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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謎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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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謎底

『“學長喜歡我的檸檬樹嗎?”』

夕陽沈得很慢。

鐘情帶著秦思意回到別墅的時候,落日恰好為崖邊的檸檬樹蒙上了一層帶粉調的橘。

仍有些泛青的果實被襯得甜蜜無比,讓人想將它剖開,用指腹去沾它汁水豐沛的果肉。

黃昏的海潮拍打在崖下的石壁上,撞出層層堆積的浮沫,雲朵一樣疊起來,又在下一次沖擊到來時倏忽消散。

秦思意站在那株檸檬樹下,長時間的奔跑讓他的呼吸並不像往常一樣平順,而是有些急促地喘息著,偶爾隨著喉結的下移,咽下一口用以緩解的涎水。

修道院改建的別墅附近沒有其他建築,孤零零地矗立在靠海的山崖上,在環繞的潮聲中蘊藏一種夾帶著神聖的靜謐。

秦思意的雙手搭在石築的護欄上,虎口處還卡著不久前在小鎮裏買的掛墜。

像一個虔誠的信徒,正對著海面上那顆即將落下的太陽告解。

風裏有檸檬樹的果香,清甜的,隨著流動的空氣,從秦思意身側拂到鐘情的面前。

後者盯著對方出神許久,驀地問到:“學長喜歡我的檸檬樹嗎?”

秦思意像是因為這個問題怔了一瞬,很快又反應過來,轉頭朝鐘情看去。

他的目光要比動作稍慢一些,在海面上多駐留了半秒,遲滯地挪動到對方臉上。

“為什麽這麽問?”他與鐘情談天,目光毫不回避地盯著對方的眼睛,映出暖色的餘暉,和海浪一起在眼底晃動。

後者答不出來,一味的只會沈默。

鐘情無措地去和秦思意對視,那些細膩綿密的情感從呼吸的間隙裏滋長出來,漸漸在兩人身邊繞緊,一陣陣從海風裏發出撲簌簌的聲響,末了就和被風吹掉的樹葉一樣,輕絮地落了一地。

“月亮要升起來了。”

秦思意打斷了傍晚的岑寂,用那只掛著吊墜的手指向海面。

亮黃色的裝飾在廉價的系帶下搖晃,忽而出現在海上的月亮則帶來鋪天蓋地的銀白光輝,將暮色徹底轉變成清夜。

鐘情想讓那枚掛墜靜止,它在秦思意的掌心下,晃得直叫人感到頭暈。

他註意到秦思意極遠地眺向了海平線,全然將自己遺忘了一般沈浸在索倫托清朗的夜色裏。

鐘情去攬對方的腰肢,小臂箍緊了貼在T恤上。

秦思意感受到隔著布料傳遞出的溫度,掌心正對腰窩,死死按住了他的脊骨。

他倉促地將視線收回來,再度仰頭,倚著那道石欄與鐘情對視。

“怎麽了?”秦思意問到。

他把語調放得很平,心跳卻劇烈,像是琴弦在低把位反覆撥彈著同一個音,一聲接著一聲,逐漸變成融入靈魂的震顫。

這期間,鐘情始終凝視著他的眼睛,那張年輕且優越的面孔就裹在薄霧一樣的月色裏。

秦思意說不出話,開不了口,只能看著這樣的鐘情一點點向自己靠近,小狗一樣貼著自己的頸窩。

“我想畫你。”

秦思意不確定對方是否在話語間蹭到了他的皮膚,但由這幾個字帶來的癢意迅速傳達至大腦,遍經身體,反映出最真實的回饋。

鐘情挨著他的肩膀,用另一只手去托他的下頜,指尖抵在耳側,無比自然地讓秦思意將腦袋朝後仰去。

他順從地隨著動作望向天際,深沈的夜幕裏,已經有了他說過想看的星星。

鐘情沒有擡頭,手掌卻下移,溫熱的指腹沿著頸線羽毛似的掃過,停在秦思意的喉結上,不算太重地按了下去。

後者條件反射般發出一聲哼吟,微妙地飄蕩在這座修道院裏,像是瀆神,又仿佛正接受懲戒。

“鐘情。”

他仰著頭,混沌地去喊鐘情的名字,後者卻不聽,只是重覆著說:“學長,我想畫你。”

作惡的手掌在等待的時間裏離開脖頸,緩慢地挪至衣領。

鐘情學著秦思意在值機前的樣子,用食指貼著皮膚,很輕地在鎖骨前勾了半圈。

“想畫你。”他又一次說到。

聽不懂似的,秦思意遲鈍地眨了一下眼睛。

那動作慢得甚至能叫人以為他是睡著了,可再睜開,他盯著夜空下繁茂的檸檬樹看了一會兒,倏地笑著說:“好啊,就在這裏畫我。”

