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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離春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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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離春雪

“人找到了,暫時安全。”

耳麥裏響起回覆那一刻,邵攬餘陡地松了口氣。

緊接著手腕用力,要將席未淵脖子劃開,黑暗裏卻斜伸出來一只胳膊,出其不意攥住了他拿刀的手。

邵攬餘雙手本就使不上勁,剛才又緊張過度,導致手指僵硬發木,因此被人攥住的瞬間,手指一松,刀柄不小心從指間滑落出去。

“你沒發現你的手在抖嗎?”席未淵淡淡提醒。

邵攬餘毫不猶豫,果斷一腳狠狠踹中對方小腹,席未淵一時不察,往後連退幾步。

手腕間的禁錮消失,那人顧著去扶席未淵了。

席未淵沈聲吼道:“都傻站著等死嗎?!”

宴會廳驀地死寂兩秒,緊接著,腳步聲同時從四面八方往這邊聚集。

邵攬餘離私人通道僅一步之遙,轉頭推開門就跑。

席未淵甩開扶自己那人,立馬往前撲去。

然而那道電子門仿佛瞬間上了鎖,如何也打不開。

這家酒店的私人通道電子門,均是由熱成像感應,一般用於緊急逃生,非特殊情況不會鎖起來。

再思及到宴會廳裏停電這麽久,也沒見哪個工作人員來解決。

要麽是一整棟大樓被控制了,要麽就是有人入侵了酒店的網絡系統。

想清楚這點的瞬間,席未淵耳朵驟然一陣刺疼,大樓上下毫無征兆地響起了尖銳的警報音。

半秒後,鼻尖聞到了某種東西燒糊的味道。

“起火了!快跑!”

有人瞄見門縫底下冒出了滾滾濃煙,嘶聲驚恐大喊,場面一時間亂了起來。

一部分人聚集靠攏,將席未淵緊緊護在中間,另一部分人蜂擁而至,紛紛跑去推宴會廳大門。

然而外面不知被什麽物品擋住,還是讓人故意鎖了起來,兩扇門重如千斤,大家齊心協力也沒能推動。

洶湧的火焰混著濃煙一塊兒飄進來,從門框燒過去,燎到了易燃的裝飾品。

短短幾分鐘內,富麗堂皇的宴會廳,赫然成了一片火海。

……

七樓著火,整棟大樓的警報都在響,工作人員與安保被故意疏散到了另一層樓,碰巧錯過第一時間撲滅火勢的機會。

邵攬餘走私人通道下到四樓,推門出去,與剛剛到達的秦一舟等人碰上了面。

雙方成功會合,邵攬餘視線遞出去,落在另一個高瘦的人影身上。

費慎表情匱乏,站姿懶散活動自如,看起來似乎不太需要輪椅,對邵攬餘的出現也沒有太多反應,甚至連招呼都沒打一聲。

分別的這些天,好像突然疏離了不少。

邵攬餘心底閃過一絲異樣,秦一舟走近幾步匯報:“宴會廳已經封鎖起來,酒店安保和工作人員也都控制住了,這棟樓會在十分鐘後燒起來,邵寂那邊給出了最優路線,咱們可以走了老大。”

邵攬餘點頭,自動忽略掉心底的異樣感,不管有什麽事先安全出去了再說。

酒店的電路和網絡系統被邵寂全面入侵,防火墻變得不堪一擊,每道閘門都處在他的控制下,不僅可以屏蔽外界的位置追蹤,還計算出了最優逃生路線,能在最快的速度內,讓邵攬餘他們與外面接應的人會合。

但凡事都有例外。

之前宴會進行到一半,蘇典以身體不適為由,中途離開了宴會廳。

秦一舟派了人暗中跟著她,見對方進了客房後,便沒再出來。

當時秦一舟顧著宴會廳和費慎的情況,對蘇典那邊放松了警惕,卻不想對方留了後手。

一群人走到半路,與匆匆前來的蘇典撞了個正著。

她身後跟著大批懺摩的叛軍,顯然是有備而來。

秦一舟神情冷峻地盯著蘇典,兩人視線交匯,蘇典的眼神同樣是沈冷至極。

秦一舟低聲說:“老大,你和費慎先走,我拖住她。”

