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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春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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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春雪

『紅與黑,光明與黑暗,少年與裙擺。』

時間臨近一月中旬,很快就迎來了返校日。

秦思意踏上斯特蘭德棕黑的木梯,轉過拐角,再向前經過幾扇門,熟悉的窗欞便框著窗外落了葉的楓樹出現了。

宿管阿姨在書桌旁放上了新摘的玫瑰,壓著一張舍監親手寫的歡迎賀卡,鄭重又貼心,仿佛這裏並不是人生中某個可有可無的居住地點,而是斯特蘭德學生們的另一個‘家’。

鐘情還沒有回來,秦思意在窗邊坐了一陣,而後打開行李箱,將裏面的東西一件件拿了出來。

放在最中央的是一本手抄詩集,他在開學前翻找了一些適合當作睡前讀物的詩歌,一筆一劃摘進了原本空白的筆記本裏。

秦思意的腕間還留著一小圈泛青的淤痕,偶爾抵在桌沿也會本能地感到一陣鈍痛,可不知怎麽,他卻並沒有因此停筆,而是沈靜地翻過一篇又一篇舊詩,將筆墨均停且妥帖留在了鐘情將會聽到的詞句上。

門被再度推開時發出了‘吱呀’一聲輕響。

秦思意回過頭,鐘情便站在古舊的門框下,小狗似的亮著一雙眼,眉目間都是掩不去的雀躍。

“學長。”他扶著門把,並沒有即刻走進去。

愈發舒展的骨骼支撐起那件黑色的大衣,在少年的挺拔與清朗間,又分外添上了幾分攫人心神的鋒芒。

秦思意的指尖不由自主地抓緊了桌角,他站起身,逆著光在鐘情眼裏映出一圈模糊的光暈,好久才終於朝對方伸出手,沈默著等待鐘情向自己靠近。

真要說起來,就連秦思意都不明白他為什麽會這樣做。

大腦本能地在見到鐘情的下一秒發出了令人費解的指令,卻又矛盾地在對方扣緊他的掌心的同時產生了退卻的想法。

“鐘情。”

“嗯。”

對方笑起來,那雙往日裏總顯得薄情的眼睛,此刻卻熠熠閃爍著光亮。

“新年快樂。”

秦思意的語調還是一貫的溫吞,靜謐地被清冷的嗓音裹著,似乎這原本不該是句祝福,而應當是情人間的絮語。

“新年快樂,學長。”

鐘情說著松開了對方的手,故作不經意地將指腹擦過了秦思意微涼的掌心。

學校向來不會在返校日安排課程,因此整理完行李後,大多數學生都會按照意願前往學校各處,或是幹脆待在寢室補覺。

春季學期裏還有一場弦樂比賽,秦思意在把詩集放上書架之後便下樓和舍長商討起了人選。

鐘情跟在對方身後走出樓梯間,踩著那道被頂燈映出的影子,像是逃不開似的,自始至終都只將目光落在秦思意的身上。

有人將書桌上的玫瑰帶了下來,或佩在領口,或舉在手上,無意便將其變成了一件供人搶奪的玩具。

也不知是誰先將那朵玫瑰丟了出去,總之,它在一片繁亂的笑鬧間被反覆拋起,再被鐘情註意到時,便已然落在了秦思意的發間。

對方茫然地轉身,後知後覺才擡手將它取了下來。

舍長只平淡地朝周圍掃了一圈,並沒有要打攪返校第一天熱鬧氛圍的意思。於是斯特蘭德的學生們也漸漸大著膽子開始起哄,一聲接著一聲地慫恿秦思意去扮演前一年被否掉的短劇中,頭戴玫瑰的貴族小姐。

“你可以拒絕。”舍長合上了名單,低聲在秦思意耳畔提醒到。

“很有趣,不是嗎?”

