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0章 暴雨洗禮

關燈
第130章 暴雨洗禮

何潭在失去意識前一秒,終於發現,自己聽見的聲音竟然不是幻覺。

千軍萬馬殺氣沖天地奔騰而來,帶著所向披靡的氣勢,穿梭在巍峨的山脈之中,畫面變得尤為壯觀。

他看見軍隊最前方,帶頭沖鋒陷陣的那個身影,是銷聲匿跡了許久的費慎。

剎那間,剛才仿佛被屏蔽了一樣的痛覺,突然不管不顧地強烈蘇醒過來。

何潭大口喘著粗氣,心裏石頭落地那一秒,吐著鮮血暈了過去。

他昏昏沈沈的,感官變得十分朦朧,只覺得自己身上禁錮突然松了,無力落進了一個冰涼的懷抱。

懷抱的主人一句一句,低聲喚著他的名字。

何潭想回應卻做不到,身體宛如掉進了海水中浮浮沈沈,意識徹底陷入昏暗。

淩遲與虐殺意外中止,費慎帶著科謨軍殺上了高臺,兩軍近身作戰,一時間打得天昏地暗。

謝掩風抱著何潭,強忍身上徹骨的疼痛,搖搖晃晃站起來,踉蹌著躲去了一個架子後面。

他將何潭平放在地,擦了擦對方口鼻處的鮮血,又擦了擦自己的,目光落進廝殺激烈的戰場,搜尋著胡自新和喬朔的身影。

眼前有無數具面目全非的屍體,以及接二連三的人倒下,場面已經分不清敵我。

半晌,謝掩風餘光瞥見一個身穿中將軍服的男人,正在地上艱難爬行,是胡自新。

他雙眼血肉模糊,已然看不見了,四肢顫巍地爬起來,可又因支撐不住多次倒下,曾經作為傑出將領的威嚴風範,全都在此刻蕩然無存。

而離他不遠的地方,是整張臉都不堪入目,死得毫無尊嚴的少將喬朔。

謝掩風咽下喉嚨裏腥苦的鐵銹味,彎身避開激烈的戰火,穿過屍堆去到胡自新身邊,想把他一起帶走。

有個叛亂軍被一腳踹過來,剛好摔在謝掩風跟前。

叛亂軍舉槍要殺他,頭頂一柄三棱軍刺落下,瞬間紮穿叛亂軍額心,猛地將他釘在了地上。

一只手伸到眼前,謝掩風擡頭,看見了費慎充滿肅殺之氣的臉。

對方一身軍綠色特種作戰服,衣服上濺滿了敵人的鮮血,猶如索命修羅一般立在那,卻讓人看一眼就無比安心。

他搭住那只手站起來,低聲道了謝。

費慎把胡自新也扶起來,交到謝掩風手中,說:“往山下走,有人接應你們。”

