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那一秒

關燈
第48章 那一秒

毒刺公司大樓,最高層老板辦公室裏,金碧輝煌的麒麟像被幾個工人合力擡了出去。

一間原本豪華得有些浮誇的辦公室,經過幾日野蠻改造,變成簡單得不能再簡單。

除了最基礎的一些設施,該拆的都拆了,不該拆的也沒留下。

說的好聽點是原始簡約風,難聽點還以為這公司老板一夜之間破產,窘迫到需要變賣辦公室的東西來維持生計了。

但不管外人如何想,對於現在辦公室的簡陋樣,費慎表示很滿意。

盧通那些花花綠綠的擺件,每每刺得他眼睛疼,經常來一次想扔一次,現下終於如願了。

總歸自己也不會在公司常待,能用就行。

近幾日的忙碌頗有成果,不僅公司內部經歷大變天,全部管理層人員被換了個幹凈。

外面那些逃匿躲藏、計劃出手營救盧通的雇傭兵們,也在天網一般的搜查追蹤下,在最快的速度內被擊斃或逮捕。

能如此雷厲風行地辦好這些事,說句實話,費慎還得感謝盧通安裝的芯片追蹤功能。

可能有些人到死都不知道,多年為之賣命的人,才是真正將自己推向死亡深淵的始作俑者。

至於公司內部,那幫老奸巨猾的管理層們,費慎也懶得費心情再與之周旋。

對付心思比海還深的老狐貍,什麽籌謀算計統統都不管用,最簡單粗暴的方式反而最有效。

絕對的實力壓制下,連根拔起才能杜絕後患。

是以,直接換人然後封口,把所有回旋的可能摁死在繈褓中,便可以一步到位。

費慎坐在舒適的皮質沙發椅裏,手邊是熱氣騰騰的咖啡,桌旁放了盆綠植,周圍的空氣幹凈清新。

陽光密密麻麻灑進落地窗,眼前一切都顯得那麽安逸。

然而費慎雖置身其中,卻無論如何也沒法將自己代入到合適的身份中,陌生得仿佛一位局外人。

坐在這個位置上的前一任主人,此刻已經變成啞巴殘廢,淪為了階下囚。

甚至沒人知道他去了哪,曾經的風光好似過眼雲煙,轉瞬消散,也許哪天他就會默默無聞死去,死在無人知曉的時間裏。

再過一陣子,毒刺公司老板盧通響當當的名號,就會如昨日天氣今日的咖啡,慢慢淡忘在世人的記憶中,猶如從未存在。

這就是世界的常態。

費慎不合時宜地回想起,自己初次見到盧通時的場景。

那會兒他剛滿十五歲,背著費家人,偷偷從遙遠的大西洋彼岸,一個人回到了科謨。

世道混亂,騙子歹徒橫行,他身上所有積蓄被騙了個精光,連飯都吃不起了。

從小到大的教養,不允許費慎幹燒殺搶掠這等下三濫的事,也不可能在這時候去尋求費家庇護。

束手無策之時,他偶然發現了一則招工啟事。

啟事上有條很特別的要求——應聘者性別必須為男,年齡十八歲以下。

按照紙上給的地址,費慎找到了一間非常破舊的工廠。

後來才知道,那是毒刺公司的前身。

彼時的盧通還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老板,挎個皮包戴根金鏈條,腦袋上的頭發也還算茂密。

他看見費慎緊張地捏著招工啟事,整個人個頭瘦瘦小小的,心裏沒太當回事。

盧通讓他暫時留了下來,每天幹些打雜跑腿的活,工資約等於無。

費慎並不挑,雖然沒工錢,但好歹這裏能讓他吃飽飯,有個睡覺的地方,暫時也不會遭遇什麽危險,足夠了。

過了半個月左右,某天盧通突然把他喊去辦公室,也不知道受了什麽刺激,言行舉止變得過分熱情。

費慎雲裏霧裏的,心底還在琢磨對方什麽意思,誰知盧通喊了一句:“小費少爺。”

費慎陡地清醒,嚇得當即就要跑路。

盧通把他攔住,好像看見了莫大的希望,兩只眼都在發光。

“你從熱都千裏迢迢,跑到這個小地方來,一定是遇到了什麽困難對不對?別怕,說出來,叔叔可以幫你。”

