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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萬屍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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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萬屍坑

段斯昂接到段千澤通訊的那一刻,正準備下令讓維岡軍往外撤退。

軍隊一舉攻破金潤口,原本是件值得大喜的事,可就在他剛剛趕至金潤口附近,忽然得到了一則措手不及的消

作為此次戰役的前鋒部隊,帶頭沖鋒陷陣的北圖塔,居然在攻破城池後,毫無征兆地撤了出去。

其組織成員放棄了一貫以來的惡劣作風,沒有在城內大肆搜刮搶掠,也沒有一鼓作氣地繼續往裏深入。

一支三千人的隊伍,就那樣悄無聲息,平白消失在了金潤口裏。

這場壓倒性戰爭,北圖塔在前方扛著狂風驟雨一般的戰火,犧牲了不少成員,如此奮勇賣力,擺明了沖著金潤口後方的經貿區而去。

只是眼看著勝利在望,卻突然放棄了搶占而來的先機,哪怕段斯昂再自負,也不會相信這是因為劉水渺畏懼自己,才將辛苦打下的戰果拱手相讓。

依靠多年與各路牛鬼蛇神打交道的經驗,段斯昂嗅出了幾分道不明的詭異,對於危機來臨前的第六感,更讓他產生了下意識的警覺。

此刻維岡軍有三分之二的戰力,集中在了金潤口內,如若真的有人使詐,極有可能導致無可挽回的損失。

段斯昂生性多疑,不願在這個節骨眼兒上為他人做了嫁衣。

正要下令先讓一半的人撤出來,後腳便接到了自己弟弟的通訊。

接聽的時候,段斯昂尚在疑惑,這會兒段千澤應該已經到維岡了,怎麽會突然打通訊給自己,難不成有什麽急事?

然而對面出聲的那一瞬間,疑問停留在心底不過半秒,驟然間被撞散。

這不是段千澤的聲音。

“恭喜段首領,成功打下金潤口。”那頭的聲音毫無感情說道。

怔忪片刻,段斯昂面上浮出一片盛怒之色,眼神寒氣瘆人:“遙迦,你拿著千澤的通訊幹什麽?”

“因為他現在動不了,沒法開口。”遙迦看一眼五花大綁的段千澤,理所當然說,“只能我跟你對話了。”

段斯昂勃然大怒:“你敢動他試試!?”

按照原本的計劃,軍隊攻入金潤口當天,他應該和段千澤一樣,已經在去往維岡的路上了。

但這只是表面上散播的消息,除了幾個最緊密的心腹,沒人知道他這個首領會親自帶著幾隊悍將精兵,悄悄摸到了兩軍交戰的前線。

可是現在……

段斯昂越想越覺得心底生寒,面上更是陰戾到了極致,耳邊縈繞著遙迦的話

“給你十分鐘,帶著你身後那些人來金潤口市中心,晚一秒,就等著給段千澤收屍。”

通訊直接被對方掐斷,段斯昂心裏那根弦也跟著啪地斷了。

再次撥過去,卻只剩下機械的“無法連接”提示音。

害怕戰勝了暴怒的情緒,段斯昂不敢拿自己弟弟的性命賭,馬不停蹄領上身後一幹人馬即刻驅車進城。

中間倒是多留了個心眼,往軍營發送了一條支援指令,呼叫剩下的三分之一軍隊前來匯合。

好在維岡大部分軍力此刻都盤據在金潤口,遙迦一個女人而已,還能翻上天了?

段斯昂自從繼任首領,身邊時刻不會缺人,就很少自己開車了。

今天卻將油門踩得風馳電掣,在路上橫沖直撞,二十分鐘的路程生生壓縮到了十分鐘以內。

到達金潤口中心某座標志性建築大樓附近,段斯昂跳下車,激活芯片的手驀地一停。

現代化城市輪番遭受殘酷的戰火肆虐,當初的繁華早已煙消雲散,斷壁殘垣哀鴻遍野,街頭巷尾一片狼藉,氣息中彌漫著破碎的血腥氣。

進入金潤口的維岡軍隊,一共有兩萬三千九百多人。

占領一座區城後,按道理指揮官會先派出士兵巡邏,大範圍搜索是否藏有可疑之人,再肅清城內,市中心是絕不能落下的區域。

然而此刻周遭萬籟俱寂,聽不見半點活人的動靜。

段斯昂深深蹙著眉頭,擔憂、懷疑和暴怒的情緒混雜在心頭,形成一團理不清的麻線,纏得他腦仁鉆心般的疼。

“聯系曾勇,讓他趕緊帶隊滾過來!”

“收到!”

一位親兵少將聽令,不敢耽擱地聯絡主軍指揮官去了。

正在這時,段斯昂手臂微震,段千澤的通訊終於打了過來。

卻依舊是遙迦的聲音:“往前五十米,進入左邊第一個拐角。”

“你到底想幹什麽?你是被誰派來的!”

段斯昂急躁起來,忍不住怒聲質問,對面卻毫無反應,像個單純發布指令的機器人。

段斯昂被人捏了軟肋,束手無策,只得按照對方所說的,一步步朝前方街道拐角走去。

他邊走邊說:“你別掛,讓我聽聽千澤的聲音,至少讓我知道他是安全的……遙迦!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我警告你識相點,不要把人逼急了!否則你也別想有好下場。”

沈默幾秒,聽筒裏傳出極為虛弱的一聲:“哥……”

段斯昂心臟驟緊,有一瞬間的缺血,連呼吸都不順暢了,隱約含著顫音道:“……千澤,你還好嗎?”

回答他的卻是遙迦更為漠然的語氣:“到了,左拐。”

段斯昂腳步不由自主往左一轉,下意識的,腦子裏有什麽東西忽然一閃而過。

遙迦能第一時間看見他的位置,說明他們就在附近!

