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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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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計劃

『“學長去哪裏,我就去哪裏。”』

那天之後,鐘情很久沒有再提起會得到模糊答案的問題。

他應當是暫且篤信了什麽,平白在與秦思意的相處中添上了幾分堅定。

後者還是會在黃昏時陪他去練習。

坡道、樹林、湖畔、板球場外,無論是鮮有人經過的小徑,還是喧鬧嘈雜的活動地點,只要是鐘情想去的地方,秦思意必然會背著一把琴出現。

中午下過一場陣雨,突如其來,直到傍晚才停。

岸邊的長椅仍是濕的,秦思意拿紙巾擦幹了,起身望向遠處時,鐘情便正好從教學區的方向跑來。

他把琴盒放在草地上,沈重的黑色盒體蓋住茂盛的綠芽,將它們壓得從中間凹了下去。

一把提琴就躺在絨面的內襯裏,被暗紅色包裹,彌散出古舊的神秘。

秦思意不拉那些經文歌,反倒上好松香,開始了一首幻想曲。

晚風將樂譜吹得發出輕響,紙頁拱起圓弧,又在譜夾的位置整齊地聚攏。大提琴的支撐桿插在草叢裏,像一根突兀沒能橫倒的枯枝,隨著曲調輕微地被琴體帶動。

鐘情走過去,拿起椅子上的譜夾,他找出對應的頁碼翻好,繼而坐下,將譜子攤開在自己的腿上。

雨後的天穹高闊而澄澈,幹凈得只能看見夕陽映出的背景。雲在先前的大雨中落散了,飄忽剩下幾縷,像依稀纏著蒲公英的絨絮。

湖面與暮色交際,粼粼照射出閃爍的,浮動星屑似的光。

水波變成金色的綢緞,映著遙遠的橙藍,回蕩風與琴聲,也將少年們的影子隱隱約約投了進去。

鐘情的冬天是秦思意、玫瑰與雪,而夏天則由秦思意、黃昏和琴聲構成。

他分不清那些音符來自文藝覆興還是巴洛克時期,但由秦思意演奏出來,就都是屬於鐘情的,隱秘的浪漫主義。

湖水漾得很輕,後者在一曲終了時用相近的語調問到:“我可以和學長一起去維納利亞宮嗎?”

秦思意在前天夜裏接到了來自江城的電話。

母親的嗓音柔柔的,聽不出有什麽異樣。

她沒有再像以往那般歇斯底裏,情緒格外平穩地與秦思意聊了些生活上的話題,又囑咐幾句,然後溫柔地笑著說:“暑假不回來也沒事,媽媽這裏還有點忙,大概沒時間陪你。”

“沒事的,媽媽。我機票都買好了。”

秦思意那時搬了椅子坐在鐘情的書桌旁,他原本正在輔導對方寫拉丁語作業,母親的電話來了,他就直接接起,將手機貼在了靠近鐘情的那側耳朵。

“難得的暑假,和同學在歐洲玩吧,到處去看看。”

說不上為什麽,秦思意其實覺得母親的話語裏含著疲憊。

他有些擔心,嘗試著想再多問幾句,可對方卻在他之前開了口,倦怠地繼續道:“之前不是有個同學來家裏玩嗎,你問問人家,要不要一起去旅游。”

秦思意以為鐘情在寫作業,應當不知道母親都和自己說了些什麽。

可是電話那頭的聲音才剛結束,鐘情就把視線從筆記本上挪開了,毫不停留地與他交匯。

他看見對方輕輕點了點頭,握著筆的手指一動,筆桿就在骨節間迫不及待轉起來。

“嗯,我會問他的。媽媽你自己也註意身體,別太累了。”

秦思意說著拿走了鐘情的鋼筆,懲戒似的在對方手背上敲了一下。

電話掛斷後,鐘情立刻就朝對方挨了過去,倒不是為了他那支價格不菲的鋼筆,而是為了先前在兩人的通話間聽到的內容。

他湊近秦思意的鼻尖,小狗一樣,笑得無比燦爛,那雙眼睛熠熠亮起光點,從漆黑的瞳仁裏,映出對方瓷白清艷的臉。

“阿姨在說我,我願意和學長一起去!”

“到過我家的人多著呢。”秦思意嗆他。

“但是阿姨說的是之前,之前就只有我一個人去了。”

“之前涵蓋的時間很久的。”

或許是久違地和母親有了交流,秦思意的情緒高漲,趁著鐘情的話便開始逗對方玩。

城央的別墅連他自己都沒有住過多久,遑論再帶什麽同學去玩。

從頭到尾,也就只有鐘情幸運地去過那裏。

“讓我一起去吧,不然留在L市我會很無聊的,我又不能回家。”

