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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逐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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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逐鹿

對面的邵攬餘一直沒說話,不緊不慢地飲茶,那雙溫潤如海的淡眸,偶爾投來幾道目光,仿佛能一眼看穿別人的心思。

施有儀有些緊張,試探道:“……晚輩知道自己還不夠格,但這次來,是真心想——”

杯底碰撞上好的紫檀木,發出渾厚的一聲悶響,打斷了她的說辭。

邵攬餘好整以暇道:“施首領在位多年,建設無數,施家更是人才輩出,就算不從政也多的是出路,施小姐何必杞人憂天。”

施有儀苦笑:“施家其他人有出路,可晚輩和弟弟阿灼沒有。墻倒眾人推,錦上添花是常有的事,雪中送炭卻是難得一見,邵先生見多識廣,哪會不懂這個道理。”

身為施康年的親生兒女,當初施康年手握大權萬人之上時,他們不見得有多風光。

然而如今施康年一朝失勢,曾經那些天天上門來拜訪的親戚,一夜之間消失無蹤,仿佛從不認識的陌生人,把他們當成瘟神一般有多遠躲多遠。

還有一些阿諛奉承的小人,為了攀附新貴,一個個賣力地把他們往泥地裏踩,好像雙方有什麽深仇大恨,大家都恨不得他們馬上去死。

施有儀說:“我和阿灼兩個人,要不是為了照顧父親,恐怕早就待不下去了。”

提到施康年,邵攬餘好似想起什麽般,不痛不癢問:“施首領當初,真的是被段斯昂抓走的?”

“我不知道,”施有儀眼眶微微濕潤,說辭與曾經有出入,“雖然那天父親向我透露了幾句,他要去維岡,然後沒多久就失蹤了,我私以為是維岡的人帶走了他,但後面越想越不對勁,等到父親回來,我想問清楚發生了什麽,可他已經說不出話也寫不了字了。”

“原來如此。”

邵攬餘略一頷首,沒再追問下去,繼而說起了另一件事。

“利用政府官員貪汙的事,向外界散播軍餉物資出了問題的假消息,假裝兵敗城破,讓維岡掉以輕心,最後與北圖塔裏應外合,甚至不惜火燒一座城,換取維岡全軍覆滅在了金潤口……我倒是很好奇,柏蘇什麽時候出了這樣一位運籌帷幄的高人了?”

施有儀的腦袋緩緩低下去,不消片刻,又重新擡起來,有些無奈道:“是我……”

不待邵攬餘接話,她立刻補充:“可這是情非得已,如果再繼續拖下去,我父親的病情就瞞不住了,到時候柏蘇內亂,生靈塗炭,受苦受難的都是普通老百姓,有儀不願看見那樣慘烈的景象發生……實屬無奈之舉,還望邵先生諒解。”

邵攬餘思維並未被對方牽著走,一針見血指出:“你用了什麽條件,讓北圖塔反水的?”

誰知施有儀搖了搖頭:“晚輩不敢做這樣的決定,是他們主動找上門的。北圖塔頭領只提了一個要求,讓段斯昂死在柏蘇,可我並不知道,那天段斯昂為什麽會出現在金潤口。”

邵攬餘眼底閃過一抹暗色,面上八風不動。

“既然施小姐如此有本事,邵某好像也幫不了你什麽,求人不如求己,光靠你自己的能力,在柏蘇照樣能過得風生水起。”

言罷,施有儀久久沒言語。

她單獨坐在一面沙發上,面容雖疲憊,姿態卻沈靜而端莊。

不過數十天而已,似乎與曾經那個以木訥膽小聞名的施家千金,完全判若兩人。

可若再深入觀察,好像還是有著幾分相似的地方,或許那是生長在骨子裏的堅韌與隱忍,即使氣質日漸改變,卻仍舊能窺見些許內裏的影子。

兩者漸漸結合在一起,變為了眼前鮮活靈動的女孩。

施有儀說:“邵先生,我想要的不是風生水起,我想看見柏蘇能有河清海晏、國泰民安的一日,誰做首領不重要,重要的是誰能接納這個世界真正的和平。”

……

管家將人送走後,等待許久的邵寂從房間出來,為邵攬餘斟了一杯新鮮熱茶。

“大哥真相信她說的話?”

