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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表象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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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表象之下

王梁……不,或許現在應該叫蘇典。

她往旁邊走了幾步,離開中間那道隔斷門,紅唇輕啟。

“我沒什麽胃口,就不吃了,先生慢用。”

席未淵不強求,頷首道:“那行,我們進去吧。”

幾人逐一跨過那道不算高的門檻,蘇典同樣轉身,往大家反方向去,與費慎擦肩而過之時,後者明顯感覺到,有道來者不善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費慎略一側目,迎上了蘇典那抹戲謔的眼神,對方似乎在嘲笑他——蠢貨,等了你這麽久,怎麽才走到這步。

眼神交匯的瞬間稍縱即逝,雙方距離很快拉遠,費慎垂了垂眼皮,遮掉眼底的暗流湧動。

包廂裏間有張十分闊氣的圓桌,桌上不僅擺滿了山莊裏各式特色菜,連茶水都斟好了,服務格外周到。

席未淵作為設宴的東道主,自己沒挑座位,反倒先替邵攬餘拉開了一張椅子,紳士說:“阿時,你坐。”

話音未落,某道黃色身影伴隨著一陣風,倏地飄了過來,一晃眼,身影堂而皇之坐在了那張被拉開的椅子上。

費慎擡頭,還挺有禮貌:“謝謝啊。”

道完謝,又給邵攬餘拉開自己鄰近的座位:“我們先生一般比較喜歡這個位置,就不勞煩席先生了。”

席未淵:“……”

邵攬餘忍俊不禁,險些失笑:”沒事,我坐這裏就行。”

他在費慎身旁落座,席未淵表情不著痕跡淡下去幾分,但也沒說什麽,兀自走向了主位。

易絳把主位上斟好的茶水倒掉,重新裝了一杯,隨後走去了外間,把隔斷門關上。

飯桌上只剩下三人,席未淵率先端起茶杯,看向了費慎。

“還不知道這位朋友貴姓?”

費慎也端杯,隨手一示意:“陳,叫我陳盛就行。”

“陳先生,初次見面招待不周,我沒有喝酒的習慣,就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席未淵一口將茶水飲盡,再倒了杯,又向邵攬餘示意:“阿時,多年不見,我也敬你一杯,希望我們還能像從前一樣。”

邵攬餘淺淺莞爾,淺酌一口:“那是當然。”

一番別有深意的前奏結束,總算進入了正式的主題,席未淵轉了轉桌子,每道菜都轉到邵攬餘跟前一遍。

“我記得你喜歡吃這些菜,所以讓廚師照著做了,也不知道你現在口味變沒變,不愛吃就撤掉,讓他們重新做。”

費慎粗略掃了一眼,桌上菜色確實都偏清淡口,一點也不油膩,有幾樣菜還是邵攬餘曾明確表示過喜歡的。

能將一個人的喜好口味記得如此清楚,且記了不知道多少年,怎麽也不會是普通朋友的關系能做到的。

費慎不吭聲,如同一位局外人,百無聊賴用手指撥弄跟前的餐具玩。

邵攬餘說:“不用浪費,我挺喜歡的。”

“好,你先嘗嘗這道青筍雞丁,加了醬汁調味,口感比平常更鮮。”

席未淵將菜轉到他面前去。

邵攬餘不好拒絕,拿起公筷夾了一點到碗裏,餘光瞥見費慎也動筷了,卻沒有伸向其中任何一個菜。

筷尖撥了撥茶杯,沾上一點茶水後,他在桌布上寫著什麽。

借著低頭吃菜的時機,邵攬餘快速掃了一眼。

胡桃木色的桌布上,有兩個不太清晰、水痕描出來的字跡,好在寫字人控筆足夠穩,他還是立即辨認了出來,那是“梁”和“良”字。

僅僅是粗糙的一眼,邵攬餘就像是讀到了費慎的內心,極快反應過來他想表達什麽。

王梁……王良,合起來就是一個瑯字。

蘇典和八年前死去的蘇瑯之間,很可能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而曾經由蘇瑯制出來的冷啡片,現今又出現在了三瑞裏。

這諸多的巧合,不僅僅是某種征兆或線索,還是一場跨越了數年如天網般織就的巨大陰謀,時至今日,終於一點點暴露出了人前。

“陳先生,這些菜不合你胃口嗎?”