費慎守口如瓶,不管對方如何引誘勸導,一句話也不肯回答。

又過了兩天,盧通改換手段,親自帶著他,去了某個封閉的訓練場轉上一圈。

費慎看見許多與自身年齡相仿的人,被關在一個類似鬥獸場的地方,正經受著殘酷嚴苛的軍事訓練。

那時候他才頓悟,原來盧通在培養一支隊伍,一支屬於自己的雇傭兵隊伍。

去外面花錢買,需要的費用太昂貴,而優秀的雇傭兵也很難願意加入小公司,所以盧通選擇了自己培養。

當了幾天啞巴的費慎,目睹這個場景後,最終開了第一句口。

他說:“我想活下來。”

於是,費慎也成了訓練場裏的一員。

成為雇傭兵的日常訓練,其嚴格程度令人難以想象。

體格本就比同齡人矮小一截的費慎,經常跟不上訓練強度,很多次都以為自己會死在場子裏。

腦子裏除了累還是累,每天睡前都覺得自己再也不想醒來了,可第二天依舊重覆著同樣痛苦的生活。

每時每刻都有人淘汰,費慎咬緊牙關堅持著,逼迫自己適應枯燥乏味的訓練。

功夫不負有心人,他一步一步向上攀爬,慢慢從最後一名爬到了第一名。

盧通對他的態度,也逐漸從質疑變為肯定,直到最後將大部分希望押在了他身上。

兩年後,訓練場裏只有五人通過考核,作為首批雇傭兵留了下來。

五人臨時組成一個小隊,接手的第一個任務,就極其困難艱巨。

犧牲了兩名隊員後,任務得以完成,他們成功拿到了第一筆高額傭金。

也是從那時候起,kin的名號日益打響,從小小的清豐城擴大到科謨,再及至整個太平洋洲際,勢不可擋。

毒刺公司的規模,也從一間上不了臺面的小工廠,搬進了寫字樓裏,最後擴充到了如今的整棟大樓。

實現這些遙不可及的目標,他們只花了短短三年。

然而這三年裏,伴隨公司運行機制成熟,盧通的野心也跟著上升了一個無法滿足的程度,他把主意打到了費家身上。

盧通心生歹念,妄圖讓費家成為他最後的墊腳石,一躍翻身,往後徹底踩在整個科謨頭上。

發覺對方異想天開以及自己被監視開始,費慎就已看得清楚明白,他和盧通之間,只能有一個存活。

而那個人,必須是他。

三年時間,費慎步步為營,一點點給自己鋪路,為將來的奪權埋下無數種子。

借助費家的勢力和人脈,他查清了盧通背景,在對方身邊安插眼線,掌握公司的運行機制和重要機密,再囑托自己的心腹,拉攏煽動公司裏其他雇傭兵。

在此過程中,為防止盧通起疑心,費慎將自己摘得幹幹凈凈,半點痕跡都沒留下。

直到一個多月前,恰逢邵攬餘出現,時機趨於成熟。

或許是天意如此,那批從郁南鎮搶奪而來的軍火,意外成了全盤計劃大獲全勝的最後一把東風。

費慎走了好半晌神,咖啡由熱變涼。

他一滴都沒喝,身下椅子滑開,也沒和任何人打招呼,一聲不響離開了公司。

毒刺位於清豐,而科謨的政權中心在熱都,費家也同樣安居於那處。

兩城之間相隔三百多公裏,費慎先回了公寓,取出自己那輛許久沒工作過的吉普車,開往了熱都方向。

行駛將近四個小時,汽車停在了某家私人療養院外。

這地方他來得次數極少,前後加起來也不超過三次,方才還繞了點路才找到正確位置。

略等片刻,費慎向大門守衛員出示特殊通行證。

繼而在路牌的指引下,將車停進了療養院的地下車庫。

費兆興的病房在單獨的一層,前兩日費慎得到消息,時隔數月,本以為已經無力回天,誰料費兆興竟自己突然醒了。

院方擔心是回光返照,趕緊做了各項詳細檢查,得出的病例報告證實,患者的確有好轉的跡象。

費慎趕到的時候,病房外有幾個政府軍站崗,費兆興正在裏面做CT檢查。

費慎沒進去,責任護士過來了一趟。

見家屬在這,護士仔細給他講述了病人最近的病情變化,再順帶溝通了一下後續的治療方案。

費慎安靜聆聽完,然後簽了幾個字。

護士翻看著治療同意書的資料,隨口說了句:“您和您哥哥的名字真像,我老是會看錯,第一次看見還以為是同樣的名字。”

提到費惕,費慎狀若無意問:“他最近來沒來?”