邵攬餘淺酌一口,嘴角噙了抹很淡的笑意:“相信和不相信,並不影響最終結果。”

新首領選舉,在各方勢力爭鬥下,最後推出了一個實為荒誕的人選。

這不是意外,而是有人在背後推波助瀾。

準確來說,邵攬餘插手了,秦一舟插手了,何家楊家也插手了,就連遠在維岡的費慎,都摻和了一腳。

除了岳家和那些為首領位爭得頭破血流的家族,其他無人不知,新首領不過是亂世裏毫不起眼的犧牲品,一個遲早淹沒於洪流之中的傀儡而已。

柏蘇政府就像是生了痼疾的久病之人,即便表面上看著安然無恙,可根子裏早已被病菌浸入骨髓,發膿潰爛,無法治愈。

一個長滿陰暗觸手的無底洞,哪怕擁明君上位,也抵擋不住人心險惡,到時只會更加難以收場。

若想徹底根治,唯有自斷臂膀刮骨療傷。

就如同陷於困境之人,一旦逼到了極限,釜底抽薪,反倒能有一線生機。

所以施有儀是否真心不重要,帶沒帶其他目的也無關緊要,邵攬餘需要在這場集眾人之力的布偶戲當中,安置一個負責打掃收尾的人。

窮途末路的施家兩姐弟,正合適不過。

邵攬餘闔上雙眼假寐,淡淡開口:“這一場劫難,沒人躲得過去,能不能僥幸存活,就看誰能得到救世主的眷顧了。”

席未淵占領了三分之二的維岡後,果然如之前預料的那般,沒再進行下一步行動。

對於被費慎分走的另外三分之一,維岡政府也沒有任何反應,仿佛從未發生過這回事,他們甚至在不久後,也像柏蘇一樣,頗為樂觀地選舉了新的首領。

傳聞那位首領姓徐,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年輕男人,但只有極少一部分人知道,所謂的新首領其實就是席未淵。

這部分人裏自然包括邵攬餘。

只不過邵攬餘沒打算關註此事,維岡落入席未淵手中已成定局,對方做不做首領也沒什麽區別。

倒是柏蘇這邊,盡管許多人對新首領頗有微詞,但選舉結果塵埃落定,一時半會兒也不可能換人。

而隨著失守的三座城全部收回,柏蘇的社會與經濟生態,也在慢慢恢覆如初。

只除去被燒毀了大半的金潤口,想要徹底恢覆到從前那樣,估計還得要個好幾年。

經濟覆蘇,各個商業領域開始營業,大家也都忙碌了起來。

邵攬餘連軸轉了快一個星期,每天都在加班加點處理工作,竟是比上個月戰火紛飛時還要累。

好不容完成部分企業規劃,能稍微休息個一兩天,結果邵家的軍工集團,突然收到了一筆巨額訂單。

由於訂單性質比較特殊,集團總裁沒敢直接做決定,而是往上遞交,通過秦一舟交給了邵攬餘本人。

當看見甲方後面跟著“懺摩”兩個字時,邵攬餘內心並不怎麽意外,反倒有種司空見慣的感覺。

畢竟軍火武器這玩意兒,是非和平時期的必需品。

沒有哪個劊子手會嫌刀刃太鋒利,武器當然是越先進越好。

“這個席未淵,倒是挺有自信,都這種時候了,還敢找人來柏蘇買貨?”

秦一舟興味盎然點評了一句。

然而他沒想到,席未淵更自信的還在後頭,訂單發來第二天,對方的親筆信就遞到了邵攬餘手裏。

略去信中一堆沒意義的寒暄,提取中心思想,簡化為一句話就是——

我過幾天要來息川城,想和你見個面順便吃頓飯,你能赴約的話最好,不能來我直接上你家找你。

邵攬餘對此無甚反應,秦一舟倒先荒謬地笑了:“這人精神是不是有點問題,在柏蘇息川城裏,他還想對邵家玩威脅這一套?”

前者神情平淡如故:“買賣不成仁義在,人家既然千裏迢迢過來了,我們作為東道主,自然要好好招待一番。”

邵攬餘沒回信,直接將訂好的酒樓位置和時間,一起讓人發了過去。

日子稍縱即逝,幾乎是轉眼間,便到了約定好見面的那天。

餐廳訂在息川城南區,這一帶是娛樂產業的風水寶地,形形色色的人都能碰到,魚龍混雜環境安全性低,但若要辦什麽事,比較容易掩人耳目。

席邵雙方都很低調,各自只帶了幾個心腹,吃飯時也是單獨兩個人。

這是兩人第三次一塊兒吃飯,席未淵沒再坐在對面,位置離邵攬餘很近,彼此中間只隔了一個座位。

他舉杯敬他:“阿時,感謝你的款待,今天的見面對我來說,將會成為這趟柏蘇之行最愉快的開端。”