未曾預料到對方會這樣回答,舍長倒是有些驚訝地對上了秦思意的視線。

後者的眼睛狡黠地瞇起來,帶著笑意彎成一種格外吸引人的弧度,他仰著臉些微往舍長身前靠了靠,像是在蠱惑,目光卻還是如同融化的春雪般清冽。

有愛湊熱鬧的學生跑去向宿管阿姨借了口紅,也不管合不合適,見與花瓣的顏色相近,便直接拿來塞進了秦思意的手裏。

一群人簇擁著他進了寢室,而後關上門,又一股腦跑回休息室安靜地等待起來。

夜幕低垂。

新年以來,沈悶了許久的L市毫無預兆地飄起了雪花。

它們從休息室巨大的玻璃窗外緩緩落下,仿佛正在為什麽即將降臨的神跡拉開序幕。

夜空中望不見月亮,只有林間的燈火交錯著映出大雪。

鐘情等在最後一級臺階之下,心跳莫名便開始躁動。

他甚至感受到鼓膜也跟著一起震蕩,帶著熱意與轟鳴,似乎就在他的血液中綻開了最為盛大的煙花。

隨著燈光映出一道被拉長的影子,腳步聲也在無人的樓道裏愈漸清晰。

鐘情看見少年細白纖瘦的雙腳踢開裙擺踩在了暗色的樓梯踏板上,純白的布料隨著對方的動作輕輕搖晃,惡劣地只在極短的瞬間露出一小截腳踝。

直到轉過拐角,秦思意才徹底出現在了眾人的眼前。

他從樓梯上走下來,一點點自昏暗邁向光明。

白色的床單垂墜著拖在地上,肩側則披著一件黑色的鬥篷。

斯特蘭德最美麗的玫瑰就在他的發間輕顫,欲墜未墜地懸著,魔法一般,引著人不受控制地朝他看過去。

不知是誰提議將帽兜戴上,於是那些盛開的玫瑰便又被夾在帽檐與秦思意柔軟的發絲之間。

它們鮮紅又飽滿,仿佛此刻少年被抹上了濃重色彩的唇瓣。

甚至都不需要一秒,僅僅只是一剎,或是一瞬,便足以令人心神俱亂。

紅與黑,光明與黑暗,少年與裙擺。

一切都同時出現在了秦思意的身上,滑稽又神聖,讓本就方寸大亂的鐘情愈發顯得慌亂且無措。

“好看嗎?”

秦思意又朝鐘情伸出了手,站在兩格臺階的位置向下看去,憑空生出一股靜謐卻璀璨的傲慢。

休息室裏的起哄聲早在他出現的那一刻就停了下來。

所有人都屏息凝視著秦思意的一舉一動,哪怕只是些微一次垂眼。

鐘情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麽了,他甚至沒有辦法去回答對方的問題,只知道木訥地順著指引去握住對方的手。

就和窗外的大雪一樣,秦思意的指尖仍是涼的,點在鐘情的掌心,霎時就讓他混沌的思緒恢覆了清明。

“好看嗎?”秦思意再一次發問。

“好看。”

鐘情將對方的手攥緊了,五指得寸進尺地卡進對方的指縫裏,像是下一秒就會以此為丈量,為對方套上屬於自己的戒指。

周圍的學生們像是此刻才終於從驚嘆中緩過神來,爭先恐後地朝秦思意伸出了手。

就連莉莉都從舍監的懷裏擠了出去,邁著輕盈的步伐,穿過人群,踩上裙擺對著秦思意叫了起來。

秦思意順從且自然地將手搭了上去,就像曾經排演過的那樣,極為優雅地去行女士禮。

他的眉眼笑得彎彎的,格外好脾氣地滿足著所有人的要求,似乎已然忘了,當初這場短劇為什麽會被否掉。

——戴著玫瑰的貴族小姐在家族沒落後最終淪落成了風塵女。

這樣的劇情實在和塔爾頓的短劇過於相似,也沒有必要再讓同一個人演第二次。

大雪還在下。

舍監給了斯特蘭德的學生們足夠的時間去玩鬧,直到響過第二次熄燈鈴才催促著將所有人往樓上趕。

秦思意扯掉了那條白色的床單,轉而隨手穿上一件襯衣,戴著那些玫瑰,低頭去扣扣子。

他的睫毛在燈光的映照下投出兩片陰影,蟬翼似的在細膩的皮膚上輕顫著。

鐘情將視線移下去,越過對方漂亮又挺拔的鼻尖,很快便又描繪起了被染得殷紅的唇瓣。

有玫瑰從秦思意的發間掉了下來,巧合地正趕上窗外墜下一疊積雪,‘簌簌’幾聲輕響,引得窗邊的少年頓時支著手臂回身去看。

後仰的姿態將一切線條都刻畫得愈加流暢,清晰地展現出少年獨有的單薄與柔和,襯著身後四散飛舞的雪花,頃刻間便在鐘情的記憶裏印下了抹不去的色彩。

這一瞬的畫面實在是太過深刻,以至於往後的許多年,每當有人提起玫瑰與雪,鐘情最先想到的都是斯特蘭德巨大的玻璃窗,寢室裏即將熄滅的燈光,突然落在少年指尖的玫瑰,以及坐在一窗大雪中的少年。

“學長。”鐘情朝對方走了過去,未經允許就爬到了窗邊。

他倚著窗臺,目光卻並未落向屋外,而是始終都只在秦思意的臉側徘徊。

“要熄燈了。”秦思意笑著看了回去。

正在視線交匯的剎那,斯特蘭德陷入了徹底的黑暗。

有路燈在極遠的方向隱約亮著,朦朧為秦思意的五官鋪上一層柔光。

下雪的夜晚看不見星星,可鐘情卻覺得,對方的眼裏裝滿了從盛夏流淌而來的星河。

朝露的香氣夾雜著大雪的凜冽,溫柔又強勢地將他和秦思意環繞在了小小的窗臺前。

他無聲地拾起了那朵落在秦思意指間的玫瑰,跪在對方面前又一次將它戴在了對方的發間。

鐘情在結束這一連串的動作後克制地往回退開了一些距離,將將就把自己藏在了窗框旁的陰影裏。

他看著秦思意繼續籠著那一圈流瀲的光,偶爾在雪花飄落的間隙微垂眼簾。

恍惚間,一切似乎都在今夜的斯特蘭德消失了。

無關於聲音、溫度、心跳,乃至時間。

秦思意在這裏,鐘情便覺得,奇點就也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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