席未淵一句話,擾斷了邵攬餘游離的思緒。

他收斂心神,正想開口,那邊費慎已經接上了話。

“我這種粗人,吃不慣這麽樣精細的東西。”

席未淵恍然:“我和阿時從小認識,所以口味很像,以為你是他朋友,也會愛吃清淡的,看來是我考慮不周了。”

“我們先生精貴,當然得吃好的。”費慎微微揚首,一副沒頭腦拽得二五八萬的樣子,”你這東西又素又淡,吃了跟喝白開水沒差,也就他脾氣好能忍受,我是不愛吃,也別說你倆口味像了,在家他可不會吃這些,跟你客氣客氣而已,你還當真了。”

席未淵教養似乎好得不像話,被人這樣下面子,也沒見一絲發怒的跡象,反而十分包容。

“陳先生不喜歡,那我讓人再做些菜送來。”

費慎還想說點什麽找茬,桌底下斜過來一只手,驀地攥住他手腕,警告似的稍稍用力。

費慎抿了抿唇,忍住沒去看身邊的人,見好就收:“不必了,我不餓,你們吃吧。”

說完,腕間力道一松,他又繼續擺弄自己的餐具去了。

邵攬餘嘴角上揚幾分弧度,笑容恰如其分,一邊斯文進餐,一邊與斜對面的人寒暄。

“當年你和你父親離開柏蘇,本以為很快能再見面,沒想到一別數十年,突然就失去聯系了。”

席未淵的進餐速度和方式,幾乎和邵攬餘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他細嚼慢咽吃下一口菜,視線凝望邵攬餘,好半天才道:“阿時,能叫我名字嗎?我不希望和你這麽生疏。”

對方三番五次的示好,邵攬餘依舊從容應對:“如果你覺得這樣更好,那當然可以,未淵。”

席未淵肉眼可見地心情好起來,喝下一口茶潤嗓,將當年的事情娓娓道來。

“我和父親離開邵家後,一路往北走,奔波幾日到達了邊境,當時是在一個小鎮上,我們的錢都被搶光了,沒飯吃也沒地方住,父親想找份工作養活我倆,卻陰差陽錯被懺摩的人抓走了,但那時候他們還不叫懺摩,叫血刃。”

“父親為了讓我倆活下去,不得不幫他們做事,幾年後他勞碌身亡,而我被血刃頭領收為了義子,頭領去世前,把整個組織交到了我手上。”席未淵苦笑一聲,分不清是遺憾還是自責,“可惜我無法眼睜睜看著他們去搶劫殺人,也做不到無動於衷,一個人的力量太小,只能在有限的時間裏,做點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可是如果能有機會重來,我想我不會答應義父的要求,因為無論怎麽彌補懺悔,對那些已經遭受了傷害的無辜民眾來說,都於事無補了。”

席未淵的眼神裏,隱約浮出一層無能為力的痛苦,興許是信奉佛教的緣故,倒真有些憐憫眾生的慈悲之相。

費慎全程一言不發,目光沈靜地審視眼前繪聲繪色的男人。

盡管早有預料,可當對方親自說出口時,他仍是感到些許意外,席未淵還真是傳說中叛亂組織懺摩的那位軟柿子頭領。

不過意外的並非是他的身份,而是一個從小在生殺予奪的環境下成長,每天耳濡目染,對虐殺死亡司空見慣的人,當真會對生命有顆敬畏之心嗎?

