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演講

關燈
第56章 演講

『塔爾頓的最後一朵山茶花。』

演講日的下午,秦思意站在休息室的琴凳旁,手捧文稿,反覆推敲著語調與重音。

這個時間宿舍的人不多,偶爾有人經過,也只是匆匆轉進樓道。

鐘情還是坐在畫架前,靠著那扇可以看見楓樹的窗戶,不作聲地塗改著畫布。

L市的回溫很慢,哪怕已經到了初夏,也依舊讓人覺得冷清。

室內開著暖氣,鐘情將窗戶往上推出了一條縫,涼絲絲的夏風吹進來,攜著庭院裏的花香,溫柔地拂起了秦思意的衣擺。

他終於不舍地將註意力從文稿上挪開,眺進枝葉蔥蘢的院子。

陽光穿過花束,映著清晨留下的雨露,細碎地閃爍。

窗欞成了用以裝裱的畫框,圈起靈動的綠色,切出一幅近似亨利·比瓦風格的作品。

“在畫什麽?”秦思意忽而問到。

“夏天。”

鐘情少有地沒有看向對方,目光在畫布與庭院間來回躍動,專註得仿佛沈浸在了平行的世界裏。

窗臺上的調色油成了過渡兩個世界的連結,從瓶身間透過青綠,又恰好襯著斯特蘭德古老的木墻。

秦思意走過去,禮貌地停在不影響鐘情構圖的位置。

風將那件純白的T恤吹得鼓動起來,擦過秦思意扶在書櫃上的手,無聲地讓視覺的中心轉移到了少年修長的指間。

鐘情很慢地朝他看去,下巴隨著視線緩緩仰起,最後定格在一個不算傲慢的角度。

“社交季開始了。”秦思意望著庭院,右手微擡,在說話間嘗試著去抓住夏風。

學校會在夏季與秋季學期安排幾次與外校的舞會。少年們換上形制挺括的燕尾服,少女們則穿著各式華美的禮裙。

通往禮堂的燈火徹夜不息,整條街道都能聽見女孩們入場時清脆悠遠的鈴聲。

侍者手邊的金色鈴鐺是一封封入場函,只為她們的到來響起。

秦思意和很多女孩跳過舞。她們無一例外地談吐優雅,舉止高貴。

或許其中有人天性跳脫,但至少在舞池裏的幾分鐘,那些年輕且美麗的面龐上,更多展現的,是令人動容的羞赧。

——一種極易讓人產生憐愛的,常被錯認為心動的情感。

鐘情不好在那樣正式的活動裏邀請秦思意跳舞,因此他並沒有接話,而是恍若無聞地繼續調整著手上的作品。

時間似乎在兩人身上表現出了不一樣的流速,又是數十分鐘過去,他這才側過身,支著椅背朝秦思意看去。

“學長不換衣服嗎?”

演講日的著裝要求分外嚴格,甚至與入學儀式和畢業典禮作比都不為過。

秦思意的身上只單薄地穿著T恤和休閑褲,由於開著地暖的緣故,就連雙腳都白生生踩在紅棕的地板上。

他坐在琴凳上,沒有打開琴蓋,就這麽從烤漆的映射間去看鐘情。

少年站起來,繞開畫架,途經有風的窗戶,一步步走到了他的身後。

“走吧。”秦思意說,“這次還是紅白玫瑰。”

“那我選紅色好了。”鐘情趁著對方起身,在耳畔呢喃了一句。

他看到秦思意因為自己無關緊要的話停駐了一瞬,於是大膽地繼續要求到:“學長可以不要再拿自己的花和其他人交換了嗎?”

“那是舞會上該對女伴做的事。”

“嗯。”秦思意回應著,不甚明顯地點了點頭。

——

晚餐結束不久,所有人開始往演講大廳趕。

林嘉時大概忙著整理文稿,因此並沒有和兩人一起用餐。

見到他是在正門後的過道。略顯擁擠的空間裏,對方找了個不常有人路過的角落,目光平和地註視著門廊。

“思意。”他在人潮中小聲呼喚。

鐘情捕捉到了這兩個字,相信秦思意也不可能當作沒有聽見。

後者不出所料地朝聲音的來源看了過去,不帶情緒的臉上霎時綻出笑容。

鐘情觀察著兩人的一舉一動。林嘉時隨意擡手招了兩下,秦思意便提步穿過了門廊。

“給你的。”

林嘉時攤開手,輕笑著將視線下移。

他的掌心是一朵純白的山茶花,細弱地從葉片邊緣泛出些透明,映著無數將要枯萎的脈絡。

“出門的時候看見它掉在花園裏,可能是今年塔爾頓的最後一朵花了。”