“外面會留一部分人接應你,註意安全。”

邵攬餘快速說完,向後退去。

蘇典擡起手指動了動,一隊士兵立刻沖著邵攬餘而去,秦一舟反應迅速,領著保鏢們開槍攔路,兩方在逼仄的長廊上火拼起來。

邵攬餘想也沒想,伸手拽住費慎手腕,轉頭往另個通道跑去。

費慎臉上有一瞬間的怔然,又很快消失不見。

好在邵寂還給了條備用路線,加上秦一舟那邊的協助,邵攬餘和費慎順利出了酒店大樓,乘上外面等待已久的商務車,火速離開現場。

一上車,屁股才剛坐穩,邵攬餘手心一空,費慎抽走了自己的手腕。

邵攬餘微楞,無聲蹙眉。

倒不是介意對方冷漠疏遠的行為,而是上車後他才察覺到,費慎手腕燙得不正常。

“手怎麽這麽燙?”

邵攬餘只得空關心了這麽一句,離開酒店沒多久,很快有人追了上來。

三瑞裏不愧為懺摩最大的窩點,街上遍布席未淵的眼線,包括那些野生叛亂組織,意識到不對勁後,他們光明正大地跟蹤起來。

邵攬餘只帶走了兩輛車,其餘的都留在酒店接應秦一舟。

粗略一觀察,後邊起碼有三撥人跟著。

邵攬餘當機立斷發出指令,讓兩輛車分頭行動,由另一臺車作為掩護,擾亂後頭那些人的視線。

車速陡然間提上去,一段急速超車後,負責掩護的那臺車漂移著拐出岔路口,開上了另一條道。

果不其然,此行為引起追蹤者的警覺,帶走了兩撥人。

而剩下的那撥人,也在幾番七拐八繞下,車技不如邵家司機,被一段行人頗多的路口幹擾,丟失了跟蹤目標。

商務車漸漸行至平穩的速度,離開城市大道,朝著山間小道而去。

從中午到現在,邵攬餘總算能真正喘口氣,心緒平覆片刻,側目看向身旁人。

方才問的那句話,並未得到費慎的回答。

對方始終不出聲,也不怎麽搭理人,臉上的表情看著像在神游天外,冷冷淡淡的,對什麽都提不起興致。

邵攬餘回想起近日的分別,擡手想觸碰對方,誰知汽車忽然來了個大急剎,他的手不小心按在了費慎大腿上。

隱約聽見一句倒吸氣的聲音,費慎臉色乍變,猛地將邵攬餘扯進自己的懷裏。

咣當一聲炸響!

後車窗玻璃碎開數道裂紋,一顆子彈鑲嵌在上邊。

“先生小心!有埋伏!”有保鏢喊了句。

話落的剎那,車外的子彈如狂風驟雨一般襲來。

前座的司機絲毫不怵,無視劈裏啪啦亂飛的槍林彈雨,一腳將油門踩到地,轟著引擎義無反顧往前沖。

眼見著開槍阻擋不了,一群士兵轉伏擊為明攻,從鄉野山路現身,企圖強行截停他們。

司機油門一點沒松,橫沖直撞闖飛了好幾人。

車內保鏢們也都紛紛打開車窗,斜出一半的身體,剛猛地開槍反擊。

邵攬餘被費慎緊緊摟在懷裏,聽著震耳欲聾的槍聲,卻滿心記掛著費慎剛才那明顯不對勁的反應。

對方強有力的心跳落在耳旁,似乎覆蓋了外頭鑼鼓喧天的噪音,邵攬餘的心緒越來越不安穩。

可不容他細想,車頭轟然發生爆炸,司機和前面幾個保鏢當場死亡。

在汽車發生側翻前,費慎打開自己那邊車門,抱著邵攬餘跳了出去。

剩下的保鏢們也跟著跳車逃生,一群人迅速將邵攬餘護在身後,剛才提醒邵攬餘有埋伏的那位,視死如歸對他說——

“您先走!我們替您擋著!”