鐘情開始裝可憐,一雙眼睛濕漉漉地盯緊了秦思意,鐘家幾代人遺留的房產遍布各地,他又怎麽可能真的無處可去。

對於鐘情的縱容,似乎是秦思意為對方保留的底層邏輯,即便清楚地知道對方已經兼具大人的成熟,他也仍然選擇了妥協。

他將手中的筆遞回去,放在鐘情沒有寫完的作業上,暗示似的點了兩下。

後者會意地轉身,回到合適的社交距離,目光卻並不移開,照舊直勾勾地盯著秦思意。

“……那就一起去吧。”

秦思意受不了鐘情這樣的眼神,他在回答時找了個由頭避開,拿著幾乎滿電的手機,跑到了充電器邊上。

“你有想去的地方嗎?”他坐在自己的床頭問。

“不知道,學長去哪裏我就去哪裏。”

直白的話語最能打動人心,秦思意以往總是試圖向林嘉時確定,對方不會離開自己。

可是對於鐘情來說,他甚至都不需要秦思意先提出問題,只要後者同意,他就可以無條件地去追隨。

莫名的,秦思意覺得,鐘情的答案甚至可以用可愛去評價。

“那就再想想吧。有機會我去問問嘉時,要不要一起。”

對於兩人的假期裏有可能摻上林嘉時這件事,鐘情其實早有預期。

不過這並不代表當他真正確定秦思意有同樣的想法時,還是能夠保持住先前的情緒。

鐘情不太高興地噤了聲,埋頭寫起沒完成的作業。

好在單方面的冷戰並沒有持續太久,何況發起者是鐘情。

秦思意完全沒能察覺到對方的失落,他只瞧見對方安靜地把預習內容寫完了,從洗漱間回來,和往常一樣鉆進了被窩裏。

次日一早,鐘情還是那個雀躍期待的鐘情,都不需要秦思意去特別顧及,他自己就在睡眠的過程裏忘掉了林嘉時帶來的不愉快。

由於臨近假期,大量的作業和essay即將到達截止日期,三人取消了晨跑的計劃,將更多的時間用到了學習上。

如此一來,只有到了每天的拉丁語課,林嘉時才會和兩人碰上。

也因此,鐘情最近在面對後者時,語調都輕快了不少。

塔爾頓離得遠,林嘉時要比他們晚幾分鐘才來到教室。

他推開門,秦思意就站在窗邊,很認真地整理鐘情額前突兀翹起的碎發。

對方倒了些水在紙巾上,沾濕了往鐘情的發絲上按,可或許是前夜壓了太久,那一小撮頭發在稍幹些之後,又固執地翹了起來。

秦思意試了幾次,見實在無法,只好放棄。

他看著它們在鐘情柔順的短發間形成叛逆的一小部分,被經過的風吹得蜷出小卷,不由得抿上嘴,斯斯文文朝對方開始笑。

“早知道把鬧鐘調早點再洗個頭了。”

鐘情註意到了林嘉時的出現,他還不想秦思意這麽快就移走放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於是在說話間,故作無意地往邊上邁了一步。

後者的視線跟著他的動作往回收,從餘光能瞥見講臺的方向調轉至窗外的草坪。

他看鐘情站在窗欞框出的青綠裏,遠處廢棄的神廟襯起他日益舒展的身影,就連那身已經看膩的校服,都像是變成了量身裁制後漿洗的挺括衣衫。

“好可愛啊,鐘情。”不自覺的,秦思意將心裏的想法說了出來。

有時候,林嘉時會覺得自己是多餘的。

他已經忘了這種想法最初出現在何種情況下,但是可以肯定,在鐘情和自己同時存在的場合,它出現的頻率已經不能用偶爾去形容。

比如現在,窗邊的少年們似乎正籠在一個透明的結界裏,林嘉時能夠看見,卻無法靠近。

往常總會在第一時間與他道早安的秦思意,此刻正背對著自己,滿心滿眼都是鐘情。

放在過去,林嘉時會覺得用正常的社交去結實新的朋友無可指摘。但如今的秦思意過於親近鐘情了,那些表情看起來根本不像友誼,反而更像是說不出口又急切期望被戳破的喜歡。

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提醒對方的立場,糾結許久,到底只是走過去,說出了最普通不過的開場白。

“你們什麽時候到的?”

“有一會兒了,你今天來得好晚。”秦思意楞了一下,終於回看過去。

林嘉時將課本和文件夾在桌上放好,沒有落座,轉身走向了窗口。

“在聊什麽?”他問。

“鐘情的頭發按不下去了。”秦思意又看著對方的碎發笑。

他擡手輕柔地去捋,指尖順著梳了幾下,繼而想起什麽似的問到:“暑假你要和我們一起去旅游嗎,嘉時?”

林嘉時敏銳地捕捉到了關鍵詞——我們。

這意味著秦思意在一早就決定好了要和鐘情一道旅行。

他沒有說破,心裏卻為之前的猜測做出了論斷,到底無奈地搖了搖頭,回答說:“不了,今年打算回國去看一下外公外婆。”

林嘉時絕不可能否認秦思意是他為數不多的朋友中最重要的那個,但同樣的,他也沒有辦法將對方擺在第一位。

——他還有更重要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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