與過道的嘈雜相對,秦思意和林嘉時的身邊像是天然地設有屏障。

鐘情只覺得耳邊一片寂靜,除了兩人的對話就再無其他。

按照最初的設想,哪怕是最糟糕的發展,也不過是秦思意違背了不久前的承諾,再度將兩人的胸花進行交換。

鐘情把一切結局框定在是與否,卻未曾想過,秦思意會珍重地將那朵山茶花藏進口袋。

花瓣在對方手中層疊聚攏,團成尚未盛開的花苞,被虛握著消失在眼前。

鐘情在心底將其稱作惹人厭煩的魔術表演,畢竟演講結束後,秦思意必然會將它重新拿出來。

他不是沒有嘗試過用善意去解讀林嘉時。

然而最終,思想的守矩也沒能壓過本能的憎惡。

哪怕對方僅與秦思意對視一眼,發自心底的惡意也會控制不住地爆發。

它們在鐘情的身體裏瘋狂滋長,扼殺天真與膽怯,同腳下那道影子一起,伴著輝映的燈火與月色,死死扒在了秦思意肩上。

禱告始於林嘉時調整話筒的同一刻。

鐘情冷眼望著,雙手卻虔誠地在膝間握緊了。

他發自真心地為對方祈禱。

祈禱林嘉時的發揮差強人意。

祈禱他足夠優秀,卻微妙地與今夜可能給出的offer失之交臂。

鐘情希望,林嘉時被困死在望不見盡頭的泳道裏。

作為第一名演講者,以及塔爾頓的代表,臺上的少年用了一句問候作為開場。

端正飽滿的發音傳過媒介,額外添上了幾分更為沈穩的質感。

林嘉時的脊背挺得筆直,卻不顯得局促。

他從容而舒展地站在講臺後,自然地散發出浸潤多年的溫和。

鐘情很難在這樣的情況下仍舊違心地否定對方的優秀,甚至哪怕是斯特蘭德的舍長,也未必擁有這樣上下兼容的氣質。

從第一段演講開始,鐘情便預見了禱告的結局。

林嘉時不可能被埋沒,即便是在這所培養過無數名流的私校。

遠處的到訪者們不加掩飾地表露出欣賞,他們小聲交流著,目光凝住講臺的位置,比臺上的少年更為勢在必得。

沒有人會拒絕頂尖高校的邀請。何況從資料上看,林嘉時能有幸入學,靠的本就不是無法同他人相較的尋常家世。

“真可惜,他看起來似乎病了。”

鐘情身邊坐著開學時分配的室友,對方用調侃似的嘟囔了一句,好在目光還在禮貌地直眺向演講臺。

“為什麽這麽說?”

難得收到鐘情的回應,對方將驚訝表現得淋漓盡致。

他先是不可思議地轉過頭,瞪著鐘情楞了幾秒,而後才有板有眼地開始解答對方的問題。

“看手臂。”他朝林嘉時的方向揚了揚下巴,“他可能受傷了。”

“如果是為了翻頁,沒必要將小臂也擱到桌面上。”

“或許只是習慣呢?”鐘情引導到。

“還有手。他的手有些浮腫,這不是一個好的征兆。”

大抵是怕鐘情覺得自己胡言亂語,對方稍後又補充到:“我先前在陶藝課上見過他,那時候這雙手還很漂亮。”

“吃止痛藥會導致浮腫嗎?”

“不會直接導致吧。”他思索了一陣,不太確定地繼續:“但是過量服用導致其他器官出現問題,倒是可能引起並發癥。”

“選修課上看到的。”說罷,對方自滿地挑了下眉。

在面對他人時,鐘情總是漠然的。

因此,他沒有為對方詳細的解答而表現出過度的感謝,只是點了點頭,若有所思地重新將目光落回了林嘉時手上。

對方的右手恰好翻過一頁,應當醒目的骨節此刻卻連成了流暢的弧線,並未曲出折角,而是如身邊的少年所說,輕微地浮腫著。

鐘情往臺下看,秦思意正站在木階的拐角,優雅地握著身側的講稿。

與林嘉時的雙手截然相反,對方的手指貼著稿件,顯出清瘦卻並不孱弱的輪廓。

“這麽對他人進行討論似乎不太好。”鐘情朝坐在身邊的人說到。

“只是推測罷了。”對方反駁。

“那麽,忘了我們的對話?”

“嗯哼,忘了我們的對話。”

四目相對,兩人默契地露出了微笑。

這夜散場,林嘉時被單獨留在了臺下。

一位先生與他說了些什麽。

可不知為何,對方和善的面容從半程開始便帶上些惋惜,直至最後才仍有期待地拍了拍林嘉時的胳膊。

鐘情在出門時回頭看,後者的眉頭倏忽跟著對方的動作蹙了起來。

“那位先生看上去對嘉時的演講很滿意。”秦思意站在鐘情身側,同樣往臺邊瞥了眼。

“林學長會提前拿到offer嗎?”

“不出意外的話。”

秦思意說完這句便隨著人潮向門廊走去。

還沒走出多遠,他又莫名停下腳步,頗為懊悔地問:“我是不是應該收回剛才那句話?”

鐘情不解地與他對視了片刻,末了想起對方的回答。

他不甚在意地收回目光,而後惡劣地評價到:“學長不該那麽說的。”

“聽起來,像個由妒忌催生的詛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