說完,保鏢們一同對外開槍,形成嚴密的掩護圈,奮不顧身朝著那幫士兵沖過去。

費慎拉著邵攬餘,頭也不回往旁邊的山坡上跑去。

昨日下了一天一夜的大雪,山上鮮少人途經,坡面已經積出了厚厚的雪層,踩下去會深深沒過腳腕。

山路本就難行,雨雪濕滑,更是加大了趕路難度。

兩人好幾次都腳下打滑,差點從山上滾下去,在又一次險些失足後,邵攬餘強行讓費慎停下,語氣不容置喙。

“上來,我背你。”

他往前走了兩步,背對著費慎半蹲下身,做好了準備姿勢。

先前人多,情況又緊急,他沒註意到費慎的異樣,此刻單獨走了一段路,邵攬餘終於意識到對方的腿有問題。

他全程一瘸一拐,跛足行走,只是由於忍耐力太強,掩飾得很完美,便很容易讓人忽略過去。

但正因為腿腳不便,所以才幾次差點滑倒。

等了半天沒反應,邵攬餘轉過頭,看見對方又在發呆。

邵攬餘不想浪費時間,出手一拽,試圖直接把人拽上背。

未料費慎突然一按胸口,猛地吐了口鮮血出來,身體晃晃悠悠地往前倒。

邵攬餘心神一驚,趕緊連抱帶摟,將人扶進懷裏。

“沈瑱?沈瑱!”

聽見有人喊自己,費慎毫無反應,只覺得大腦一陣眩暈,眼皮格外沈重,想說話也出不了聲。

山下隱約傳來追兵的腳步,邵攬餘來不及做別的,只能先背著費慎往山頂跑。

“邵攬我想活著見你……”

背上費慎嘟囔了兩句,邵攬餘耳邊全是呼嘯的風聲,沒太聽清。

所幸這座山不算太過陡峭,行至三分之二時,邵攬餘遠遠看見了一個小山洞。

“我們去那邊躲躲,沈瑱,別睡著了。”

邵攬餘往後側了側頭,費慎已經閉上眼,全然沒了反應。

他喘息片刻,加快步伐往山洞走去。

點點涼意落在臉頰,周身溫度似乎更低了,不過才消停了幾個小時的大雪,又帶著寒潮洶湧而至。

費慎被放進一個幹燥的角落,整個人迷迷糊糊的,意識逐漸不太清醒。

邵攬餘指尖按住他唇角,擦去殘留的血液,又摸了摸額頭,燙得嚇人。

費慎嘴唇動了動,好像在說話,邵攬餘側耳湊近,聽見了一個微弱的“水”字。

他想喝水,可這裏沒有水。

邵攬餘四處看了看,只能看見山洞外白茫茫的一片,他走出去,抓了把雪送進嘴,又將雙手放進雪地裏。

直到固體雪被體溫融化成了水,才重新走回山洞。

邵攬餘俯下身,與費慎唇對唇渡了一口清冽的雪水進去,再用冰冷的雙手覆蓋住對方額頭,用最原始的方法為其降溫。

如此重覆幾次,降溫的效果微乎其微,但至少費慎不再喊渴。

費慎雙目緊閉,喝完水後,堅持不住沈沈睡了過去。

邵攬餘臉色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忽然想到對方的腿,立馬揭開褲腳一看,大腿的情況看不見,可光是小腿上,就已經遍布密密麻麻的青紫傷痕。

