那個看不見的人向鏡頭前的青年問話。

鐘情認出了對方是最初坐在教室裏的男孩,只是褪去了年少的青澀,換上了一種格外壓抑的神態。

“新年快樂。”對方的表情木訥,甚至麻木到空洞,看起來一點都不像是在說一句祝福。

然而這似乎讓掌鏡的男人十分受用,格外短促地在無法被拍攝到的方位發出了一聲哼笑。

鏡頭裏的青年還說了三個字,應當是記錄者的名字,可惜也和先前的片段一樣,被抹去了聲音。

鐘情和秦思意只能看到對方的嘴巴在動,遲緩而猶豫,就好像這並不是一個他真正想要道出的姓名。

“看著好不舒服。”秦思意盯著畫面說。

巨大的落地玻璃讓青年身後的夜景一覽無餘,拍攝者卻沒有選擇使用什麽過分晦澀的鏡頭語言,僅僅明確地將想要記錄的人困在中央。

窗外不遠處便是帝國大廈,紐約的燈火輝映著匍匐在對方腳下,青年卻從始至終都帶著股消弭前的沈郁。

他在很久之後緩慢地擡起眼睛,哀求一般,無聲地盯緊了鏡頭的方向。

鐘情想了想,揣摩著回應到:“像一只瀕死的籠中鳥。”

他在話語間朝秦思意看了過去,小貓沒有離開,而是跳上了藤椅,正黏人地舔著對方漂亮的腳踝。

後者的視線熠熠與他交匯,帶來生動明快的鮮活,同時也映射出與影片中青年的巨大反差。

鐘情莫名便認定,秦思意永遠都會是最奪目耀眼的。

“那個聲音,其實和你有點像。”不知是打趣還是實話,秦思意笑著說上了一句。

鐘情仔細去聽,可或許是他人的感知會和自己有所不同,他到底也沒分辨出對方的聲音與自己的相似之處。

他只是很意外地對鏡頭裏的青年感到熟悉,好像在更久以前,自己就應當在什麽地方看見過對方。

“他給人的印象可不能算好。”鐘情不甚滿意地指出。

“只是像,沒有說你的意思。”秦思意耐心地解釋到,“鐘情就是鐘情,我不會認錯的。”

他說著將手伸了過去,搭在鐘情一側的扶手上,掌心攤開,用指尖試探著去勾對方的衣袖。

後者側頭去看,低垂著視線許久沒有反應,等到秦思意沒好氣地要將手收回去,他這才攥住對方的手腕,刻意朝自己的方向拽了一把。

“明天想去做些什麽?”他把手指擠進了秦思意的指縫,緊扣著對方去問。

秦思意忽地笑了,嫌他幼稚似的,好縱容地又往那邊靠過去了一點。

他幾乎是趴在兩把藤椅的中央,用另一只手支撐著,迷蒙帶去發間尚未完全幹透的香氣。

夜風繾綣地將他的聲音拂過鐘情的鼓膜,掙脫修道院裏鐫刻百年的教條,隱晦地編織出忸怩的暧昧。

他攏著鐘情的耳廓說:“可是今夜都還沒有過去。”

這期間,熒幕裏的青年被揪緊了頭發,強迫地揚起了下巴。他的瞳孔在收縮,眸間卻還是隱約映出了拍攝者的影子,舒展且挺拔,僅從輪廓就能辨析出天生的優渥。

後者用指尖輕緩地劃過青年的臉頰,而後就像鐘情常對秦思意做的那樣,曲起骨節,托住了對方清瘦漂亮的下頜。

鐘情不由自主地跟著拍攝者的動作,以同樣的路徑將食指擱在秦思意的臉側,無知無措地湊近,挨到了一個幾乎可以聽見呼吸的距離。

然而下一秒,鏡頭中的青年卻打斷了鐘情。

他無比哀戚地睜著那雙眼睛,枯朽都不足以形容眼底的情緒。

對方在最後一刻撇過了腦袋,用某種沈重而苦澀的嗓音說:“我想走了。”

未被完整消音的名字遺留下一個模糊的姓氏,鐘情到底沒能聽出來,在那四個字之後,青年說出口的,是一個‘鐘’字。

他克制地隨著那句告別松開了攥著秦思意的手,在放映機重覆的噪音裏說到:“你看,電影結束了。”

作者有話說:

不知道還有沒有小天使記得鐘情父親放在辦公桌上的照片。

當然他本身肯定是不希望成為父親那樣的人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