幾個人全是傷患,為避免意外發生,費慎又叫了個小將出列,護送他們下山。

做完這些,再次一頭紮進了驚險的戰場當中。

被護送下山後的謝掩風發現,費慎沒帶多少人來,大致估算沒有懺摩的叛亂軍多,這場交戰持續的時間不會太長。

如預料的那樣,他們下山後沒多久,費慎就選擇撤退來匯合了。

換句話說,是懺摩的人被打了個措手不及,讓科謨軍的氣勢給震懾住了,所以放棄糾纏逃之夭夭。

可因為趕來的時間晚了點,現場只救下了不到一半的人,還都是些奄奄一息的傷患。

突襲作戰只能用於救急,如若後續兵力跟不上,等到叛亂軍反應過來,他們會再一次陷入困局。

費慎當機立斷,下令讓全軍立刻撤出晉山臺,並不打算將地盤搶回來。

此舉卻讓謝掩風憂心忡忡。

因為席未淵率軍攻打五座城的同時,另外三個叛亂組織也在進攻科謨。

現下的邊境就如同龍潭虎穴,大部隊一旦深入,進退維谷間必然又是一番血戰,更何況他們仍舊處於戰力與人數的劣勢方,情況將會十分嚴峻。

正當謝掩風強行打起精神,看著費慎帶領軍隊越過邊境線,心神不定擔憂著待會兒的處境時,他們與另一支大部隊面對面遇上了。

謝掩風心神一緊,眼神登時狠厲了幾分。

心裏連戰死的準備都做好了,未料一轉眼,他竟眼睜睜看著費慎,與對方的頭領握上了手。

雙方簡單交流幾句,兩邊部隊匯合,繼而一前一後朝著原路出發。

見此情形,謝掩風臉上神色變了好幾番,剛才護送他們下山的那位小將,低聲給他解釋了一句。

“是北圖塔的新頭領,姚睿。”

聞言,謝掩風如同醍醐灌頂,前後線索霎時聯系了起來。

前幾天他忽然收到一條邵攬餘的通訊,對方告訴他劉水渺已死,北圖塔換了頭領,並叮囑他萬事小心。

由於長時間待在維岡,謝掩風對柏蘇和科謨的事情,得知的不那麽及時。

現在想來,邵攬餘和費慎多半是成功策反了北圖塔,讓對方在這個關鍵時刻倒戈,出其不意將了席未淵一軍。

亦或是還有種可能,這位新上任的姚睿,是早就安插在北圖塔裏的臥底。

否則身為無惡不作的叛亂組織,應該不至於這麽輕易就反水。

想清楚事情緣由,謝掩風如履薄冰的心放了大半,好歹這條命是保住了。

他低頭看了看躺在懷裏的何潭,靠在車廂內壁上,跟隨車廂一起搖搖晃晃,眼皮變得愈發沈重。

……

有了北圖塔的接應,後面路程變得異常順利。

上萬人的軍隊,浩浩湯湯進入了九江城,最終在北圖塔的本部基地落腳。

城外加固了重重防守,短時間內席未淵很難打進來。

科謨那支犧牲慘烈的殘餘部隊,也總算可以獲得一絲喘息之機,歷經萬難劫後餘生,許多人都情不自禁痛哭起來。

基地一下多了幾百名傷患,醫護們頓時忙得不可開交,人手不夠,有不少其他士兵也跟著去幫忙了。

盡管目前環境安全,但費慎依然忙得腳不沾地。

與姚睿等人開了一個多小時會議後,又立即聯系上邵攬餘那邊,聽說已找到蛇牙帶領的毒刺小隊蹤跡,將他們暫時安頓在了柏蘇裏。

當得知晉山臺一系列變故後,蛇牙幾人顧不上憤怒,連忙詢問費慎究竟怎麽回事。

科謨正在遭遇戰火,他是如何撥出一支軍隊,跨越邊境來晉山臺支援的?

想著總是要說明白的,幹脆一次性解釋清楚,費慎便在視頻通訊裏,將事情來龍去脈說了一遍。

那日他和費兆興一行人,殺了阿左逃出一段距離後,結果又碰上了第二批殺手。

第二批殺手同樣是費於承身邊的跟班之一,那個叫白婭的女人安排的。

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這個節骨眼兒他們突然遇上了餘震,所有人都被埋進了土堆裏,與外界失去了聯系。

