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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深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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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深宵

『他是交到鐘情手上的‘貨品’,讓對方滿意是他的天職。』

“再選一個禮物吧。”林嘉時有些無奈地笑了起來。

為了讓秦思意安心,他又在之後繼續道:“很早之前就答應過你了,一定會和你申請同一個學校的。”

“我想去M市也沒關系嗎?”

“嗯,你想去M市也沒關系。”

話到了這裏,秦思意愈發感到為難。

他覺得自己不該這麽做,像要把林嘉時的努力壓成一張紙,丟進碎紙機。

無數的地點驟然開始在秦思意的腦海中盤桓,他在自私與遷就之間搖擺,末了凝了凝神,用某種庸常又冷郁口吻說:“那樣的話,你現在爭取的,就都沒有意義了。”

“我不要去M市了,嘉時。”

秦思意在後來無數次回憶過這個晚夜。

他沒有開燈,一個人坐在床邊。

窗外的天空是一種死氣沈沈的黑,沒有星星,看不見月亮,也未曾有烏雲流過。

它像一個黑洞,連光都未能逃逸,遑論生命。

秦思意那時自大地以為,他犧牲了自己的快樂,為林嘉時的人生做出了最好的選擇。

殊不知只要這夜的他再任性那麽一點,又或再驕縱那麽一點,他們的命運就不會如現實一樣,成為趙則用以彰顯‘善心’的談資,成為鐘情拿來嘲弄的笑柄。

——

最近天氣很好,或許是連日的晴朗讓鐘情的心情轉過了可以用輕松去概括的閾值,他大發慈悲地答應了秦思意的請求,並替對方訂了一張飛往港城的機票。

秦思意很久沒有見過林嘉時了。

他不忙,但是他很累,鐘情也不允許他來這裏。

林嘉時被安排在一間私人病房裏,寸土寸金的地段,病房外的花園裏卻還開著許多叫不上名字的花。

秦思意到的時候,對方正在午睡,他的四肢水腫得很厲害,早已看不出曾經健康清晰的脈絡。

那樣粗笨的手指和蠟黃的皮膚搭在一起,有點像被腌漬後的蘿蔔,讓人莫名覺得,也許會有一股不太好聞的澀味。

林嘉時呼吸的聲很重,並不是說他打鼾,而是一種試圖將生命延長的努力。

秦思意握著他的手安靜地聽了一陣,忽然低下頭,小聲啜泣起來。

如果沒有合適的配型,那麽即便對方一直住在這裏,也不過是煎熬著虛度時光。

他其實很想問鐘情,自己是不是哪裏做得不夠好,為什麽就不能再多花一點錢,再多花一點點,對於鐘情來說微不足道的錢。

可是他不敢,他太害怕鐘情後悔了。

害怕鐘情連為林嘉時拖延時間都不願意,害怕鐘情再把他送還給趙則。

“思意?”

第一滴眼淚砸在地板上時,林嘉時醒了。

秦思意擡頭看他,餘下的眼淚就接二連三地落在了對方紮著針管的手背上。

或許是怕對方和鐘情一樣,覺得這些眼淚做作。

秦思意飛快地用袖口在臉頰擦了兩下,勉強地扯出一個笑,無聲地對上了林嘉時的眼睛。

“幹嘛憋回去?”

後者的聲音很輕,還帶著久未開口的沙啞。

他費勁地從床邊的小櫃子上抽了張紙巾,然後非常非常仔細地,將秦思意臉上的淚痕擦幹了。

“那天鐘情來看我。”林嘉時沒有說完,突兀地停在了這裏。

那雙已經不那麽明亮的眼睛稍稍弓起來,彎成很溫柔的弧度,略過了會讓秦思意難堪的部分。

“你那麽難過,想哭就哭好了。”

林嘉時明白自己什麽都給不了,只能又輕又慢地哄他。

於是秦思意枯白地抽噎了幾聲,不知怎麽,倒再沒掉下眼淚。

兩人起初心照不宣地都沒有提起鐘情,直到秦思意連貫地削了個蘋果遞給林嘉時。

“這麽久不見,連蘋果都會削了?”

林嘉時的本意是想緩解氣氛。

秦思意的臉色不好,坐在這間病房裏,無端讓人想到在學校時,同學們說的飄蕩在莊園廢墟中的幽靈。

可對方似乎並不覺得這句話好笑,他還是淺淺垂著眸,細薄的眼瞼連著睫毛,像帶褶皺的糖紙,也像輕顫的蟬翼。

秦思意沒有想過不去理會林嘉時,鐘情給的機會太過難得,甚至也許都不會有下一次。

“我還學了很多……”

他停頓了片刻,像在組織語言,稍等了一會兒才又說到:“我得想辦法,讓鐘情喜歡我一點……”

他是交到鐘情手上的‘貨品’,讓對方滿意是他的天職。

離開醫院時,天徹底黑了。

鐘情在停車場等他,車窗被降下,伸出一只好看的,屬於青年的,骨節分明的手。

修長的五指漫不經心張開,掌心些微曲起,依稀像是正嘗試著握住飄忽不定的風。

他看見秦思意走過來,單薄的身形在夜裏猶如鬼魅,可再近一些,又只讓人感受到混雜著倦怠與低迷的冷郁。

“滿意嗎?”鐘情在車窗內叫住了秦思意。

後者於是停下腳步,犯錯的學生一般,頓在了鐘情的手邊。

“謝謝。”

他低著頭道謝,目光跟著對方的指尖一起,看它們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學長的手真好看。”

鐘情突然像很多年前那樣稱呼他,驚得秦思意一怔,好久才聚起目光,看對方審驗一般打量自己。

“你用這只手給林嘉時遞東西了嗎?”