鐘情有時候會想,那些出現在課本上的畫家們在創作時都會思考些什麽。

老師要求他們明確構圖,強調光影,註重對色彩的把控,但卻從來沒有說過,假使自己的模特如神像一樣奪走了不忠誠的靈魂,他又該如何在此之後落筆。

秦思意坐在那株檸檬樹下,晚風便在他身邊游蕩。

青綠的果實在葉片婆娑的陰影下搖晃,月光穿過其中的縫隙,織成無數散亂的柔美絲線,繞在少年的皮膚上,裝飾得單薄又輕盈。

那雙眼睛低垂著,落在藤椅旁起伏的石磚上,被纖長的睫毛隱約遮蓋,只偶爾吝嗇地瀲出幾縷光。

夏季的熾熱似乎融進了血液裏,帶來躁動與狂熱,滋養出晦澀而沈重的欲望。

鐘情坐在畫板前,隔著月色,長久地凝望著秦思意。

潮汐在堆滿砂礫的海灘上奏出規律的輕響,他忽地註意到,對方在漫長的靜默後抿起雙唇,平白朝自己釀出了一個笑。

“好笨啊,鐘情。”秦思意調侃他,語氣輕飄飄的,殘餘著從斯特蘭德帶來的冷郁。

鐘情看著他從藤椅上走下來,泛著些粉的雙腳踩向堅硬的磚石,在刺眼的對比中襯出即將臨界的易碎感。

對方帶著涼意的指腹在數秒後才溫吞地貼上他的手背,圈住手腕,舉止優雅地將他的掌心蓋在了自己的臉頰上。

“除了視覺,還需要什麽?”

“觸感。”

鐘情給出了足夠令秦思意滿意的答案。

後者在畫架邊蹲下,伏在鐘情的膝前,目光好繾綣地停滯。

他握著對方的手往下挪,骨節扣住常年握筆的指側,摩挲似的,隨著動作蹭過藏在皮膚下的繭。

鐘情不知道自己該怎樣做,只好在指尖撫過秦思意心口時再度發問。

他沒有看對方身後的檸檬樹,而是始終低頭直視著那雙眼睛。

秦思意棕黑的瞳仁在星夜下變成濃郁的墨色,唯獨裝下鐘情,癡纏似的怎麽都散不開。

“學長喜歡我的檸檬樹嗎?”

鐘情的指尖就停在原地,利刃般指向秦思意細薄的皮膚。

他感覺到對方的胸腔裏一陣陣傳來震蕩,劇烈、短暫且無序,好像有什麽實在無法掩蓋的秘密,只好讓它們跟著心跳一起傳遞。

“喜歡。”秦思意說。

“在索倫托看見了鐘情的檸檬樹,我要把它寫進日記裏。”

他輕緩地笑,終於松開握著鐘情的手,溫馴地將腦袋靠在了對方的膝蓋上。

鐘情看不見秦思意的表情,只能看見對方露在睡衣領口外的一小片背脊。

月光像糖霜一樣撒在那裏,順著肌肉與骨骼的紋理,勾畫出近乎完美的線條。

他不自覺地伸手輕撫,順著發梢一直落下去,探入領後,從蝴蝶骨起始,再去描對方凹陷的背溝。

秦思意就像莉莉那樣趴著,交疊小臂擱在鐘情的腿上。

他的睫毛好久才輕微地顫了顫,像是泫然欲泣地蓄起淚水,最後卻小聲地抱怨:“我有點困了。”

他不問鐘情是否記住了自己,也不去確認對方能否完成畫作,只是蹙著眉,仰頭盯著對方呢喃。

鐘情將手收回來,重新捧起秦思意的臉頰,像捧無價的神像,珍重又溫柔地托在掌心。

他沒有立刻回應,而是先去遮對方的視線。

騰出一只手覆上眼睛,半晌才問:“在離開索倫托之前,學長都可以對我這麽好嗎?”

秦思意的唇瓣在鐘情的手掌下方,殷紅的,仿佛正在經歷高燒。

但它並不幹澀,反而健康且潤澤,隱約沾著水色,誘人親吻似的,在模糊的燈影裏泛出幾乎讓人沈淪的色彩。

“在離開索倫托之前。”秦思意重覆到。

鐘情看不見他的表情,只看見那兩瓣漂亮的嘴唇開合著,說出了這句漂亮的話。

“你已經騙過我很多次了。”鐘情松開手,認真地看向秦思意。

“要不要猜一猜,哪句話一定是真的。”

後者一面問著,一面又去蹭鐘情的手掌。

柔軟的發絲堆積在掌心,叫人忍不住想把它們揪緊。

不過鐘情並沒有選擇這麽做,他還在回想兩人先前的對話,其中的某一句,必然會藏著被對方認可的真心。

“月亮,要升起來了?”

鐘情承認自己天資愚鈍,也知道自己從來讀不懂秦思意的隱喻。

他總在某些時刻言辭枯竭,無知無望地期待對方給出答案。

可秦思意卻更像一首遺失了謎底的詩,分明已經毫無保留地寫下了所有詞句,偏偏就是不曾被鐘情猜中。

和以往的每一次一樣,秦思意還是溫柔地搖了搖頭。

他在之後從鐘情的掌心裏離開了,稍稍在對方膝前坐起來一些,湊近了,要說什麽秘密似的挨到了後者耳邊。

那嗓音很輕,連出一句清絕的詠嘆,泠然落進鐘情的耳朵,真話都被襯得像謊言。

秦思意對他說:“檸檬樹的答案,並不是騙你。”

索倫托粉調的黃昏下,鐘情那株青澀又蔥蘢的檸檬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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