“您哥哥?”護士微楞,回道,“昨天來了,費惕先生前段時間來得比較勤,大概因為要同時看望兩個人。”

“兩個人?”

護士多了句嘴:“您弟弟費柯瀾先生也在這,您不知道嗎?”

費慎確實不知情,前段日子一直待在邊境,芯片大多數時間處於休眠狀態,回科謨後又是一大堆公司的事需要處理,哪還有空閑顧得上去關心其他人。

“他在哪間病房?”費慎問。

“就在樓下。”

費兆興這裏一時半會兒還弄不完,費慎索性下樓,先去看另一個。

下到第二十樓,費柯瀾的病房看著就比樓上要清凈多了。

門外沒有士兵站崗,寬敞的房間裏也只有一個護士,正在換輸液瓶。

費慎原地等了會兒,護士換完藥,轉身對上門邊一個大活人,表情顯而易見有點楞。

約莫是從未見過病人有位這樣的家屬,護士連連看了好幾眼,確認他是來探病的,才推著換藥車出去。

費慎往裏挪動幾步,目光放向病床位置,險些一眼沒認出來床上的人是誰。

那或許都不能稱之為“人”了。

從頭到腳裹滿白色繃帶,單單露出一雙眼睛與皸裂的嘴巴,如同古早時期的木乃伊,整具軀體幾乎與雪白的床單融為了一體,顯得死氣沈沈。

費慎註視凝望著,通過那雙閉合的眼睛,花了許久才確認,病床上的人真是費柯瀾。

上個月還好好的人,而今卻成了一團參差不齊的“白布”,了無生氣躺在病床上。

費慎一時難以相信,轉身要去詢問護士具體情況,未料下一秒——

“小慎哥……”

虛弱的聲音驀地響起,費慎四肢陡然僵住,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費柯瀾的聲音怎麽會——

“你來了?”

又是一句,費慎再次猛地轉回去,脫口而出問道:“你嗓子怎麽了?”

費柯瀾輕咳兩聲,嗓音嘶啞粗礪,仿佛生銹的破風箱,聽得讓人神經緊繃,若說床上躺的是個七老八十的老頭他都能相信。

“你還活著,太好了。”

費柯瀾費力扯動嘴角,似乎想展現笑容,可由於身上腐爛一般的疼痛,如何也做不出那個表情。

他平躺望天,紋絲不動,言語間來有種麻木的冷靜。

“我受傷了,全身百分之八十燒傷,嗓子也灼傷了。”

霎時,費慎想要出口的話,盡數化成了難以言狀的異物,擁堵在喉嚨裏令人喘不過氣。

他知道費柯瀾在游輪上受了傷,可從未沒料想會傷到如此程度。

百分之八十燒傷什麽概念?

相當於整個人在火裏滾過了一遭。

但是費柯瀾的房間分明在游輪最高層,當時的火壓根燒不上去,他怎麽可能傷成這個樣子?

好似聽到了費慎心底深處的疑問,費柯瀾語氣平淡如水,解釋道:“那天晚上,我偷聽到費惕哥和嫂子吵架,說你被關在了游輪負二樓,我怕你出什麽事,想偷偷跑下去找你,只是沒想到剛下去沒多久,負二樓就發生了爆炸。”

嗡地一聲,費慎耳鳴突起,大腦也跟著平白混沌起來。

那一刻,腦海裏的記憶不受控制地翻湧而出,回到了游輪爆炸當晚。

爆炸發生前,他解決了幾個埋伏自己的人,偽造案發現場,並和邵攬餘進行對峙。

然後電梯忽然響了,察覺到有人要下來,費慎想先回倉庫避一避。

但是邵攬餘提前一步,將他帶進人工通道,上了三樓。

陰差陽錯,費慎與偷跑下來找他的費柯瀾,於那一秒裏擦肩而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