倒不是費慎戴有色眼鏡看人,只是結合剛才席未淵所述的話語內容,雖然對方講得言簡意賅,許多地方語義模糊,但費慎還是分析出了幾處疑點。

席未淵說他和自己父親離開邵家,這句話就很有歧義。

一方面可以理解為去邊境前,他們可能曾上門拜訪過邵家,而另一方面,也許他們是長期居住在邵家的。

但不管出於哪種原因,能夠迫使他們背井離鄉遠赴邊境,當年柏蘇一定發生了什麽始料未及的變故,並且難有回旋的餘地。

而後面席未淵父子倆為了活下去,不得已進入叛亂組織血刃,為其辛苦賣命。

對於這份說辭,費慎懷疑大於相信。

心裏更傾向於他們是主動選擇投靠叛亂組織,而並非不得已,否則偷渡去其他兩區茍活不是更好嗎?何苦在邊境煎熬。

要知道一個帶著孩子遠走他鄉的孤身男人,若沒有點異於常人的本事傍身,血刃頭領怎麽可能看得上他,更遑論去收養他的孩子為義子。

席未淵顯然有意隱瞞,亦或是因為自己在場,有許多話不好說,所以才三緘其口。

費慎腦子轉得飛快,三分鐘不到,便將事情脈絡理得清清楚楚。

而那邊邵攬餘簡單寬慰了兩句,隨後問道:“所以你讓你的下屬們,守在那間工廠外,是為了能救更多的人?”

席未淵:“可以這麽說,只是行動了幾次,效果好像也不是很理想,沒有救出多少人,對方也已經開始反擊了。”

沒有救出多少人,那說明還是成功救過一些。

邵攬餘捕捉到這句話,不露聲色說:“你是懺摩的頭領,按理說三瑞裏都在你的管轄範圍之內,怎麽會有如此囂張的犯罪窩點存在。”

聽聞此話,席未淵無奈一搖頭,嘆氣道:“我一直知道,外面人都說懺摩頭領是個軟弱的無能之輩,其實他們說的沒錯,以我目前的能力,壓根護不住三瑞裏這麽多人。建造那座工廠的,是一些盤據在此地多年的野生組織,我花了很長時間,如何也沒辦法完全鏟除他們,那幫喪心病狂的混蛋,在工廠裏實驗出了一種能讓人成癮的藥,前段時間死了很多人,我想過很多辦法阻止,可惜都失敗了。”

他語氣裏有種深深的疲憊與無可奈何,聽得讓人情不自禁也跟著感慨遺憾起來。

邵攬餘說:“不要妄自菲薄,至少那些被你救下來的人,能重新活下去了。未淵,不瞞你說,我這次來三瑞裏也是想找人,如今聽你說此地局勢覆雜,恐怕還得托你幫忙才行。”

席未淵十分積極:“你盡管說,只要人在三瑞裏,我一定盡全力幫你找。”

“一個姓何一個姓謝,都是柏蘇人。”邵攬餘單刀直入說,“他們最後消失的地點就是在工廠附近,不知道你幾位下屬見過沒有。”

席未淵問:“消失多久了?”

“半個月。”

空氣霎時沈默幾秒,費慎和邵攬餘密切觀察著席未淵的反應,只見他沈思片刻,過後像是回憶起了什麽,面露詫異。

“半個月前,我們確實在那邊救過兩個人,只是他們始終沒透露自己姓名,難不成真有這麽巧?”

聞言,費慎眼神漸漸沈了下去,愚蠢跋扈的表象下,隱藏了幾分冷冽的攻擊意圖。

邵攬餘手指動了動,身體不經意坐直一些,分明是帶著防禦的姿勢,臉上的笑容卻更令人感到親切了。

“他們現在在哪?”

“之前受了傷,在醫院治療,現在兩人住在一處私人住所裏,很安全。”席未淵好像什麽怪異的氣氛也沒察覺到,體貼問道,“阿時,你要去看望他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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