與此同時,熱都中央政府那邊,猝不及防宣布了首領的死訊。

費於承用自己曾經的身份,以科謨政事為由,要求政府當日立即選舉新首領,並且第一個將選票投給了城防部長穆竟。

在場有積極讚同的,也有持反對意見的,只是最後都在護羽軍單方面的逼迫下,不得不投出了自己手上的選票。

正當最後一排官員要投票時,會堂大門忽地被撞開,剛被宣布了“死訊”費兆興,詐屍一般出現在眾人面前。

而那位即將成為新首領的穆部長,好像突然抽了瘋,無視靠山費於承的命令,做出了一個叫所有人大跌眼鏡的舉動。

他帶著全體護羽軍,當眾向費兆興和費慎投誠了。

至此,費於承終於明白過來,自己這是陰溝裏翻船,被人聯起手來擺了一道。

從費兆興去古原慰問災民開始,後面的一系列事情就是個局,或許這場陷阱比他猜測中開始得還要更早。

為的就是四兩撥千斤,誘使他將所有底牌亮出來,最後來個甕中捉鱉。

而穆竟,就是藏在他身邊的那個清道夫。

費於承氣急攻心,怒聲質問對方為什麽要這麽做,穆竟只回答了一句話。

他說:“你以為所有人,都會心甘情願做你手中那只提線木偶嗎?抱歉,我不想當傀儡首領,我只想保穆家平安。”

在費兆興的主持下,費於承因叛亂罪和謀害首領罪被當場緝拿,那些與之同流合汙的官員們,也統統被一網打盡。

而費慎與毒刺眾人,相繼洗脫間諜的嫌疑,從通緝犯的名單中被剔除。

只是因為身份暴露,以防曾經的買主們私下報覆,費慎便和毒刺一起,名義上正式脫離科謨,往後不再歸屬政府管轄。

穆竟也主動辭去城防部長一職,以此保住了穆家上下的安危。

最終城警隊長因功升職,頂替了城防部長的職位。

至於費於承私吞的那支軍隊,也從見不得光的護羽軍,重新編入科謨軍隊,回到了它原本的位置。

鬧了幾個月的腥風血雨,一場長達數十年的覆仇血路,就此落下帷幕。

只是徹底清查還未結束,緊接著席未淵便發動了戰爭。

白焰、伏羅黨與北圖塔三大叛亂組織,聯兵攻打科謨,科謨政府也立即出兵禦敵。

好在有了護羽軍的加入,以及北圖塔的暗中反水,費慎這才拿了費兆興的調軍令,匆匆趕去晉山臺支援。

可惜終究晚了一步,八千軍隊犧牲大半,上千人慘遭虐殺,一場反敗為勝的戰爭背後,付出了不計其數的慘痛代價。

聽聞喬朔的死訊,蛇牙等人緘默了很久。

身為雇傭兵,他們見過無數死人,面臨過無數死亡的場景,可淪到如今才切身感受到,什麽叫做覆巢之下無完卵。

分崩離析的時代,沒有人能真正獨善其身,哪怕是惡人。

掛斷通訊,費慎走出室內,天上幾道悶雷忽響,淅淅瀝瀝下起了雨。

這是自入冬以來,第一場姍姍來遲的春雨。

看著基地裏眾人忙碌的身影,費慎腳步停駐須臾,隨即大步走入雨幕之中,寬闊挺直的背影有著不可動搖的決心。

雨水好似潑出來一般,下得越來越大。

厚重的雲層雷電交加,像神明的怒吼,也像佛祖憐憫眾生的眼淚。

淚水灌溉幹涸的土地,沖刷觸目驚心的鮮血,形成一道道發黑的汙泥,流向傷痕累累的大地。

遙迦踩到濕黏的泥土,腳底打滑,沒站穩摔了一跤。

可她不敢停留,丟了傘一股腦爬起,只身沖進滂沱大雨裏,頭也不回。

天色漸黑,周遭的環境越加偏僻,半個活人都看不見,只能隱約聽見野獸的喘息。

陣陣陰風刮過,全身濕透的遙迦打了個寒顫,一只手抱住自己,另一只手死死攥著張照片。

走了許久,身上的衣服都快吹幹了,仍是沒看見一個人影,遙迦心底隱隱慌了起來。

她試探性喊了幾句:“阿景——阿景你在哪?”

無人回應,也是意料之中的結果,想必對方不會那麽輕易讓她們見面。

一直走到約定好的目的地,遙迦環視周圍熟悉又陌生的景色,後背逐漸生出層涼意。

“還記得這是哪嗎?”

