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虛榮

關燈
第45章 虛榮

『“今天可以讓你抱一會兒。”』

秦思意最初是能游刃有餘地拿捏鐘情的。

而現在,他卻變成了對方懷裏的貓。

分明理智在警告自己該從對方腿上離開,身體卻毫無反應,任憑那雙手緩慢地在腰間游移。

鐘情在唯一一盞臺燈的光亮裏輕笑著盯著他的眼睛。

秦思意低頭去看,掌心抗拒似的抵在了對方身前,可再之後,他便又沒有任何動作。

他沒有辦法去拒絕鐘情。

後者好喜歡秦思意現在的表情,清冷矜肅的一副模樣,流露的卻是與之不相符的惶然。

他坐在鐘情的腿上,纖瘦的腰肢被攬著向前塌,不敢往對方身上趴,偏偏又好像不知道要怎樣回避。

那兩扇睫毛就在鐘情的眼裏細碎地顫抖,像蟬翼也像蝴蝶,遮得眼眶裏棕黑的眸子都變成了藏在陰影下的寶石,只從某些瞬間流溢出溫潤的水色。

“學長不是要給我吹頭發嗎?”鐘情笑著逗他,好整以暇地往沙發上去靠,雙手卻並不松開,強勢地扣在對方的腰胯間,仿佛他才應該是這間臥室真正的主人。

“……我拿不到。”猶豫了幾秒,秦思意到底窘迫地開了口。

他蹙著眉將手搭在了鐘情的腕上,不算太用力地往下壓了壓,繼而輕聲提醒:“不要這樣玩了。”

秦思意很聰明,他將對方的行為用‘玩’去替代,輕而易舉就將鐘情的越界化作了幼稚的親昵。

他順著這句話去觀察對方的表情,後者似乎也沒有給出負面的回饋,只是稍顯意外地抿了抿嘴唇,而後便松開手,格外好脾氣地放秦思意離開了。

吹風機的聲音又在耳邊響了起來,鐘情盯著秦思意的頸線看了一會兒,隨口問到:“等天亮了,我們要去做什麽?”

“你可以多睡一會兒,我要先去祭拜外公。”

“棲山墓園?”

“嗯。”秦思意關掉了開關,遲滯地點了點頭。

“那我可以一起去。”

顯然,秦思意在鐘情的這句話後明晃晃表露出了詫異。

但他並沒有去問,而是安靜地由鐘情決定是否將話題繼續下去。

他用手指在對方的發間梳了幾下,還沒等捋順那些被吹亂的頭發,鐘情便接著道:“我要去看媽媽。”

霎時,秦思意的右手僵在了對方的頭頂上,半晌方才懊悔似的重新對上了那道目光。

“要再抱一會兒嗎?”他坐回了鐘情身前,小心翼翼問到。

“學長不是不喜歡那樣嗎?”這麽說著,鐘情又往後靠了些。

他看著進退失據的秦思意在自己的眼前躊躇,看著對方茫然地攥緊掌心;看著對方掙紮般垂下眼;甚至看著對方下定決心似的張嘴吸了口氣。

最後,他終於看到秦思意別扭地朝自己湊了過來,貓咪一樣蹭了蹭發燙的臉側,比先前還要小聲地說到:“今天可以讓你抱一會兒。”

“生日快樂,鐘情。”

“你已經說過一遍了。”鐘情笑著回到。

“嗯,但是今天還沒有結束。生日快樂。”

——

棲山墓園分為兩個大的區域。

鐘情和秦思意在岔路口分別,一個拿著花獨自走向了上山的石階,另一個則和母親一起走向了靠山的小徑。

鐘情母親的墓前並沒有人來。

管理人員將這裏打理得很整潔。他放下花獨自發了會兒呆,末了就像往年那樣,對著微涼的空氣道了別。

去找秦思意的路上,鐘情看見了從小徑裏走出來的一家三口。

其中的青年莫名的與秦思意有幾分相像,可再細看,卻又讓人找不到任何後者的影子。

或許是註意到了他的視線,青年在擦肩的剎那轉頭看向了鐘情。

兩雙眼睛短暫地對視了一秒,繼而同樣在各自的眼中顯現出了對對方天生的厭惡。

“卓宇,碰到同學了?”那人身邊的女人開了口,隨著言語展現出一副應當是長期吸煙產生的黃牙。

她的身上有很濃的香水味,即便並不劣質,鐘情卻反感地將臉轉到了另一邊。

“不認識。”青年收回視線,誠實地給出了答案。

找到秦思意的時候,對方正在案前點香,他和秦師蘊的表情不太好,看上去像是才剛經歷過什麽令人不愉快的事。

鐘情於是回想起了先前碰到的一家三口。

他篤定地猜測到,或許那個被叫作‘卓宇’的人,正是那個在秦思意的手腕上留下淤痕的‘哥哥’。

事實上,鐘情是能夠看出來,秦師蘊並不希望自己和秦思意一起去訂好的餐廳吃飯的。

可對方自始至終都只是冷著臉,直到兩人下車都沒有說出什麽表示拒絕的言論。

秦思意在車窗外站了一會兒,確定母親再沒有話要說,這才與後者道別,牽著鐘情的手往餐廳門前走。

兩人訂的是臨湖的一間包廂,秦思意另外準備了一束花送給鐘情,就放在沙發的角落裏。

很難說那是暗示又或暧昧,那其實是一束奶油色的玫瑰,依稀與斯特蘭德的舍花相近,卻又並不是相同的純白。

鐘情走過去,把花從盒子裏抱出來,又打開一旁的賀卡,上面只接了一句無甚新意的祝福語,還不如對方昨晚那句‘生日快樂’來得真誠。

好在包間裏就只有他與秦思意兩個人,襯著這樣特殊的日子,哪怕是敷衍,都顯得帶上了幾分浪漫的意味。

“已經是春天了。”捧著花的鐘情莫名發出一聲感嘆。

秦思意順著他的話語往窗外看,枯敗的草坪上還是只立著幾株尚未長出新葉的銀杏。

這年的正月格外地晚,因此哪怕到了清明,空氣裏也依然飄著股冬日的蕭肅。

“是啊,明明已經是春天了。”