邵攬餘付之一笑,以茶代酒回敬對方,嘴裏的話卻不是那麽客氣。

“席先生今時不同往日,肯賞臉來柏蘇一趟,是柏蘇的福氣。”

放下酒杯,席未淵語氣無奈:“阿時,我說過,你不要跟我這樣生疏,我有些傷心。”

邵攬餘好似沒聽見他後面那句話,桌上大理石轉盤自動轉了一圈,說:“你應該不記得柏蘇的口味了,廚房做的都是這邊特色菜,席先生嘗嘗看。”

半晌,席未淵沒動筷,聲音不高不低說了一句:“我記得,以前的所有我都記得,你在的地方,我怎麽會忘記。”

仿佛只是為了感慨一下,沒等邵攬餘做出反應,他又很快恢覆平常。

優雅地夾了幾道菜,品嘗後誇道:“阿時推薦的果然不錯。”

邵攬餘泰然自若:“席先生喜歡就好。”

兩人安安靜靜用餐,是如出一轍的涵養十足,若有不知情人來看,真會以為兩人是在同一個屋檐下長大,畢竟某些細節習慣都驚為天人地相似。

吃過一輪,席未淵用餐巾擦拭唇角,再度開啟話茬,這次卻是進入了真正的主題。

“當擁有足夠強大的實力後,才配談合作兩個字,否則實力懸殊太大,我們一般稱之為乞討——阿時還記得這句話嗎?”

他覆述著曾經邵攬餘說過的話,一字一句,問得好像十分認真。

邵攬餘沒有半分不自在,從善如流:“當然。”

席未淵抽出西裝口袋裏的手帕巾,慢條斯理擦了擦手,語氣包含著從容的篤定。

“那麽現在,我夠資格了嗎?”

他什麽也沒說,最簡單的一句話卻涵蓋了所有。

在場沒誰是傻子,席未淵的態度已經非常明確,他希望邵家能成為自己的助力,脫離柏蘇與他站在同一邊。

再繼續裝傻毫無意義,邵攬餘也不打算裝傻,只是他沒有立即開口,心中沒來由的多了幾分好笑。

當初維科蘇三區尚且維持著表面的平衡時,無人不視邵家為洪水猛獸,恨不得將他們置之死地。

現今平衡徹底崩壞,局勢動蕩,邵家反倒成了香餑餑,誰都想來籠絡了。

饒是經歷過許多風波,邵攬餘仍是覺得有些可笑。

心下思緒萬千,面上照樣維持著和善的神情,邵攬餘有條不紊道:“邵家世代從商,講究低成本高收益,企業招商之前,都會列出具體的招商計劃,席先生不妨先說說自己的想法。”

不同於前幾次的模棱兩可,今天的席未淵打開天窗說亮話,舉手投足透露著滿滿的勢在必得。

“既然阿時這樣說了,那我也不和你客套了。當今柏蘇政府腐敗無能,權力集中在了一群酒囊飯袋手裏,能人無用不用能人,沒個十幾年,腐爛的深根是清除不幹凈的。最近剛上任的傀儡就不用提了,說說那位施小姐吧,施康年是個貨真價實的廢物,施小姐倒是令人刮目相看,火燒金潤口,確實並非一般人能做到的,但也僅限於此了。

“俗話說龍生龍鳳生鳳,阿時,你當真覺得施小姐和她父親,能完全分割開來嗎?誰又能保證,她一定不是沖著邵家基業去的?只要有萬分之一的可能,那就是百分百的風險。柏蘇已經不是從前那個柏蘇了,邵家沒有義務去給他們兜底,是嗎?”

“至於科謨——”席未淵頓了頓,接著說,“科謨費家那個小子,野心不是一般大,也有些真本事在身,只可惜投錯了胎,費家沒有那個時間和能力去幫他完成宏圖大業了,費兆興現在……恐怕連自身都難保,畢竟最可怕的敵人,還是對自己有著充分了解的身邊人,能不能守得住大權還是個問題。”

席未淵緩緩喝了口水,眼皮微擡。

“舊時代的輝煌,註定只能留在過去成為回憶,人最重要的是當下和未來。阿時覺得這份招商計劃如何?”

哪怕聽見了有關費慎的事情,邵攬餘依舊風平浪靜。

“生意場上最常見的就是競爭,比起別家的不足,我倒更想聽聽,席先生的競爭優勢在哪?”

席未淵說:“你在我這,可以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邵攬餘欣然道:“願聞其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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