一道縹緲又冷淡的女聲傳入耳中,在此刻的情景下聽著格外瘆人。

遙迦猛然回頭,一襲紅衣的蘇典進入視野中,不疾不徐從陰影裏走了出來。

她頗有閑情逸致,手裏提了盞手工編織的花燈,花燈上印了“平安”倆字。

遙迦面色忽變,認出那是郁南鎮特有的花燈,是每年年末時,鎮民們用於給家人朋友祈福的。

她曾經送過一盞給易絳,和蘇典手裏的一模一樣。

而自己此刻在的地方,正是郁南鎮的廢墟之上。

遙迦知道對方是故意的,努力忍住心底泛濫的痛苦,反問道:“阿景呢?你不是說只要我來這裏,就能見到她嗎?”

三天前,她忽然收到了一只匿名包裹,包裹裏是遙歸景的照片和一封信。

信中告訴她遙歸景還活著,如果想要見面,就不要驚動任何人,按照要求獨自到指定的地點去。

遙迦曾考慮過,要不要將這件事告訴邵攬餘。

可一場突如其來的戰爭,打斷了她的念頭,自己不能再給邵攬餘拖後腿了。

趁著邵攬餘最忙碌的時候,她輕車熟路躲掉監控,私自從榕寧逃走,用偷來的通行證離開柏蘇,一個人來到了水深火熱的邊境線。

忽略掉遙迦的問題,蘇典提起那盞燈欣賞片刻,說話的語氣卻是涼颼颼的。

“易絳死了後,你有想起過他嗎?那天是你親手開的槍吧,除了你,他不可能讓自己的槍落到別人手裏。”

意識到自己很可能被耍了,遙迦不由得急躁起來,心情多了種期待落空的憤怒感。

“你聽不見嗎?我問你遙歸景在哪!”

她猛地靠近對方幾步,憔悴的臉色浮現一抹偏執,心底仍舊抱著那麽丁點期望,幾乎用上了乞求的語氣。

“你告訴我,阿景是不是真的還活著?蘇典姐,你告訴我好不好,你們要我做的我都已經做了,邵攬餘也不會再信任我了,蘇典姐我求你,你讓我見她一面好不好,就一面行嗎,她是我妹妹,是我最後的親人了……”

遙迦說著哽咽了起來,想要伸手去拉蘇典,卻被對方一胳膊無情揮開。

祈福花燈掉在了地上,花芯仍在頑強地燃燒著,遙迦左臉倏然一疼,蘇典狠狠扇了她一耳光。

“遙歸景早就死了!你這輩子再也看不見她了。”

“你騙人!”

遙迦突然被這句話激怒,整個人怒不可遏地向蘇典撲去。

孤寂的廢墟陰影裏快步走出幾個士兵,在遙迦碰到蘇典之前,粗魯地將她雙手反扣,用力懟在了樹樁上。

枯枝插入了肩膀,後背一陣燒灼劇痛,遙迦咬牙忍痛,眼底泛起了淚光。

淚光下的眼神,倒像一只困入牢籠的野生動物,無比兇狠地盯著蘇典,仿佛恨不得剜其血肉。

蘇典直面她的目光,嘴角輕挑,一步步走過去,槍口抵上了遙迦額心。

“你知道,易絳在臨終之前,親口說的遺言是什麽嗎?”

遙迦倔犟地瞪著她,一言不發。

蘇典逐字逐句道:“他說,這輩子沒求過任何事,只希望用自己二十幾年的忠誠,求懺摩放你一條生路。”

話落,槍響驚醒了沈睡的廢墟,遙迦怔楞的眼神定格在了某一刻。

停了少頃的大雨,再一次降落起來。

少女的身體軟塌無力,緩緩跌進泥地裏,倔犟地睜著雙目。

失去聚焦的目光映入一盞祈福花燈,燭火忽明忽暗,燃燒的花芯經不住暴雨洗禮,最終無聲湮滅於泥沼,至此長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