可是不待他細想,一縷寒風吹來,一股悚然麻意突然從尾椎骨躥進頭皮,沿著頭皮滲進骨縫中。

段斯昂控制不住手抖了下,瞬間出了身冷汗,空氣裏飄蕩的血腥味陡地成倍放大。

連帶後面那些身經百戰的士兵們,也都僵住腳步,一張張面孔浮現出錯愕的驚恐。

所有人面前,不到二十米的地方,寬闊平整的街道上,赫然多出了一個被炸彈轟炸出來的巨大深坑。

深坑裏是一具具身穿藍色制服的屍體,屍體面容猙獰死狀慘烈,斷臂殘肢四分五裂,散落在不同地方,很難拼湊出一具完整的軀體。

屍體一層層堆疊覆蓋,幾乎堆滿了三分之二的深坑,像座倒立的山丘,已經數不清有多少人。

而這些,全都是來自維岡軍中的士兵。

剛剛還在努力聯絡主軍的少將,後腳跟猛地一軟,原地跪了下去。

他在那萬屍深坑中,看見了指揮官死不瞑目的臉。

段斯昂全身血液仿佛凝固了,肢體僵硬反應遲鈍,意識抽離於體外,眼前一切都顯得那麽不真實。

分明一個小時前,軍營裏還在為大獲全勝慶祝歡呼。

可是轉眼間,維岡全軍覆沒,凱旋的將士們死在了同一天。

段斯昂訥訥擡起頭,空洞的目光飄遠,無意識看向對面那棟高聳大樓,樓頂出現了兩個模糊的人影。

距離太遠,有些辨認不清,但他鬼使神差覺得,那就是遙迦和段千澤。

段千澤似乎被綁住了,弱不禁風的病體在寒風中顫抖,搖搖欲墜。

而遙迦站在身後僅半步遠,隨時都能輕易讓他喪命。

“首領!信號儀……信號儀失效了!無法呼叫軍營——”

一句悲憤交加的話,驚醒了段斯昂出竅的神思。

信號儀安裝在軍營中最隱蔽的地方,壓根沒幾個人知道具體位置,而且系統經過層層防護加密,被人竊取或幹擾的可能性幾乎為零,哪怕困進無人區也不會連接不上。

在這個關鍵時刻,失效的唯一可能,是軍營已經不覆存在了。

在場其餘人顯然也想到了這一方面,縱使是經過重重磨礪和錘煉的軍人,也抵擋不住眼前四面楚歌的絕望。

有人接二連三心裏防線崩塌,吼叫哀嚎,面如死灰。

芯片聽筒裏,遙迦的說話聲仿佛化為了催命厲鬼,給了段斯昂致命一擊。

“想讓你弟弟活命,就自己跳下去。”

尖銳的耳鳴乍起,段斯昂宛如受了巨大刺激,奮不顧身地沖向屍坑,企圖一躍而下。

幾個段斯昂的親信拼死拉住他,聲嘶力竭:“首領!你不要想不開啊!咱們趕緊離開,趕緊回維岡,還有機會的!”

段斯昂雙眼猩紅,瘋了一般掙紮:“放開!放開我!”

老天爺像是嫌打擊得還不夠狠,就在幾人左右拉扯之時,另一邊街道盡頭,出現了四五個走路晃晃悠悠的人。

他們同樣身穿維岡軍部的藍色制服,卻行動遲緩步履拖沓,定睛一看,每個人身上都帶著慘不忍睹的傷。

要麽是胳膊折成詭異的弧度,要麽就是瞎了半只眼,或者耳朵不見了。

五個人緩緩朝這邊靠近,嘴裏念念有詞,最前面那人的聲音隔著遠距離傳開:“北圖塔是叛徒,他們撤兵了,走——”

話語沒來得及完整說完,轉瞬之間,幾道流彈破空穿梭,五人同時倒地,鮮血蔓延。

下一刻,地面好似開始動山搖,厚重的踩踏步伐伴隨著坦克履帶碾壓的響動,如海浪潮水一般從四面八方席卷包圍。

轟地一聲!還未看見本尊面目,四周已經燃起熊熊烈火,萬屍深坑瞬間被火舌吞沒。

“是柏蘇軍!他們打回來了!”

有人竭力大喊,還活著的將士們舉槍反擊,可是面對密集的炮火、烏泱泱的車輛和人群,猶如蚍蜉撼大樹,渺小得可悲。

段斯昂雙膝跪坐在地,仿佛化身為入定的雕塑,對身邊慘烈的景象視而不見。

他顧不上去想北圖塔為什麽會叛變,顧不上思考軍營是被何人偷襲,顧不上自己的軍隊怎麽會全軍覆沒,更顧不上柏蘇軍哪來的機會卷土重來——

一雙呆滯空洞的眼,死死盯著對面樓頂方向,在他深淵如冰的目光裏,段千澤像一只破布娃娃,整個人從高樓極速墜落。

滾燙的大火燒上來,段斯昂露在外面的皮膚鮮血淋漓,好似被燙得受不了,手腳並用爬起身,踉蹌著朝大樓方向沖過去。

卻在半路被什麽東西一絆,與墜樓的段千澤一起,同時摔進了爆裂的火海裏。

火光漫天,遙迦立於城市的頂端,俯瞰著陷入火紅煉獄的大地,眼前景象漸漸與曾經的郁南鎮相重合。

那時候的郁南鎮,被困在大火裏焚燒了三天三夜,無一人生還。

今時今日,金潤口又會變成何種景象呢?

遙迦只看了一眼,目光不見留戀與傷懷,淡漠地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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