他在回答的過程中將視線落了回去,輕飄飄掉進花瓣間,乍一眼倒更像是放在了鐘情的懷裏。

後者無所謂兩人的對話有多麽平淡,又向前邁了幾步,坐到了秦思意面前的位子上。

侍者在兩人的閑談間送上了前菜,安靜且迅速,空氣似的幾乎就像未曾出現過。

秦思意在這短短十數秒間垂下了眼簾,像是出神,又仿佛若有所思一般,盯著餐盤的邊緣輕緩地眨了眨。

他毫無根據地在這個只與鐘情有關的日子裏想起了林嘉時,並由此產生了一陣莫名的焦慮。

仍有小雨過後細密的潮濕飄散在身側,霎時便讓秦思意聯想到了學校游泳館裏浮動的水汽。

他擡眼去看鐘情,卻在讀出對方眼中的關切與不解後,忽地又在焦慮中添上了幾分額外的背叛感。

“學長在想什麽?”

鐘情的嗓音已經完全褪去了最初的青澀,短短幾個字被那上揚的語調問出來,倒意外地襯出了幾分足以令人沈淪的雅致。

秦思意慢半拍地回過神,大腦將這句再簡單不過的話重新排列組合,半晌才遲鈍地作出了回應。

他極小幅度地搖了搖頭,繼而低聲說:“沒想什麽,快吃飯吧。”

心臟為自己的答案慌亂跳著,或許是挨不住鐘情探究的眼神,秦思意到底也沒有如自己說的那樣真正將註意力放在用餐上。

手邊的筷子被拿起又放下,在興致缺缺地吃了幾口之後,他毫無征兆地起身,回避著說到:“我去一下洗手間。”

假若真要細究,某些時刻的煩亂其實並非無跡可尋的妄想,它更近似於一種由先前的經歷拼湊得出的預感。

而秦思意在離開棲山墓園之後的一切低迷與憂悒,最終都在與李卓宇再度碰面的一瞬,變成了最倉促的真實。

他僅僅看著水流包裹著自己的雙手落下,再擡頭將視線對上那面被擦得透亮的鏡子,後者那雙與自己有幾分相似的眼睛,便又一次出現在了其中。

秦思意沒有說話,尷尬地將沾著水的雙手收回了身側。

剛準備離開,手腕間就被扣上了熟悉的力度。

“秦思意。”

從李卓宇的角度看過去,頭頂的射燈恰好將光線投在了對方的眸間。

它們將那兩顆棕黑的眼仁染上了鎏金似的水光,哀艷地蘊在眼底,卻又倔強地只是在眼眶裏回蕩。

“我已經說得夠清楚了。”

即便這樣回答,秦思意倒並沒有試圖掙開。

他安靜地與李卓宇對峙著,哪怕腕間已然傳來了痛感,也僅僅只將眉尖略微蹙起了些。

“秦阿姨不可能贏下訴訟了,你還不明白嗎?”

“她什麽都沒辦法留下,難道你也要跟著她一起看人臉色過下半輩子?”

說這話時,李卓宇將聲音放得很輕,可語氣卻是重的。

每說一個字都像砸在秦思意的心口,一陣陣敲出了蔓延開的鈍痛。

“那是我媽媽。”他壓抑地接上了對方的話,沒有過多的停留,甚至也沒有真正去思索。

燈光在他的眼前晃出了灼人的虛影,很快又聚起,重新變成了李卓宇的模樣。

“你過過苦日子嗎?”後者突然問到。

“起早貪黑都湊不起一頓飯錢,衣服哪怕再不合身也只能繼續穿下去,鄰裏會在背後嘴碎說你是個野種,茶餘飯後的談資就是虛構你和你母親的往事。”

“這樣的日子你經歷過嗎?你這種金尊玉貴的小少爺怕是連打散的零錢都沒有見過吧?”

李卓宇的虎口在說話間掐得更重了,壓著秦思意的脈搏,仿佛一切都是對方的過錯。

他沒有看向鏡子,便也無法意識到,此刻的自己究竟有多像許多年前第一次踏進秦家老宅的母親。

“我和你不一樣。”

秦思意的神態從話音落下的同一秒開始轉變,褪去先前低迷的枯白,轉而換上了更久之前的輕視與傲慢。

如果說原本他還在為即將面臨的一切而擔憂,那麽當李卓宇將自己的母親的人生與秦師蘊作比的那刻起,秦思意便毫不猶豫地掃清了曾經對後者僅有的幾分好感。

他將食指貼著皮膚摳進了李卓宇的指縫,繼而一點點掰開,在徹底將自己的手腕解放出來的瞬間開口道:“你們一家的虛榮心,真讓人覺得可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