鐘情笑起來,掌心繞過秦思意的小指,然後又向前貼了一些,擠進對方的指縫,十指交錯在一起。

“林嘉時是怎麽說的?”

“是不是以為這雙手還在用來彈琴?”

路燈的光亮被廉價且老舊的玻璃燈罩裹住了,變成一種霧一樣不清晰的濾鏡,朦朧沾在秦思意的臉上。

他的眼尾還紅著,有點像很多個夜晚,他攀著鐘情的肩膀,隱忍不敢出聲的樣子。

但是,還要再多一些湮滅前的蒼白。

掩去了隨熱意蒸騰而起的哀艷,也不存在天生的純潔與清絕。

此刻的秦思意像一張白紙,攤開了讓鐘情去看,可再怎樣努力,後者也讀不出來。

“上車。”

這樣的想法讓鐘情產生了莫名的焦躁,他語氣不佳地向秦思意作出了指示,在對方提步前,搶先升起了車窗。

回去的路上,港城下起了雨。

霓虹燈被水漬暈成連片綻開的斑斕,讓人聯想到聖誕夜裏,從學校教堂的尖頂後升起的煙花。

秦思意覺得,似乎有什麽從心臟的縫隙裏溢出去了。

帶著連續的針紮似的痛感,將本就空蕩蕩的心臟戳得愈發寥落。

他俯過去吻鐘情的耳廓,手腕從袖口露出雪白的一截,攬在對方的頸側,像一個青澀又急不可耐的暗娼。

鐘情把車停在了路邊,好整以暇地等待秦思意接下去的動作。

對方連呼吸的頻率都顯得局促,卻偏偏還是心虛地啄吻著。

鐘情在秦思意的唇瓣離開自己的鼻尖,即將落向嘴角時掐住了他的下巴。

對方的動作停下來,朝露似的香氣便隨著體溫,一點點繞緊了鐘情。

“鐘情,鐘情……”秦思意輕聲叫他的名字,好像在斯特蘭德的寢室裏那樣溫柔。

鐘情沒有回應,那雙總顯得寡幸的眼睛很認真地與他對視,表情嚴肅得幾乎像是要解一道略過答案的題。

“你想說什麽?”

鐘情起初認為,秦思意這樣不合常態的舉動,是為了能有下一次來見林嘉時的機會。

他想要拒絕,又聽見對方叫自己。

字正腔圓地墜在清冷的香氣裏,像一滴泠泠落進春池的融雪。

“鐘情。”

秦思意又怎麽會知道自己想說些什麽,他只是想在這恍若時光倒流的一秒裏念出鐘情的名字。

斯特蘭德的陰雨下在了港城,從後視鏡狹小的框架湧入秦思意的眼睛。

他的目光要比鐘情記憶裏岑寂許多,卻還是像清霜,像流月,靜謐優柔地勾畫出後者的輪廓,仿佛真正飽含愛意一樣。

鐘情托著他的下頜回吻,看他茫然地瞇起眼,不知是在發呆,還是和同樣想起了那些久遠的事。

“不覺得惡心嗎?”

秦思意是被對方按回車門上的,甚至鐘情在做這些之前,仍在依依不舍地用舌尖舔舐著他的下唇。

昏暗的空間內,秦思意的思緒轉得極慢。

沈默許久之後,他才反應過來,鐘情是在拿那本留下的日記嘲諷他。

他重新扣好安全帶,再沒有將目光移回去,視線在指尖繞啊繞,最終淺淺揚起,對上了映在車窗上的自己的影子。

“我知道,你大概覺得我又在說謊。”

“但我確實是喜歡你的。”

“很久以前就開始喜歡了。”

他的語調古怪,有氣無力地漸弱下去,以至於最後一個字幾乎就像一聲嘆息。

那雙彈過琴,給林嘉時遞過蘋果,也同樣討好過鐘情的手,此時便緊扣著放在腿上。

鐘情一眼睨過去,秦思意修剪整齊的指甲就殘忍地在手背上摳出了一個個月牙狀的印記。

“現在我說什麽,你都會覺得我是想騙你的喜歡吧?”

鐘情沒有回答,漠然地等待著秦思意演完這場獨角戲。

後者或許是給自己留出了一個過場的時間,抿起唇再沒說話。

直到他們從停車場進入直達的私人電梯,他這才放棄了似的對鐘情說到:“讓我再見一見嘉時吧,我會很乖的。”

那雙細白的手又攀在了鐘情肩上,不知廉恥地隨著動作獻上了一個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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