放下褲腿,又隨之查看了兩只手臂、肩背部和胸口幾個位置。

當看見費慎右手被剜開的那個血洞,以及胸口處一塌糊塗的燙傷,邵攬餘心臟狠狠一空,瑟縮著顫動,旋即密密麻麻的刺痛湧上來。

所以剛才一路上,費慎不是故意冷淡疏遠他,也不是在走神。

而是在忍痛。

為了不讓他擔心,對方忍受著非人的折磨與痛苦,連傷口感染發燒吐血昏迷,從頭至尾都沒有抱怨過一句。

熱意蓄積在眼眶,感受到的卻是冰冷的寒意。

邵攬餘無意識摸了摸自己臉頰,摸下了滿手的水痕。

每呼吸一下,心臟就更疼一分。

邵攬餘輕輕托住費慎側臉,無言凝望他羸弱的面容,蒼白的膚色如同外頭衰敗的大雪,昭示著某種生離死別,淹沒了明媚的春意,毫無生息。

分明前不久,這個人還好好地站在自己面前,說著要和他共同經歷所有事。

轉眼間,卻變得破碎不堪。

他該有多痛啊。

邵攬餘傾身向前,額頭抵住費慎滾燙的額心,半垂眼眸,一滴淚落在了費慎鼻尖。

山上漫天飛雪,他用自己的身體,為他擋去了一切風霜。

……

槍械與雪地踩踏的動靜再度傳來,那些保鏢沒能堅持多久,大批士兵圍追堵截上山,要不了多久,就會找到這個山洞裏來。

邵攬餘壓下泛濫的情緒,保持理智的頭腦,冷靜思考當前局面。

剛才在山下,遇到那群埋伏的叛軍不是意外,說明席未淵從一開始,就存了試探他的心思,並且早有準備。

而叛軍分明能用炸彈將他們一網打盡,卻只用來截停車輛,證明並不想要他們的命,多半是準備活抓。

既然對方有所顧忌,那事情就好辦多了。

秦一舟和程懸那邊的情況暫未明,趕來支援也不是一時半會兒的事。

即便邵攬餘能想辦法拖,費慎嚴重的傷勢卻等不了太久。

更何況他要是一直帶著他,肯定跑不過那些荷槍實彈的士兵,很大可能最後一起落到叛軍手裏,到時候費慎必死無疑。

半分鐘不到,邵攬餘已經思考好了對策。

他抽出隨身攜帶的一把手槍,嘗試著想要對準某塊石頭,無奈卻做不到,雙手不斷地顫抖,連開槍都是件困難的事。

心底喟嘆一聲,邵攬餘把自己的槍塞進費慎懷裏,拿走了費慎從酒店搶來的那把。

他抱起費慎,把人放進山壁間一個狹窄的洞穴裏,脫下外套裹緊對方,最後親了親費慎的唇,輕聲念道——

“沈瑱……”

我愛你。

邵攬餘到今天才發覺,原來自己真的會愛上一個人,愛得這樣銘記於心。

然而這一句愛,他卻沒法在此刻的情況下宣諸於口,害怕說出來後,對方就再也聽不見了。

逼自己挪開目光,邵攬餘推動山洞裏幾塊大石頭,完整擋在洞穴外,然後給秦一舟和程懸留下了信號。

接著毅然決然走出山洞,頭也不回往其他方向走。

距離山洞很遠後,邵攬餘忍住手臂神經綿延不絕的疼痛,對著半空開了幾槍。

砰——砰——砰——!

另一邊,斑鬣正帶著幾十個叛軍過了半山腰,聽見槍聲後猛然一頓。

“在那邊!”一個叛軍指著某處。

槍聲離他們有點遠,斑鬣有一瞬間懷疑是陷阱,對著地上兩串腳步猶豫了會兒,又看了看近在眼前的山洞,最終掉頭朝著開槍的方向趕去。

不消片刻,果然發現了白茫朦朧的雪地裏,一個落單的身影。

那人利用山石做掩體,往這邊開了幾槍。

然而槍法很爛,邊都沒挨上,斑鬣認出對方不是費慎,是那個姓邵的軍火商。

席未淵交代過,費慎可以死,邵攬餘不行。

斑鬣冷冷一笑,沒將對方爛得出奇的槍法當回事,命令兩隊人從旁包抄,順便揚聲警告——

“邵大老板,你看你現在跑不掉了,我也不想傷害你,咱們最好互相配合,你自覺點出來,我答應不對你動粗。”

幾槍過後,對面沒動靜了。

少頃,邵攬餘扔掉空了彈匣的手槍,閑庭信步走出來,慢慢舉起了雙手。

士兵們警惕上前,左右包圍他。

斑鬣說:“帶走,下山。”

雖然只抓到一個,但斑鬣不打算再去找費慎,重傷成那樣,又在這冰天雪地裏凍著,估計也活不了太長時間。

如果一直在這浪費時間找,說不定還會等來邵家的人,到時候得不償失。

沒人知道的是,在斑鬣押著邵攬餘離開後不久,秦一舟和程懸帶著援兵匆匆趕來。

兩隊人馬方向相反,在不同的地方一上一下,前後僅差五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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